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夏初 作者:解语 初夏的京城万物茂盛,风吹千裡,一碧无垠,成就着這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在那美仑美奂的皇宫中,碧波之中荷花摇曳,虽阳光明媚,汉白玉栏杆却是触手生凉,仿佛混迹于初夏的秋水。 遥遥相望的朱元璋幽幽叹了口气,那双精明世故的眼睛少有的露出怀念之色,辟池种荷,缘于她的一句话;而今荷花依旧,人已不在。 秀英啊……想必你此刻正在天上看着我和我們一手建立起来的這個帝国吧?! 六宫粉黛,佳丽三千,有的他宠過,有的他冷落過,然他认定的妻子从来只有秀英一個,不论是战火连天朝不保夕的穷小子朱重八,還是至高无上坐拥天下的皇帝朱元璋,马秀英都是他唯一的妻子。 一叶扁舟从叠荡的水波中悠悠而来,穿過出水荷花亭亭碧叶,小舟上貌比花娇的宫女探手于丛丛碧荷中攀了一個莲蓬,点点莲子翠绿可爱,半露半隐地藏在莲蓬中,宛如含羞带怯的少女。 宫女摇舟而来,隔着汉白玉阶将莲蓬高高递上,一口吴侬软语似這江南的烟雨:“請皇上品尝。” 朱元璋怡然接過,取下一颗莲子放在嘴裡慢慢地嚼着,莲心苦涩的感觉在嘴裡蔓延逐渐占据了所有的味觉。 自此池建成以来,每年夏天的第一颗莲子都由他亲品,只是前十几年還多了一個人陪他,而今却只剩下他一個,孤寂的感觉在心间越绕越紧…… “皇爷爷。”一個清彻的声音打断了朱元璋的沉思,抬头看着那個向他走来人露出了一丝微笑,亲切地道:“是允炆啊,今天這么早就下课了?” “是啊,师傅說我书背得很好,所以便早早放了。”這個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有着一张清秀的脸,眉宇间多是与他父亲一样的仁厚之色。 “很好。”朱元璋慈爱的說道,亲手剥了一粒莲子与他,在看到允玟因苦涩而皱眉后一笑而问:“很苦嗎?” 待嘴中看中的苦涩過去后朱允玟方展颜回答:“是,初时甚是苦涩,但之后便清香满唇,回味无穷。” “是啊,這就是莲子。”朱元璋的声音是听着前所未有的温和,玄色长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在夺目的阳光下似欲腾空而去。 “朕问過你的师傅,他们都是有名的博学鸿儒,他们皆說你的学问已经很好了。”朱元璋突然将话题转到了這方面。 朱允玟不知他這么說的意义何在,唯有赔着小心回答:“师傅们過誉了,其实孙儿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向师傅们請教。” “学无止境,這是沒错的,但是有些事可以慢慢学着做起来了,从明天起,你便跟着朕学习处理政务吧,這担子迟早是要交给你的。”說到這裡,他盯着自己虽依然有力但已老相横生的手:“朕老了……” 朱允玟见状连忙安慰道:“皇爷爷說哪裡的话,您正当盛年,春秋鼎盛,就算過個几十年再教孙儿這些国家大事也不迟。” 虽知這只是孙子开解自己的话,但朱元璋听了依然很受用,自妻子与长子去后,他最信任的便只有這個孙子,只有允玟是真正在意自己的,其他儿女在意的只是他手中的权力与财富。 “不管怎么說,早些学起来都是沒错的,为君之道在于‘勤、明、仁、断’四字,往后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像你父亲一样铭刻在心。” “孙儿知道,孙儿一定不会让皇爷爷失望的。”朱允玟郑重回答,暖薰的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 含笑点头的朱元璋突然瞥向朱允玟身后某处,眼中闪過一丝厉色:“知道就好,若沒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随着朱允玟的离去,朱元璋恢复惯有的冷凛之色:“出来吧。” “属下叩见皇上。”一個人影幽灵般的出现在长廊中间,声音涩哑难听。九曲十八弯极尽奢华的长廊因他身上深重的诡异之气而变得犹如通往幽灵地府的黄泉路。 “有什么新动向嗎?”他瞥一眼晴空碧色的天背過身。 “启禀皇上,刚收到八百裡急报,十公主已平安抵达北平,与燕王会合。”他的声音沒有一丝起伏。 “知道她在山东胁迫那些封疆大吏调兵所谓何事了嗎?”這才是几日来一直盘索在他胸中的疑问,這個行为已不是胆大妄为所能形容的了。若是换了一個沒脑子的他倒不奇怪了,可偏偏是拂晓這個最精明不過的女儿,這样的蠢事可不是她的风格。 “查清楚了,月余前元朝派遣数万精锐军队大举进犯,燕王一时不慎为元军所困,双方僵持之际,元军意图抓住十公主以威胁燕王,结果被十公主将计就计反擒了元朝贴什哈亲王之子卓克尔,从而迫使元朝退兵。” 朱元璋浓眉一挑,显然内心有所触动,他很清楚济南一地的兵力状况,不過千余名,根本成不了大气候,可她却能凭着這千余名士兵和一名人质迫使对方数万大军后撤,连他都有些吃惊了。 夏日暖风阵阵,吹得远处那些守门和清扫的内监昏昏欲睡,然此刻的朱元璋却前所未有的清醒:“此事属真?” “属下不敢欺瞒陛下。”来者的头又垂低了几分,声音渐起战栗之意。 朱元璋沒有回头看他,只是静静地睇视着手中那還有泰半的莲蓬,一时竟沒有了再吃的兴趣,而往年他总要吃完一整枝才瘾。 刚才的问话,不是因为怀疑,他很清楚手下這些密探,一直隐匿在暗处的他们只听从于自己命令,绝不敢有半分不实。 他只是……觉得难以置信,一個未出過宫门的女子,竟是能轻易将那么多老谋深算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想他在她這個年纪,所企所求的不過是一口饭罢了,何曾有此等心计城府。 握着莲蓬的手倏然松开,任由新鲜的莲蓬掉落在脚下然后穿過栏杆的缝隙滚落入池中。 生之于水,归之于水,這也许就是它的宿命吧。 “命在北平的密探继续查探,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朕查清楚。”他叫住准备离去的密探头子:“還有,朕要知道她在北平的一举一动,不得遗漏分毫!” “是!”密探头子垂首答应后隐匿踪迹离去,如来时一般。 一样的荷花摇曳,一样的夏日美景,朱元璋却沒了欣赏的兴趣,轻哼一声拂袖离去。 拂晓……她似乎有逐渐脱出他掌控的迹象,他喜歡聪明人,但不喜歡不被掌控的聪明人,哪怕這人身上流着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