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当官的味道
他们经過相处之后发现颜白這個人是很好相处的,不摆威风,不拿大耳光子扇人,不骂人娘老子。
也不像是侯尚书那样发脾气的时候喜歡用脚踢人。
不但如此,众人還发现,宜寿侯很善于听取大家的意见。
大家都以为這是雷霆之后的阳光,這是恩威并施的手段。
但是经過有心人打听了之后,才发现宜寿侯在万年县当县令的五年也是如此,而且众人对宜寿侯的感观非常好。
奖罚分明,不摆架子,只要不去害人,只要不去贪钱,宜寿侯其实是一個很好相处的人。
眼看着八月十五将至,朝廷的三天假期已经到来,分别是十四,十五,十六三日,兵部众人在十三日的這天早早地就忙完了手中的事儿。
在兵部的大扫除之后,留下值守官员,众人开始享受假期。
在十五的這日,长安金吾不禁。
兵部胥吏梅高德看了一眼兵部门口的二十多具骨架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這些人真的该死,偷偷的呸了一口,然后才开始往家走去。
這二十多人真的就這么被活活地吊死在兵部门口。
御史沒来,大理寺沒来,刑部的人倒是来了。
因为這些人死后实在太臭了。
他们来人是处理尸首的,处理完了之后就挂回去,处理之后烂肉沒有了,就剩一具具骨架子挂在那儿。
然而,臭還是很臭,尸油已经浸入了土裡面,然后万年县又来人了,来了五個人。
在這围墙一块挖了三尺深的坑,后面又填上了新泥土和地砖,原来沾着尸油的泥土全部运走了,這么一搞。
虽然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可众人始终觉得鼻子尖尖還是萦绕着臭味。
梅高德仅仅是一個胥吏,在兵部负责跑腿送文书。因为每次都是最后一個走,被众人喜歡认可。
在几百個杂役裡面他是個头头。
但官职不高,每月的俸钱不多,刚刚够花用。
家裡吃喝不愁,也仅是吃喝不愁,但要买些别的,就要算计着花,一個不注意就超了。
沒有钱买马代步,家裡面倒是有一头驴子,但這驴子還要做农活。
一想到后日就是中秋佳节梅高德心裡就堵得难受。
又想带着家裡人在长安好好地玩一日,又想哪儿都不去。
家裡五六口人,中秋节假日怎么也得花点钱,团圆的日子,自然少不了宴請聚会。
去年是别人請客,今年還是别人請客?
還做不做人了?
再說了,中秋過后天气就转凉了,家裡也要开始准备過冬的煤球了。
家裡的小郎個子使劲往上窜,去年买的衣衫今年已经穿不上了。
而且這小子還是個娇贵的命,一到冬日身体就遭不住。
那接连不断地咳嗽声让人心疼。
大夫說這是体寒病,娘胎裡带出来的,等孩子大些,身子骨彻底地长成,血气旺盛了自然就会好。
如今沒有好法子,就只能捂着,穿厚实些,少受寒,然后把补血益气的药时不时地吃着,防止孩子受风寒。
前些年长安流行羽绒服,大家都說暖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咬着牙给孩子买了一件儿坎肩。
长衫羽绒服梅高德沒敢买,因为衣服大,用的绒毛多,价格自然也就更贵,咬了咬牙,梅高德托人买了個羽绒坎肩。
鹅绒的买不起,买的鸡鸭混合绒的,穿上去一股子鸭屎味儿。
薄薄的,轻若无物,就這点东西就花了一贯多钱,让梅高德心疼了好久。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梅高德给儿子穿上去了。
真别說,這钱花得值。
孩子永远都冰凉凉的小手,在穿上去之后掌心裡难得有了暖意。
原先总是怕冷的小子在疯跑了一圈会喊热,而且那恼人的咳嗽声也不见了。
好像很久远的一件事。
可惜啊,先前买的已经小了,如今穿不上了,今年要是再想买,就要花更多的钱。
因为這些奸商不是论件来卖,而是說什么论充绒量来定价。
听着都稀罕,還充绒量,也不知是哪個挨千刀的发明的這词。
這仅仅是一项花费,還有日常开销的柴米油盐,還有過冬的煤石,還有人情的往来,這一切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想到這些,梅高德心裡就觉得喘不過气来,這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徒步回家的梅高德走出了一身热汗,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孩子他娘忙碌的身影。
還有门口停着的那一大车已经卸掉一半的煤球。
梅氏一看当家的回来了,赶紧道:“当家的回来啦,锅裡给你留有饼子,你先吃,吃完了再来帮忙!”
梅高德看着欢喜的婆娘心裡不免有些怒气,這婆娘傻到家了,冬日的煤石最便宜,那個时候不买非要這时候买,是嫌家裡的還不够穷么。
见有外人在,梅高德不好发作,可他還是有些忍不住,走到门口低声道:“买這么些,咋不跟我商量下?”
梅氏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不解道:“当家的,這不是你们上官给咱们家送的节礼么,不光有這個,還有一套羽绒服呢?
我看了正儿八经的大鹅铺子出的货,戳儿都在上面印着呢,那木盒子可真漂亮,衣服你可以穿,盒子记得留给我哈,以后我要在裡面装多多的首饰……”
說着梅氏往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黑灰,从袖笼裡面拿出一串铜钱,献宝似的得意道:“你们的颜侍郎真的好。
不光给了這些,還给了五百個钱,十斤面,五斤精米,看看,這些都是新钱,崭新崭新的,送货的伙计說這钱是给孩子的零花钱,這個咱们就不花了。
街坊领居說颜侍郎就是宜寿侯,颜家的家主,真正的贵人,带着文气呢,我想拿着压箱底……
奇怪,宜寿侯不是县令么,怎么跑到兵部去了,他就该早些去兵部,早些去,咱们家也能早些有這些了……”
看着喋喋不休的孩子他娘,梅高德快步冲到了屋子裡。
看着供桌上那精美的木盒子,梅高德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此刻他觉得鼻子有些不通气,当微末小吏這些年。
他头一次在官场感受到了温暖。
深吸一口气,梅高德脱掉了官衣,换了一身麻衣,挽起了袖子就冲了出去。
“啊呀,你先去吃饭,吃完饭就去教娃认字,等认字多了,咱们就把娃送到仙游,听說那儿求学不花钱。
但就是对孩子要求高,也不知道咱娃能不能有那個命,快去,這点活我一個人很快就搬完了,又不重,快去快去……”
梅高德头一次觉得妻子的喋喋不休是那么的动听,他笑了笑:
“时候不早了,咱们早些忙完,小哥也好回去休息不是,来,你去卸,我来搬运……”
“轻点,别弄碎了,碎了就不好用了!’
梅高德笑道:“好,我去找個大板子垫着……”
一块块的煤球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到鸡舍前,梅高德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一堆最少有两千块,足够家裡用一年多。
煤石卸完,却听那卸煤的伙计喊道:“好了,您這一家小的算是忙完了,贵人来具個名呗,小的要先去衙门交命,然后去下一家。”
“下一家?”
伙计头也不抬道:“嗯,下一家,我一個人负责三家,您是第二家,下头還有一家。”
說着突然感叹道:“不得不說当官就是好,长安煤石虽然便宜,但這些煤石要买也得花不少钱,贵人的上官是宜寿侯吧?”
梅高德不解道:“你咋知道?”
伙计得意道:“小的每年都干這样的活儿,往年是给衙门的衙役送,今年是给您送。
這长安城内,除了宜寿侯有這個心思,其余人的上官可沒有這么大方,了不起给亲近人发点银钱,哪会送這些东西啊!”
伙计吆喝着驴车远去,梅高德终于明白上月底宜寿侯为什么要所有官员填府邸住址了,为什么要问家裡几口人。
当时還奇怪颜侍郎为什么要搞這些,恐怕那时候宜寿侯都已经开始准备了吧,想着想着梅高德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颜家的善德原来都是蕴藏在這些不经意间的小事中。
“当家的快来试试羽绒长衫合身不,那会送货的伙计說不合适可以换,你试了之后我再把线路走一遍。
听隔壁的婶婶說這东西好是好,但也娇气,不把线路走得密集些会跑毛……”
“嗯,我来了!”
“好好做官,這样的上官跟着不亏,万一他看你做得好,让你做個管事呢?”
梅高德伸着胳膊,看着孩子他娘在往身上套衣服,喃喃道:
“今后我的命就是宜寿侯的!”
“好看,這青色真好看,嗯,也合身,好了好了脱下来,明日我得去找几個板子做個大箱子,這要被老鼠啃了,十多贯钱沒有了,那我不得哭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