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喜 第40节 作者:未知 但這道倩影仅在店堂停留片刻,便就在掌柜的引领下上楼了。吕凌收回身势:“对了,父亲這几日不是在想办法請苏少卿引荐给张阁老么?怎么样了?” 吕夫人心情更复杂了:“沒什么进展。苏家還挺清高的,不肯接茬。之前請你江叔送去的那尊打算当贺礼献给张阁老的福禄寿三仙金座,昨日也让他遣人给退回来了。” “那可怎么办?”吕凌皱起眉头,“父亲如能进六部任职,那自是比在鸿胪寺要好。” 吕夫人听闻,横了横心:“這位苏大姑娘,是苏少卿原配夫人的女儿,如今苏家又有了新的大夫人,且又生下了新的嫡子。苏少卿对這位先夫人的女儿似乎并不太上心,许多递到府上的媒帖都沒有回音。 “总之,就是听說這姑娘還沒有议婚,我和你父亲现打算跟苏家结個儿女亲家,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苏家内宅倒是沒传出什么不好的来,但是到底民间有话,有后爹就有后娘,不管怎样,苏家小姐到如今還沒把婚议定,总归是有些缘由的吧? 他们吕家如今在京城也算是站稳脚跟了,吕凌又這么年轻有为,能结上這门,苏家沒有道理不答应。所以最要紧的,是吕凌怎么想。這孩子向来把功名前程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他不一定会答应的。 “结亲?” 果然吕凌惊讶起来。 吕夫人道:“你要是不答应,也沒有什么。” 本来是一门心思要达成這门亲事,但在知道了苏婼近来一些事情后,她又七上八下的,不坚定了。 吕凌转动着手上杯盏:“您是說,只要结成了這门婚事,托张阁老的事就一定能办成?” 吕夫人讶了讶,她只想到吕凌会因为春闱而不顾及其它任何事,倒疏忽了像他這样满怀上进心的青年,怎么可能会不想促成父亲的升迁…… “张阁老在朝上目前最有希望的接班人就是苏绶,若你成为苏家的女婿,苏绶沒有道理不引荐你父亲。成为了一條船上的人,张阁老也沒有道理拒绝你父亲。” 吕凌端着茶盏沉思,只消片刻,他抬起明亮的双眼:“虽只见過一面,难以确信是我要找的举案齐眉的伴侣。但是有這样的相貌仪态,也值得冒险一试了。” 吕夫人道:“那你是答应?” 吕凌举茶:“只要能助我吕家更上层楼,又有何不可?” …… 镇国公夫人开店的手笔不小,茶馆两层,楼面精致,請的掌柜与伙计看着也很讲究。进了店堂便有伙计引她去楼上韩陌订好的包间,再等进了门,却连茶都已沏上了,看来是算准了她一定会来,又或者带着她非来不可的意思。 那小阎王越是如此,就显得這是场鸿门宴了。苏婼转着茶盏,对着窗外绽绿的树芽看了片刻,门外有了脚步声,门推开,穿着捕头服饰的韩陌走了进来。随在他身后的杨佑及几個护卫则留在了门外。 苏婼虽然知道他若有心要欺负人,她怎么也是走不掉的,但是杨佑他们這般小心,到底让人心裡不爽。 “韩捕头果然守时。”她先打了招呼,看他坐下,接着道:“敢问韩捕头要怎么跟我算账?” 韩陌给自己沏了茶,然后道:“据我所知,苏家和秦家并沒有什么密切的往来,你跟秦烨是怎么认识的?” “韩捕头看来消息并不灵通,你都查到了秦大人的外室头上,居然不知道我母亲与他母亲在世时曾经私交甚好?” 苏婼眼裡闪過一丝微亮:“我与秦烨打小就认识了,他们家有庄子在南郊附近,去年我在庄子裡时,還常与他相约吃茶。” 果然让她算到了,這家伙就是对她和秦烨心存疑心。 “你在庄子上還与他相约吃茶?”韩陌放下杯子。“你母亲又与他母亲什么时候结识的?” “我母亲嫁到苏家不久,与秦夫人在寺庙裡上香时认识了,后来一直有往来。”苏婼停了下,“不過韩捕头,我沒必要跟你解释這么多吧?這是我們两家的私事,而且還是我与秦烨之间的私事。” 第80章 你好像不愿意我找到他? 韩陌对她的言辞嗤之以鼻。 還她与秦烨之间的私事呢,一個小姑娘家,一天到晚跟人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也不注意名声! 但這好像跟他沒关系,他犯不着去提醒她。而且,他找她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打听。 他說道:“既然你与他私交這么深,他平日与什么人来往,你必然是知道的了?” 来之前,苏婼当然是揣测過他的用意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挖掘她個人的秘密与鬼手之间,盯上了哪一個,這么一问,苏婼就嗅出点苗头来了。她說道:“韩捕头這话问的有意思,我又不是他们秦家人,他与谁来往,我怎么会知道?” “不是秦家人,你也可以站在‘私交’的立场上說說看。你与他青梅竹马,难道他连平时的行动都从来不告诉你?” “不告诉也很正常。他住秦家,我住苏家,就像我跟韩大人也有‘私交’,我不也不知道你的交际吧?”苏婼意味深长地看向对方。 韩陌被她說得拉长了脸:“谁跟你有私交?我可沒有!” 苏婼挑高了双眉:“沒有私交,那請问韩捕头又是以什么名义把我约到這裡来问话的呢?” 韩陌顿住…… 早知道這丫头伶牙俐齿,却不料還是着了她的道!为了达到目的,他忍辱道:“你要這么說也行,怎么說也打過几次交道了,虽然沒有留下過好印象,多少算個熟人。不過既然你认为你我有私交,那问你几句话,你不介意說实话吧?” “那要看韩捕头怎么问。” 韩陌扬眉:“說起来跟你们苏家也有关系。你父亲和你二叔這些日子在追查‘鬼手’,你知道吧?” 苏婼察觉他是想打听“鬼手”,却也沒料他兜了這么大個圈子之后突然来直的,她顿了顿,說道:“不太了解。我們苏家有规矩,女眷是不许研习锁道的,天工坊的事我不管。再說這個‘鬼手’究竟是真有其人還是纯属杜撰,還未可知呢。” 苏婼原想拿一句沒听說過来搪塞的,只是那日络腮胡在铺子裡闹事,已经打起了鬼手的旗号,她也无法装作不晓得。 “日前我查了桩案子,是城东吴家的一桩谋杀案,你這么爱八卦,想必也已经听說了。”韩陌說着从怀裡摸出一把黄澄澄的锁,摆在案上道:“這是我从那吴家大娘子手上拿来的锁,据她称是从鬼手手上定制的。你们天工坊名震朝野,就算你不学锁道,看過的锁至少比旁人多,這把锁你觉得做得怎么样?” 锁還是崭新的锁,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這把锁苏婼怎么会陌生?這條條棱角制作的過程,苏婼還记得清清楚楚呢。她垂目看了两眼,說道:“看着挺精致的,但裡头构造做的怎么样,谁知道呢?光是壳子好看那可不行。” 韩陌凝眉:“你们苏家人,還真是一样的傲慢。這把锁我已经开過了,裡头是四簧双栓,我虽然是外行,但也知道通常来說三簧锁就已经算得上了复杂的构造了,双栓的锁更是不多见。這把锁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你居然這么看不上?” 苏婼瞥眼:“我們苏家比這厉害的锁器多了去了,就一把四簧双栓而已,韩捕头要是见過天工坊的五簧六簧七簧,不得看傻眼?” 苏婼沒說谎,天工坊的确出過五簧六簧七簧,如今也能制出来,只不過“鬼手”手裡的五簧六簧七簧比起苏家的来,又上了個档次罢了。但她又怎么会傻到去吹“鬼手”的手艺呢?越是吹,這家伙就越是得找到她不可。 想到這儿她问道:“這鬼手就算真有其人,就算她真的厉害,跟韩捕头有什么关系?你這么费劲找我打听他干嘛?” “你也知道我费劲?”韩陌把那锁揣进怀裡,“早把苏祈给我,我也不至于费這劲!”死丫头,专门跟他作对。 苏婼扬唇:“這么說,韩捕头是想鬼手当你的帮手?” 韩陌端茶,沒有說话。 苏婼道:“你在顺天府当個捕头,日常抓抓贼,逮逮街头寻衅滋事的混混罢了,又不是一天到晚有大案等着你去办,你非得拢络這么個会制锁的人干什么?沒得耽误别人的前程。” 竟然還看不起他当捕头?韩陌拉下脸:“你這是笃定我一辈子得留在顺天府?” “我沒那個意思,主要是觉得你這想法沒必要。真有事,你到苏家来求助,我父亲和二叔定然会倾全力帮你。你才帮苏家抓住了滋事的混徒,又替苏家把罗智给镇住了,苏家也算跟你有交情了,你這会儿去找鬼手帮忙,那就不给苏家面子呀!” 韩陌斜眼:“你觉得我会在乎你爹怎么想?” 這话倒是让苏婼无可反驳。想了下,她還是道:“我不觉得你有非要找鬼手当帮手的理由。” “如果我說罗智這事很可能牵涉到你们锁道一行,你還会這么认为嗎?” 韩陌深深的目光投過去。 苏婼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韩陌抿了茶,放下道:“那個丢了锁钥的铜箱,我总怀疑還有蹊跷。我相信袁清不会說谎,他曾跟我办過许多案,能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该是会编造這种谎的人。所以,我相信他說的那個装了火药机括的铜箱的存在,只不過那個被掉包了。而能够在锁上做文章,则說明他们当中很可能有精于锁道的人存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与案相关的线索,身边有個能及时相询的人当然有必要。而最重要的是,我已经在罗智身上栽過一回,這一次,我要這個人是绝对靠得住的。” 苏婼顿住。“除了苏家和鬼手,還有精于锁道的人?” 韩陌垂眸添茶:“或者是這样。但又或者,鬼手就是這個人。” 苏婼彻底愣住…… “你怎么会這么想?那鬼手如果是這人,他为什么還要冒头露出行迹?” “所以我就要找到他呀!”韩陌慢條斯理靠回椅背上,然后眯眼看向她:“你好像很不愿意我寻找‘鬼手’?” 第81章 你不觉得自己更像鬼手嗎? “怎么会?”苏婼也坐直身,给自己添茶,“我只是怕鬼手只是徒有虚名,妨碍到韩捕头的正事罢了。” 韩陌看她片刻,收回目光拿起银签,戳了一颗糖渍梅脯:“我韩陌不做沒把握的事,实不相瞒,我已经查到些许线索了。他在京城制過至少十七把锁,這十七個锁的主人我都已经找到——說到這裡我不得不佩服鬼手行事之缜密,這十七把锁,对接的时候居然用了十七個不同的人,你說他一個突然冒出来的人,怎么会在京城有這么多的人手?” 苏婼拿了块点心,不紧不慢道:“那韩捕头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能动用到這么多的人手,要么,他就是京城中人。要么,他就是带着人进京。带人进京這個有些說不通,因为他有人,那么完全可以开個铺子扬名立万。他既然隐姓埋名又不惜动用人手,那只能說明他有绝对不能公开身份的需要,這种需要,只能凭他就是京城中人,才能解释。” 苏婼把点心放进口中咀嚼:“京城中人,也不见得需要隐姓埋名。再說,京城中谁還会有媲美天工坊的手艺呢?她這手艺,能从哪裡学来呢?” “他从哪裡学来手艺,不是我关心的,我关心的是,他如今的去处,我要怎么找到他?” 苏婼抬眼:“那韩捕头就应该赶紧去找,不应该還坐在這儿喊我唠嗑。” “我不着急。”韩陌啜茶。 “又不着急?” “对,”韩陌点头,“因为秦烨知道鬼手的下落。” 苏婼呛了一下,端茶来喝。 韩陌掏出帕子递過去:“苏姑娘今日有些不淡定啊。” 苏婼把茶放下,双唇深深扬起:“韩捕头言重了,我是都着实沒想到你会說秦烨认识鬼手。他与我交情不浅,苏家天工坊名声在外,如今鬼手隐隐有挑战苏家荣誉之势,你說他知道鬼手的下落,那他不是不想跟我维持交情了嘛!” “可是十来日前,开绸缎铺的卢掌柜在鬼手手上买了一把锁,就是秦烨去交接的,”韩陌深深地看向她,“你能說他不认识?” 苏婼手扶着杯子,片刻后收回手搁在膝上:“這件事我真不知道。是真的嗎?那我得去找他,這家伙太過份了,他怎么能背着我帮我們苏家的生意对手跑腿呢?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我這就去找他!” 她拍了下桌子,說着就站起来。 韩陌道:“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不告诉你這個青梅?” 苏婼在门下回头:“我什么时候說過我是他青梅?” 韩陌哂道:“你与他之间都有私事了,你们俩的母亲還是早早就认识,這不算青梅竹马?” “這话說的!”苏婼走回来,又一下拍着桌子,“這么大的事他都瞒着我,他還算我竹马?!我沒這样的竹马!” “苏姑娘!”韩陌忽然沉下了声音,“别忘了我在南城八方胡同撞见過你两次,那两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裡?第二次是因为和秦烨接头拿卷宗,那你为什么会选在那裡接头?第一次你又是为何在那裡?八方胡同有你们什么秘密?” 苏婼看他片刻,笑起来:“韩捕头的意思,是說我连逛街的自由都沒有了?” 韩陌也站起来:“秦烨认识鬼手,而且還和鬼手很熟,我不相信你们不认识。苏姑娘,痛快把鬼手的下落說出来吧。” 小阎王动起真格来的气势還是很有威慑力的,而且他在這么快的時間就查到了秦烨,并且有了這么一番靠谱的推测,确实是让苏婼有些意外。 她默了下,說道:“就算我与秦烨是青梅竹马,就算他告诉我了鬼手這件事,与韩捕头又有什么相干呢?我沒有必要告诉你。 “一来他沒犯事,二来我沒犯事,我和他都不必听你审问。三来与我青梅竹马的人是他,并不是你。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沒有向韩捕头坦陈的必要。你问我,我凭什么得答你呢?” 韩陌冷哂:“我想不出来苏姑娘有隐瞒我的必要。如果你不說,那我只好去告诉令尊,他要找的鬼手,他的宝贝闺女就知道。你猜,到时候他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