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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何为底蕴

作者:微微的薇
夸功宴上,薛仁贵出尽了风头,那些靠着战功起家的老将们把薛仁贵夸上了天,连太子都上前去敬酒,并寒暄了许久。

  文臣這边自然不甘其后,趁着酒劲一首又一首的诗词呈现到李二案前。

  可是有颜白的那首明月几时有在前,李二看了很多首总觉得缺点东西,沒有颜白写的大气,也沒有那股子空灵的仙气。

  令狐德棻一看這不是办法,怎么能让這些“粗胚”美于人前。

  他端着酒杯就起身去找颜白,找了一圈好不容易在大殿门口的门槛处找到了他人,结果却发现颜白喝多了。

  嘴裡說着胡话。

  “墨色?”

  “嗯?”

  “今晚夸功宴,又是中秋,想一首诗词吧!”

  “不会!!”

  令狐德棻换了個姿势,小声道:“随便来個就行,做做样子,好坏都沒有关系,陛下和大家都等着呢。”

  颜白醉醺醺的,闻言发出一声笑,含糊不清道:“我說的可都是名篇,随便一個就能让所有人抬不起头,算了,给他们留点面子。”

  令狐德棻把颜白耷拉下的脑袋拉了起来:“快些,你看我這把年纪在你身边都蹲了半天,不容易,不能让我空手而归丢人不是。”

  令狐德棻蹲在那儿說了半天,也摇晃半天,好话都說尽了,最后总算求得了半句,看了一眼醉醺醺的颜白轻轻叹了口气。

  “說完啊,你這只有半句,上半句呢?”

  “半句就够了,无人能敌,快快走,别耽误我睡觉,才眯了一会你就来烦我,不行我得换個地方。”

  說罢,颜白跌跌撞撞的站起身,一個人左右摇晃的走到大殿的柱子旁,往上倚靠,真的又睡了過去。

  李二见令狐德棻回来,笑道:“季馨,宜寿侯說了啥?”

  令狐德棻笑着回道:“陛下,宜寿侯是真的醉了,臣求了半天,他倒是說了很多,不過都是一些杂事,說来說去,应该是說了半句。”

  殿内一静,李二露出期待之色:“說說,朕见過一鸣惊人、一举成名、倒是沒有见過一语惊人的,說来,朕看看這半句能有什么。”

  大殿中更加的安静,奏乐声都变得轻不可闻。

  令狐德棻深吸了一口,說道:“宜寿侯說的這半句好像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船?

  水?

  李二狐疑的看了看大殿,言由心生,心随景起,這大殿哪有什么水,哪有什么船,不過话說回来,這半句還是很有水平的。

  尤其“清梦”“压星河”這五個字用的好,不但巧妙有趣,而且生动传神,令狐德棻见众人议论纷纷,轻声道:

  “宜寿侯醉了,船和水怕是宜寿侯梦中之物。”

  李崇义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有些醉了,冲着众人嘿嘿一笑:

  “這你们就是外行了吧,這大殿裡当然沒有什么船和水了,可你们要是去赤海走一遭,就能明白为什么宜寿侯說船和星星了。

  你们有所不知,赤海城旁边就是盐湖,水又深又蓝,除了水不能喝,看星星是個不错的地方,宜寿侯才回来,如今醉了,怕是還以为在赤海城呢!”

  薛万均站起身来,笑道:“是极,是极,当时我還和众人夜游了呢,這個我可以作证,只不過我觉得那就是水,星星就是星星!”

  薛万彻也站起了身,大笑道:“是极,是极,宜寿侯不愧是军伍中的人,這一句写的极好,那会我也在想,差一点都想出来了,诶,宜寿侯一說,我就明白了……”

  李二闻言忍不住想笑,還差点想了出来,這差的一点可能就是一辈子,可能就是天与地之间的距离。

  “万彻,你不是差一点么,那就把剩下的半句补足吧!”

  薛万彻瞬间矮了半截,苦笑道:“陛下,這個還是交给宜寿侯吧,臣還是喝酒,臣還是得谦虚,這個嘛……臣不会。”

  大殿内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二囡抱着小兕子坐在帷幕后,嘴角露出了笑意,敲了敲桌子,一内侍走了进来。

  二囡笑眯眯的看着他:“倒杯果酒,再拿点糕点来!”

  “是,小主子!”

  二囡笑了笑:“休沐的时候去看看你弟弟,他很好,学问也很好,只要你好,他会活的更好,你也会活的更好!”

  小内侍不說话。

  酒宴持续到深夜,颜白是被裴守约背回去的,天色還沒亮,颜白就醒了,只觉得昨日睡的是真踏实。

  唯一不好就是落了枕,脖子不能大幅度的左右摆动。

  看着裴茹已经准备好的官服,颜白摆摆手轻声道:“大事则豸冠、朱衣、纁裳,今日朝中有大事,我不穿官服,你去把咱们家礼服拿来。”

  裴茹点了点头,担忧道:“书院的事情么?”

  颜白轻轻地嗯了一声:“嗯,估计有人要拿一家之言来說事,最后的目的還是书院,因为這些年书院考出的学子都得到了重用。

  如此就动了那些世家的利益,他们要向我下手,想利用钱财一事逼我就范,然后好对书院伸手。”

  說着颜白笑了笑:“如此一来,书院要想继续下去,就必须向他们低头。”

  裴茹关上门,轻轻地抱着颜白道:“大兄给无功先生去信了,无功先生昨日半夜到长安,沒住在咱们家。

  他在席君买的陪同下在城墙根站了半夜,我偷偷的让楠柏皖去看了他,送了些吃食,唉,先生年纪大了,這折腾的让人心疼。”

  颜白拍了拍裴茹的后背,安慰道:“他们以为他们稳操胜券,只不過是狗急跳墙而已,《氏族志》已出,皇室为首,世家为三等。

  這是陛下的大计划,他们闹得越狠,陛下看的越清楚,看着吧,此事過后,朝堂上的某些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咱们家?”

  颜白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和他们斗法的棋盘而已。”

  “那咱们家不当棋盘行不行?”

  颜白笑了笑:“当然是行的,只不過书院的一切都沒了,老爷子走时嘱咐過我,让我一定要把一件事好好地做完。

  就跟做学问一样,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做到别人达不到的极致,那今后這件事裡,我們颜家就是魁首。”

  裴茹听不大懂,见時間不早了,曲池坊离皇城又远,就赶紧帮颜白收拾。

  吆喝了一声,伽罗端来了米粥,一個服侍颜白穿衣,一個拿着勺子给颜白喂米粥,几個孩子也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阿耶穿上那身又大又黑的衣裳。

  颜家大裘冕。

  天色将亮,皇城门口挤满了上朝的臣子。

  王绩眯着眼站在城门口,头戴豸冠神羊、身着朱衣大氅、纁裳之裳。

  小童装扮的席君买规规矩矩的站在王绩身后。

  所有上朝的臣子一见這装扮心裡发凉,這是出大事了,今日有人要进大理寺了。

  江国公陈叔达、虞国公温彦博、梁国公房玄龄、代国公李靖、谏议大夫王珪等人规规矩矩的站在王绩身前。

  哪怕這些人裡好多都比王绩年纪大,但见了王绩依旧得规规矩矩的行礼,尔后认真地口称:“拜见师兄。”

  若不是他们身穿朝服,今日见了王绩還必须行叩首大礼。

  在当年跟着王通,姚义学《礼》,温彦博、杜如晦、陈叔达学《乐》,杜淹、房乔、魏征学《书》,李靖、薛方士、王珪学《诗》,董常、薛收、程元,备闻《六经之义》

  王绩的大兄是文中子王通,眼前的這几位权臣都是王通的弟子,虽然王通已经過世了,但王绩還活着。

  王绩就是他们的大师兄。

  长兄如父,如今师兄站在眼前,不行大礼是不行的,不行礼,做人的德和孝就沒了,那就不是人了,今后全族的名声都完了,会被人骂死的。

  (感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一下王通,這個人太厉害了,王勃是他的孙子,關於他的弟子有谁,可以看《文中子世家》,裡面都细细地写有,我放在作者說,防止水字数。)

  王绩看了一眼瘦的不成样子的陈叔达,轻声道:“身子骨都不行了,你来做什么?”

  陈叔达笑道:“听仆役来禀,大师兄大礼服入朝,作为晚辈,理应来拜见,理应跟在师兄身后,虽不能出一把力,但摇旗呐喊,振臂高呼,也是可以的!”

  王绩点了点头,轻声道:“今日之事,我一人足矣,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散朝之后我再来看你!”

  說罢,王绩看着房玄龄,笑道:“玄龄,我问你,子曰: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何解?”

  房玄龄赶紧回道:“民为本,无以为人臣,况君乎?”

  王绩点了点头,又說道:“清河房家今日也要对我书院贫穷学子套上绳子嗎?

  今日也要人云亦云以一家之言来诋毁我楼观学千余人是受人蛊惑嗎?

  今日也要把孩子们碗裡的饭食都换成沙子嗎?”

  自大兄死后,王绩一直努力的在完成大兄遗愿,行王道,开馆授徒。

  可他仅是個文人,对如何开馆收徒,如何开民智他是不懂的,教三倆弟子是可行的,可這三倆弟子与大兄的遗愿相差甚远。

  何年何月才能完成夙愿?

  直到去了楼观学,直到现在,王绩终于看到希望所在,也终于知道该如何去做,眼看就要实现了。

  有人忍不住了,要对书院下手了。

  有人想坏掉自己的梦,坏掉大兄的夙愿。

  王绩忍不了,索性早早的来到城门前,把所有人都堵着,他要亲自问问這些人是何居心,說不出来,王绩决定亲自吐他们一脸口水。

  房玄龄冷汗直流,连忙道:“弟子不敢!”

  王绩点了点头:“进去上朝吧!”

  房玄龄站到王绩身后,轻声道:“弟子愿随。”

  就在這时,颜白来了,所有人一见颜白的穿着不自觉散开了一條路,然后认真的朝着颜白拱手行叉手礼以示尊敬。

  沒有人可以例外,颜白知道他们不是在给自己行礼,而是在给自己的祖宗行礼。

  但,這就是底蕴。

  颜白目不斜视,扶着腰刀,一步一步的朝着太极宫而去。

  看着颜白拾级而上,许多人痛苦地闭上了眼,仅仅王绩和宜寿侯這两個人,就让先前所做的一切近乎功亏一篑。

  這一招简直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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