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盛世,颜
“观音婢你看看,這是宜寿侯乞骸骨的折子,這小子不想做官了,脸皮都不要了,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一想到颜白折子裡面写的东西,李二就气得浑身直哆嗦。
不喝酒的人說被酒掏空了身子,說什么恳請自己再选良臣担任要位,最后還大言不惭地推薦了李崇义,說什么举贤是他作为臣子的最后的一点孝心。
长孙皇后闻言好奇道:“难不成宫裡的消息传出去了,他想以這個法子来逃避接下来的安排?”
李二摇摇头:“他不是這样的人,這样的事情他也做不出来,我估摸着是有什么让他心灰意冷了。
所以才突然說了這么一回事,你先看看,看完了之后你就会明白,看来這次真的要随了他的意了!”
长孙皇后快速地看完,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估摸着是老爷子身体不好了,文宗老爷子最疼他,所以他才心灰意冷,不然也无其他的理由了,陛下,要不要明日我去仙游看看老爷子?”
“你不觉得生气?”
长孙摇摇头:“我看得出颜白是真的难受,他是如此高傲的一個人,在折子裡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把這些年的所作所为用一句胡作非为来概括了,我是当過娘的人,我知道他是真的难受了,不然也不会說這些了,陛下,我還是想去看看他!”
李二摆摆手,落寞道:“别去了,這一切都是猜测,我看還是给青雀去個信,看看他怎么說,最后再做决定也不迟,不确定的事情就不要弄得人尽皆知。”
說着李二叹了口气:“唉,当我們有了在乎的人,這世间任何事都是他,這世间任何事都无足轻重,颜白就是如此啊!”
大大的院子裡,颜白温了一会米酒和老爷子坐在石榴树下。
大兄夹着一本书,看看颜白,看看老爷子,又看着那火红的石榴花,就在不知道說什么的时候,只听颜白笑道:
“老爷子,孙儿是谁?”
老爷子咧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牙,佯怒道:“讨打,你不是小白是谁?”
颜白指了指大兄,又笑道:“那他是谁?”
老爷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端坐的颜师古,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好像记得,但又想不起来,是你朋友么?”
“這是大兄!”
老爷子一拍脑袋门:“哦……我說怎么這眼熟呢,原来是师古啊,师古你不去写《隋书》站在這裡做什么,快去写。
老头子我還死不了,写完了之后记得念我听,大业年间的好些人,好些事儿得好好写,我曾经答应過他们的!”
颜师古转過头,不敢看眼前這個照顾了自己好些年的老人。
片刻后,颜师古又转過头,脸上多了些笑意:“阿翁,孙儿现在就去忙,您先和墨色說会儿,晚上我再来找您。”
脚步声远去。
颜白抬起头看了一眼石榴花,老爷子忘记的人越来越多了,這屋裡能记住的人越来越少了。
到现在只能准确记住三個人,自己,颜韵,颜颀,其余的如果不提醒,他就像刚才一样,以为是自己的朋友。
老爷子瞅着颜白轻轻地笑着:“墨色,你說我是不是要死呢?刚才是师古,可你要是不提醒,我怎么就不想不起来他是师古。
脑子不够用了,总听到祖祠裡面坐着的祖宗在喊我的名字,他们问我什么时候去看他们,我說快了,快了,等我再去看看家裡的孩子!”
颜白笑着摇摇头:“不是好久之前就說好以后不提死這個字么,您忘了,中午還吃了一大碗饭,還饮了一杯酒。
吃完了之后還去看了重孙和重孙女,要孙儿看啊,您這是沒睡好,等睡好了就想起来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道:“墨色,你去屋子一躺,去把塌下面的那個木箱子搬出来!”
箱子搬了出来,也打开了,可颜白的却僵住了。
老爷子站起身,抱着箱子裡面的衣物,仿佛看见了宝贝一样笑眯眯道:
“這些年就两样东西不敢丢弃,一個是咱们颜家的冕服,一個就是我的這身衣裳。”
老爷子所谓的衣裳其实就是寿衣,其实很多老人年纪大了之后都会准备,好像每個人老人都会如此。
裴老爷子也是,他不但准备好了自己的寿衣,也准备好了自己的棺椁。
老爷子把衣服撑开朝着颜白笑道:“有沒有破洞?”
颜白摇摇头:“新新的,孙儿看這都是好好的!”
老爷子闻言笑得很开心,贴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轻声道:“三十年前我都准备好了,我怕被老鼠啃食,见邻家有不愿养的小猫崽儿我就要了過来。
其实也沒有想着要等多少年,谁知道一等就等了這么多年,谁知道因为当初的一個心思,导致咱们家现在這么多的猫。”
說着,老爷子冲着墙头接连喊了几声咪咪,一只慵懒的小猫踏着瓦片从高处一跃而下,然后跳到老爷子怀裡蹭啊,蹭,嘴裡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你看,多好的,多听话!”
老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颜白,這一刻,就如当初第一次见面一样,老爷子笑道:“孩子,你不要伤心。
老病不是上天的不仁,而是怜悯,不然我們每個人都還在七老八十却還康健力壮之年去世,那对人世间才是最大的留恋,我已经百岁多了,很知足了!”
颜白转過头,看着地上的石砖,心裡像是被插入了一柄钢刀。
也在此刻,颜白突然明白大兄刚才为什么会转過头,原来他跟自己一样,不愿自己的难受被人看见。
說着說着老爷子又昏昏的睡了過去,人老了就是這样,睡得频繁,却睡得短,就像那小孩子一样……
颜白看了一眼石榴树上耀眼的红花,红花下是老爷子苍老的容颜。
叹了口气,颜白轻轻的退了出去,走出门外,大兄正站在墙根下,眼眶红红的,看了一眼颜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孙神仙和谢真人就在庄子裡,一会儿他们会一起来看看。”
颜白点了点头:“我一会儿去道观,都說仙人灵验,我想去求求他们!”
大兄闻言叹了口气:“這世间并无鬼神,但在這一刻我希望他们是有的,我想跪在他们面前,恳請他们多看看老爷子一眼,哪怕让我叩首万年,我也心甘情愿!”
說着颜师古看了一眼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颜白,严厉道:
“你還小,记着,你才是家主,你哪怕這权力不入眼你要牢牢地抓在手心,官场沒有全身而退,来,你当初跟我說過的豪言,来再念一遍!”
颜白深吸一口气:“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颜!”
颜师古点了点头:“记住,记清楚了明日就去长安,好好的看看那盛世,颜!”
颜师古把“颜”說的很重,颜白闻言点了点头:“我明日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