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管理者
就拿前日的事情来說,這個事儿如果是颜白背着,御史若是知道,一個不好的名声怎么都要背上几年。
可這事儿若是太子做的,那就是很好,很不错,自有无数的文人大书特书。
来赞颂太子,說太子是個仁厚的君王,說太子有明君气度,对天下心怀仁义。
至于杀得那些人异族人,那也是他们不尊王化,不知圣人心思的结果,和太子沒有一点关系。
而且
如果太子知道這個事儿是颜白做的,然后按在他的身上,他一点都不会生气,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越发亲近颜白。
就算陛下知道這件事也是一样,因为相比治理天下,這点小事儿真的不算什么。
相比于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裡,西域的這点事,死的這点人,用的這点手段,還真的就不算什么。
史仁基觉得自己還是得多看看书,不然做事情总是看眼前,而沒有抬起头去看更远的地方。
史仁基觉得,只要自己多看书,多去学习,迟早有一天自己也能达到颜白這种地步。
阿裡木也喜歡看书,而且是個学者,懂吐蕃文、突厥文、吐谷浑文、汉文。
這些都是他的骄傲,只不過战事来了,他這個学者年纪有些大了,慌忙逃命的部族首领看不上他会的那点东西。
他的骄傲就变的一文不值了。
就把他给赶了出来,和他一起被赶出来的還有那年仅七岁的孙女。
他以为他和他的孙女苏如合将会成为野狼的食物时,一個唐人的贵族收留了自己。
给了自己吃的,還给了自己屋舍。
不是散发着臭味的羊皮帐篷,而是用石块牛粪垒砌起的屋舍,坚固,结实,宽敞。
而且,這屋子是属于他自己的,立了契约,按下了血手印,告知了漫天神佛,它们都看到了,天塌了,這屋子都是自己的。
他以为,這唐人贵族老爷是看上了他的孙女。
阿裡木一直坚信自己的孙女一定会长得像美丽的格桑花一样,但却并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只有七岁,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到一点美丽的样子,看着长的像羊屎蛋一样黑漆漆的孙女,阿裡木摇了摇头。
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小心翼翼了,這比男孩子還丑的小女子,那些凶恶的部族强盗都沒有看上,傲气的唐人怎么会看的上。
吃了一口肉干,然后再抿一口热茶,肉香茶香混合,一股幸福的味道从口腔蔓延到了全身,這一切,真实又不真实。
看了一眼正在呼呼大睡的孙女,阿裡木把手放在羊皮褥子上使劲的擦了擦,然后拿起了笔。
如今他有了一條很好的活路,那就是把城裡府库的书籍翻译成唐文,书籍很多,有的是刻在木板上,有的是写在羊皮上。
這個活儿很重,给的银钱也多,但阿裡木却是由衷的喜歡,他觉得不给钱也可以的,部族看不上他的骄傲,唐人却对自己的骄傲礼遇有加。
唐人让他的骄傲变的有价值,而不是一文不值。
遇上這样的人,阿裡木沒有一点其余的心思,有吃的,有喝的,還不用当奴隶,也不用今天归這個部族,明天归那個部族。
阿裡木觉得,如果自己能在這赤海城的庇护下老死,那就是最好的一件事了。
正当阿裡木饱蘸笔墨准备开始忙碌的时候,裴行俭推门而入。
裴行俭见阿裡木握笔的姿势怪异,细细一看,才发现這個西域的学者右手只有三個手指头。
阿裡木见這個尊贵的唐人少年来了,慌忙站起了身。
裴行俭摆摆手:“先不要着急的忙碌,师傅說翻译這個事是一個很缓慢的事情,一個字,一個词都需要斟酌很久。
若是慌裡慌张的沒有思考好,词不达意,一字之差就是天差地别,所以,慢慢来,不着急,沒有人会怪罪你!”
阿裡木觉得很有道理,轻声道:“大将军也读過很多书么?”
裴行俭一愣,见阿裡木的孙女古丽苏如合醒来怯怯的看着自己,在怀裡摸索了半天,什么都沒有摸到,只摸到了一块儿残缺的玻璃。
裴行俭尴尬的笑了笑,信手就把破碎了一角的玻璃狗抛了過去,這是当初开窑的时候自己捏的一個,不值钱,就是烫了一個水泡。
玻璃狗沒有尾巴。
见小姑娘爱不释手的抓在手裡,裴行俭坐在阿裡木对面,然后笑道:“你說的大将军是我的师父么?”
阿裡木点了点头:“对的,就是那位面冷心善的将军!”
裴行俭笑了笑,伸出双臂画了一個大大的圆,笑道:“這么說吧,把整個吐谷浑所有的书籍文字加在一起,說不定還沒有我师父家裡一半的书多。
为了照看這些书籍,也为了這些书籍不被蛇鼠啃食,家裡养了快两百只猫,长安有一座靠近皇城的宅子,裡面沒住人,专门放书!”
阿裡木露出向往的表情:“那大将军家一定是一個非常高贵的家族!”
裴行俭点了点头:“這個你沒說错,从春秋战国开始血脉就沒有断绝,如今传承近乎千年,如果单论文学,几乎无出其右。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大唐长安走一走,一定要去楼观学看一看,那裡有座微言楼,裡面藏书不下十万册,而且每日都在增加,每天都有学子在抄录书籍!”
裴行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道:“见着昨日跟着我晒太阳的那個人不,他叫李元嘉,微言楼就是他在管理。
如果你去了,你想看书一定要找他,他如果不同意,那個楼外人是进不去的,我說的外人是非书院裡面的人。”
“他是谁?”
“他是我們大唐陛下的弟弟,你可以叫他徐王。”
阿裡木闻言更是惊愕不已,大唐陛下的弟弟,天可汗的弟弟,阿裡木心裡一下子就记住了楼观学三個字,试探道:
“楼观学有很多的学子么?”
“嗯?”
裴行俭挠了挠脑袋:“不多,我走的时候有一千五百人,今年开春估计又招了一些,现在大概的话有一千八百人。
大概就是這裡一個小部族的那么多人,师父說往后的话会多,但那也是以后,你知道的,我們读书人不能胡說八道,所以,大概是!”
阿裡木深吸了一口气,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個能容纳一千八百人的书院该有多大。
吐谷浑国的圣城只有学者二百,那都已经被称为文学之地了,大唐那裡有一千八百多人,那裡是学问的天堂么?
那裡是大唐的圣地么?
裴行俭看着久久都沒有說话的阿裡木,见时候也不早了,敲了敲案桌,轻声道:
“师父說最近先别忙着翻译這件事了,城裡的商人越来越多了,他的意思是你要去管理市场,负责税收,人手你自己挑。”
阿裡木不可置信的伸手指着自己:“我么?我能行么?你们就不怕?”
裴行俭笑着摇摇头:“沒有你们我們,是咱们,别忘了,如今你也是大唐人,所以,快些准备吧,快些去挑人手吧。
如今時間紧,我和我师父還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下午的时候你都要把市场整顿好,,明日争取开市互通,明白么?”
阿裡木木愣的点点头。
裴行俭站起身,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嘟嘟囔囔了一大堆,最后背着手,瘸着腿走出了阿裡木的家。
阿裡木過了好久才反应過来,他原本平淡的心不免地有些火热,老脸有些酡红。
他做梦都沒有想到唐人会如此的信任他,自己组织人手,去管理赤海城的商队,他是读過书的,這裡面有多大的权利,他心知肚明。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阿裡木准备出门。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儿,阿裡木有些不舍,也有些不放心,转身又把孙女搂在怀裡,准备一起出门。
這时候他不由得又倒吸了一口气,他发现孙女手裡拿着的竟然是一块琉璃,开始他以为就是一块小小的玉石,也就沒有在意。
如今,竟然是价值连城的琉璃。
“博哇,這是什么?”
“琉璃!”
“琉璃,琉璃
小姑娘轻轻地念叨着:“真好看,名字也好听,博哇,我很喜歡,你就說我今后叫琉璃好不好?”
(博哇是爷爷的意思,作者說有详细的解释,就不多写!)
阿裡木脚步一顿,他看着自己龟裂的手,又看了看年幼的孙女。
他猛地意识到,如果自己有天突然死去,那时候自己的孙女還年幼,她一個人该何去何从,看着可爱的孙儿,阿裡木露出了笑脸:
“好,你以后就叫做琉璃,记住了,我是库狄·阿裡木,是你的博哇,你以后就是库狄·琉璃,我們库狄氏的琉璃,我們库狄氏最美丽的格桑花。
你也要记住,這宝贝是大唐贵人裴行俭送你的,记住,不能忘,遇到坏人就拿出来,高喊,你是唐人,一定会有用,记住了么......”
“好!记住了,我是琉璃,库狄的琉璃,我今后是唐人,高贵的唐人.....”
“回头我搓一個草绳,给你挂在脖子上,免得丢!”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