第二十章 后悔(一) 作者:坠月 王氏急匆匆地进了堂屋,却沒看到公婆的身影,在前院找了一圈還是沒有,又进了后院才找到正在喂鸡的褚阿奶。 王氏刚找了一圈人,眼下已经冷静了不少,见三房的丫头也在,就出言打发了她去:“秀秀啊,大伯娘和你阿奶有话要說,你去前边院子玩去。” 直到褚秀秀的身影被房子彻底遮住了,才又开了口:“阿娘,儿媳刚找您,房前屋后地转了一圈,怎么沒见着褚义啊?” “說是去隔壁院子找褚平去了,咋了,你找他有事?” 王氏听了這话儿更是来气,他不老老实实在家做活,耽搁了棺材生意,她用啥供褚仁念书啊:“這大白天的不干活,上隔壁院子能有啥事啊?怕是挣了些钱只顾着自個的小买卖,不管家裡的死活了!” 褚阿奶前段日子心裡不是滋味,也和老头子念叨過,被褚阿爷說了几句,最近又从沈鹿竹那得了银子,自然不会像以前一样,唱衰孙子两口子的买卖,甚至她现在還希望這买卖能做久些才好! 听老大媳妇儿絮絮叨叨半天,也沒個正事,就有些不耐烦:“你到底啥事?” 王氏倒是沒听出褚阿奶的不耐,只自顾自地說着:“儿媳听了些谣言,說那烧纸過世的真能收到铜钱!阿娘,沈氏這不是骗人嘛,咋能为了挣钱啥瞎话都敢编?” 褚阿奶见她把三房的秀秀支走,還以为她有啥大事呢:“就为了這事儿?村子裡闲汉瞎咧咧的你也信!” “人家可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定是沈氏为了赚钱骗人的!還有那褚义,大白天的就往外跑,這不是耽搁家裡的活儿嘛,阿爹阿娘你们咋也不管管?” “不是說了,褚义有事去找褚平了,你今儿個到底来干啥来了,竟說些沒用的!” 王氏這才觉着婆母的态度有些不对,之前不還說沈氏是瞎折腾败霍钱来着,還有褚义,不是說干啥都不能耽搁家裡的活儿,怎么现在她說两句就变沒用的了! 难不成见褚义他们赚了钱,心就跟着偏了:“阿娘!咱家褚仁可是读书人,是秀才公!若是让人知道,家裡有人靠骗人挣钱,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還有褚义這么闲散,耽搁了家裡赚钱,您孙子還靠啥在镇上念书啊?” 褚阿奶算看出来了,老大媳妇這是看褚义两口子赚钱了,心裡不是滋味了,回来找晦气来了。 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沈氏给了钱,眼下也沒啥办法:“实话跟你說吧,沈氏他们說了,每個月给三两银子孝敬钱,就为了让褚义每天能歇個半天,我估么着是纸钱那头她忙不過来,得褚义過去一起忙活儿,這事儿,我跟你阿爹应了!以后那纸钱买卖的事儿,你少回来說嘴!” 王氏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么回事儿:“阿娘!” “娘啥娘!褚仁在镇上念书不需要钱?一個月三两,不是三文,一年就是三四十两,咱家现在不比以前,一年上哪弄三四十两去?再說了,你管她咋挣的钱,又不是让咱褚仁去骗,一個分了家的堂弟妹,谁要是說嘴,你不会骂回去?” “可是……” “可是啥可是,人家想挣钱谁能拦得住,真硬逼着他们停了,到时候你能得着啥好处?别說三两了,三张烧纸都沒你的份儿!” 褚阿奶的這番话,很多都是褚阿爷那天劝她时說的,老头子說的对,老褚家要想改换门庭,過上好日子,就只能靠褚仁! 他能读,他们就供,說做棺材妨碍褚仁,那就分家,到镇上读书费钱,他们给!可现在家裡的活基本都是靠着褚义的,真把人逼急了,他认真干是一天,磨洋工也是一天,倒时反倒是他们啥都得不着! 前后不到半個时辰,王氏气哄哄地来了,又有些神魂落魄地走了! 褚大伯想着婆娘兴许是去老宅了,可沒想到回来之后竟是這副样子:“你這是咋了,可是那边說了啥?沈氏顶撞你了?” “阿娘說了,以后纸钱买卖的事儿,让咱别回去說嘴!” 褚大伯五月初刚听說村裡传闻的时候,就回去過老宅一次,想得是要教训一下褚义两口子,正巧在院门口碰到了正在摆摊的沈鹿竹。 看见竟然還真有人来买,褚大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碍于面子,都恨不得推走那买烧纸的人! 沈鹿竹方才给人结账的时候,就瞥见褚大伯了,看他脸色不好,還以为是有什么急事,不等她开口,就见人已经两步并作一步,冲到摊子前来! 褚大伯好不容易将那人等走了,指着推车上的铜钱烧纸,粗声质问:“這就是你们整的那不伦不类的东西?” 看来不是有急事,而是找茬来了,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不是大伯娘,而是大伯,见状沈鹿竹反倒不急了,慢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像是沒听见褚大伯刚說的话一样,打了声招呼:“大伯。” 也不等褚大伯回应,又像沒事人一样坐了回去,继续看她的摊子,一会儿整理下烧纸,一会儿整理下钱匣,仿佛看不见怒气冲冲的褚大伯一般! 褚大伯憋了一肚子的话,正准备发作,就又被哽在了那裡,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不好继续和沈鹿竹纠缠,褚大伯只好暂压怒气,问道:“褚义呢,让他出来!” “大伯有事儿?褚义這会儿正做棺材呢,阿爷阿奶說了,什么事儿都不准耽搁了家裡的活儿,您要不跟我說?要不直接把棺材钱给结了,看看阿爷阿奶能不能通融一下?”欺负不了她,就想找她家褚义,门都沒有! “你!你!”褚大伯抖着手指着沈鹿竹,“你”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說出句完成的话来:“你,你這嘴贫的小辈!” “多谢大伯夸奖!” “哪個在夸你!你们整這些個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就算了,還出去瞎說骗人,哪個买卖是這么做的!” 沈鹿竹瞪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大伯是想和咱们一起做买卖啊,這……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嘛,我們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大伯若是真想入股,恐怕是要多出些银钱才行呢!” 褚大伯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要說的,思路彻底跟着沈鹿竹跑了:“哪個說要给你银钱了!” “大伯真是說笑了,那不给银钱,谁家买卖会让别人掺和啊!” 褚大伯见她說完,就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仿佛自己就是個笑话,這下更是气得一個字都說不出来了,嘴唇开开合合半天,最后只得甩了袖子走人! 本還想着這回事情闹得更大了,阿爹那裡肯定已经知道了,這下肯定要管管他们了,谁知道就等来了這個:“阿娘她真這么說?阿爹呢?” “我還骗你不成,阿爹沒见着,左右跟阿娘是一個意思!反正以后就只需记着,褚仁念书得用钱,他们挣了钱会孝敬爹娘就行了,那纸钱的买卖咱们不参言了!” 褚大伯沒想到爹娘不仅沒管,反而還不让他们多說,可王氏說的沒错,褚仁要想继续念下去,他们還得靠着老宅,心中不免有些郁郁:“罢了罢了,到底是分了家,他们自己爱折腾就折腾去吧,以后出了問題,也跟别人无关!” 此时的沈鹿竹還不知道,因着那每個月的三两银子,大伯娘一家委实安分了好一阵子! 褚义這几天又做了五套模具出来,一套送去了赵成那,两套送到了隔壁褚平那。最后那两套,等到下午收了摊,小夫妻一起送去了沈家,又给沈家众人演示了,模具怎么使用,在沈家用過了晚饭,才相偕归家。 黄烧纸和模具都准备妥当了,赵成家、褚平家和沈家做铜钱烧纸的手艺也熟练了起来,沈鹿竹和褚义就轻松了不少。 除了做棺材的活儿,其余的時間主要是在出摊和囤货,赵成、褚平和沈二哥,每天会把做好的铜钱烧纸送到褚家,褚义和沈鹿竹清点好数量,当场就会把钱结清,再准备好新的黄烧纸让他们带走,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六月末,褚家的空屋裡,足足攒下了一间半屋子的铜钱烧纸,和半间屋子的黄烧纸! 七月半鬼节,也叫中元节,相传這一日鬼门大开,亡魂会离开冥界重返阳间,人们会在太阳下山后,沿路点灯,为故去的亲人照亮回家的路,家家户户都要焚纸钱、祀亡魂! 从一进入到的七月开始,沈鹿竹的小摊前,明显就能感觉到来买纸钱的人越来越多了,眼见着褚义和沈鹿竹两人根本应付不過来,不仅褚秀秀和褚礼,就连褚三叔都让褚礼给搬了椅子,坐在一旁帮忙! 不仅来买货的人多,每家每户买的量也要比之前多上许多,不過五六日的光景,之前囤的两种烧纸就都卖了近一半出去,褚义只好又跑了几趟镇上去进货,赵成、褚平和沈家三家人,更是放下了手裡大部分的活,加班加点地赶制铜钱烧纸! 褚家门前卖纸钱的摊子天天排长队的消息,很快又传到了褚大伯两口子耳裡,两人虽說了不再掺和纸钱买卖的事儿,但到底還是禁不住好奇,特意跑去了老宅门前,远远地看了看,這下二人都顾不上生不生气了,只剩下了震惊! 以前褚家铺子又不是沒卖過纸钱,以前又不是沒過過中元节,虽說一到中元节、寒衣节這种日子纸钱卖的比平时好,那是必然的。可,這也太好点了吧,不知道的以为全镇的人都跑過来买来呢! 說是全镇的人都来了有些夸张,但至少附近七八個村子的人家,应该是都来了,這還是拜之前的两次流言所赐,大家都知道靠山村褚家在卖纸钱了,别管是不是相信铜钱烧纸的那個玄乎的传言,至少不用折腾到镇上去买了不是! 相比褚大伯和王氏,最为震惊的要当属褚阿爷和褚阿奶了!他们可是天天都能看见,院门外排着的大长队,和一摞一摞不断往外搬出去的纸钱! 除了震惊,褚阿奶现在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难受和后悔,后悔啊,早知道当初就该答应他们,這要是自家的买卖,以后长孙在镇上读书的钱哪還用犯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