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遇(1) 作者:解语 “好棋!”彼时北平燕王府内响起這么一個声音,随之相伴的還有极其愉悦爽朗的笑声。 “你竟能凭着這么一点细微的漏洞和线索看出端倪,从而使了一招将计就计,真是令我這個做四哥的佩服,都說老十七善谋,照我看這善谋之名非你莫属。”說话者正是从战场归来的朱棣,虽然纱布裹身但心情看起来极佳。 换了一身浅粉银边遍绣樱花轻纱衣的拂晓坐在一旁含笑听着朱棣的夸奖,细银折针耳环在修长的颈边垂就优美的姿态:“瞧四哥說的,我怎么能跟十七哥比呢,只不過是些许小聪明罢了,哪有那么夸张。” “哎,我可是說真的,绝非因为你是小十所以就信口胡赞,至少四哥我就做不到你這样的。”燕王府的人原先被元兵困于冰窖之中,此刻已悉数救出,除少数几個人冻伤以外,其余都平安无事。 拂晓抿唇一笑继续說道:“我发现那個葛诚可能是元人后,便叫人去請济南的几位封疆大吏,但又想到附近可能会有人在监视,所以留下凌风开了窗门闲聊,以麻痹监视者。之后,劝服几位大人协助于我,命他们在暗中率兵进入北平城。” “山东的兵进到北平可是越界了,若是他们被拦在外你准备怎么办?” 拂晓一踢足上蜀锦嵌和田玉的鞋子,带着几许娇憨之色开玩笑道:“那就等着四哥来救我呗!”此刻不加任何掩饰的她看起来是那么娇憨可爱,也唯有此刻的她才能让人意识到……她才十六岁而已…… “结果却是四哥等着你救。”朱棣怅然不已,显然是对這次的事耿耿于怀,本来不能保护居于深宫的她和母妃已经够自责了,现在居然還要妹妹以身犯险来救他,真是……有愧。 “四哥,再說這些可就见外了。”她摇扇的手一停佯怒道:“既是外人,那我也不好意思在府上叨扰许久,干脆明儿個就回京得了。” 朱棣当即大笑,笑過之后举手讨饶:“好好好,我辩不過你,不說就是了。” 拂晓這才转嗔为喜继续刚才的话题:“既然元人有胆诓我入城必是设有埋伏,那么可想而知,城中必是防守空虚,否则如何能让元人自由来去,這样一来四哥說的問題就不成問題了。入城后我假意休整实际与随月互换身份,易容成一個不起眼的侍女,趁机挟持卓克尔知悉他们的阴谋,以及为后面的谈判夺取筹码。” “为了震慑卓克尔等人,我将一千士兵悉数调過来包围王府,同时骗說還有五千精兵在路中,以使他们不敢有所轻视,其实我哪還调得出一兵一卒啊。”团扇轻摇巧笑倩兮背后是令人惊叹的运筹帷幄之能。 朱棣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笑言:“是啊是啊,這一出空城计,不光唬到了卓克尔還逼得元军退兵,可不比当年诸葛亮差。” “我可不敢和天下第一智者比肩,只是些许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罢了。”她自椅中站起踩着那坚硬光滑的青砖道:“我虽表面命何永方等人在北平待命,但实际令他们率這一千人马快马加鞭至关外,同时沿途召集一切能够动员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只是能动能走能喊两嗓子的都带上,声威這种东西总是人越多越好。黑夜之中,又有火把耀眼,元军哪能分得這么清楚,只当是有重兵埋伏,能和四哥势均力敌者自是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若换了一头蛮牛,我這计策便行不通了。”她娓娓道来,一派轻描淡写,但只有真正经历過的人才知道其中是何等凶险。 朱棣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方摇头一笑:“罢了,知道你不喜歡听见外的话,总之四哥承你的情就是了。” 朱棣的话似乎让她很是高兴,两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一派纯真无邪,宛如不谙世事的仙子。 天真娇憨的、世故冷漠的、温柔娴静的、冷酷城府的,一個人如何能有這么多不同的面貌,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实的,又或者每一個都是…… 生在皇族,贵为公主,究竟是一种幸還是不幸…… 北平城的百姓并不知道自己在战乱的边缘走了一遭,依旧過着他们普通但是乐足的日子,一大清早便能听到大街小巷各式各样的吆喝声,卖菜的、卖面人的、卖肉的、卖包子的,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公子,快瞧,那裡的西瓜好大!” “公子,這裡這裡,很香的包子啊!” 自入了北平城后,阿文阿武两個的嘴就沒停過,不是大呼小叫就是嘴裡塞满了东西使劲嚼,带着這么两個活宝殷无垢真是哭笑不得。 北平地处北方,风气面貌与南方迥然不同,而且這一路走来多是偏僻荒凉的地方,好不容易碰到這么坐大城市,阿文阿武两人既兴奋又新奇,什么都想试一试尝一尝,弄得殷无垢不得不看着他们。 “公子,前面有羊肉汤啊,好像很好吃的样子。”阿文盯着卖羊肉汤的铺子使劲咽口水,而在他手裡還抓着包子若干、蜜饯若干、瓜子若干、糕饼若干…… “你们還吃得下?”无垢满面狐疑地盯着两個小厮,他真不怀疑他们的胃是不是传說中的铜墙铁壁,吃了這么多居然還要吃。 “嗯嗯!”文武二人使劲点头,生怕慢了沒份吃,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好动吃吃好玩的时候,也亏得他们摊上這么個好脾气的主子,不曾对他们有過约束,否则非得挨罚不可。 从羊肉汤铺飘来的香味光闻着就觉得鲜美至极,连无垢都被勾动了食欲,便带他们入铺各要了一碗羊肉汤。 相较于无垢斯文的吃相,文武二人就粗鲁多了,管他三七二十一甩开膀子使劲喝着鲜得连舌头都要吞下去的羊肉汤,直至把第二碗喝得底朝天后,两人才摸着肚皮舒服地叹了口气:“真好吃,真地道,在京裡从来沒吃到過。” “喂,老板,你這汤是用什么熬的,咋這么好喝呢?”阿武饶有兴趣地问起了瞅空休息的羊肉汤铺老板。 老板是個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又黑又瘦精神却很好,還有两個年约三旬的男女给他打下手,看着是一对夫妻,长得都很实在。 “几位客倌,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這羊肉汤可是北平城的一大招牌,其他地方就算有也吃不到這么正宗的,我张记羊肉汤在這裡摆了几十年的摊,不是老汉我夸口,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吃,有些熟客刮风下雨都来。”說起自己的小铺张老汉兴趣十足,看现在生意不忙干脆挪了個小凳坐到无垢他们那桌来。 “這羊肉汤的用料和熬法都可有讲究了,必须得用刚宰杀的羊筒子骨来熬,其他骨都不行,然后把羊肉還有洗干净的羊杂放到锅裡一起煮,煮熟了呢就捞起来沥干,然后切成薄片放到滚水裡一氽,再倒入汤碗裡,冲入滚烫的羊汤水,配上小老儿自己调的各种料就好了,别看着简单,其实很费火候和功夫的,做出来的羊肉汤保证不腥不膻鲜美无比。”张老头甚是得意的說着,对自己這门手艺很有信心。 明明是刚喝完,但阿武的口水又快掉下来了,他赶紧抹了一把下巴对還在喝汤的殷无垢諂笑道:“公子,咱们明天再来喝好不好?”同时暗自撞了一把阿文让他也赶紧說几句。 “公子……”阿文還沒来得及发表意见,无垢已经摇头道:“随便你们,反正我還要在北平待上了一阵子。” “谢公子。”两個回答的那叫一個大声,引得邻桌客人纷纷恻目。 无垢睨了一眼示意他们安静些后转脸对张老头道:“老丈,帮忙的那两人是你的儿子媳妇嗎?” 一說起這個,张老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是啊,他们成亲十来年了,感情很好,我這手艺已经全传给我儿子了,等再過几年我就在家享清福喽。” 无垢闻言笑道:“是啊,以老丈的年纪是该在家抱孙享福了。”很平常的一句话却令张老头敛去了笑容,转而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唉,谁說不是呢,我這媳妇什么都好,对我儿子好,对我也孝敬,可就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