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裡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說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說与袭人听了.然后說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個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說.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個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個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裡之外,芥щ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說来,倒還是头绪.你道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方才所說的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個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條,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躁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個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過活.這刘姥姥乃是個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過活起来.因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過,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沒了钱就瞎生气,成個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沒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說,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說,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還等到這会子呢.我又沒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們呢!”
刘姥姥道:“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個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過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還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還去過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說,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這二姑太太還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還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說的是,但只你我這样個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沒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說,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况且当年你又见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說。”刘姥姥道:“嗳哟哟!可是說的,`侯门深似海,我是個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個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過一件事,我們极好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样個嘴脸,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還是舍着我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沒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說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過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個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說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裡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請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說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年人說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過,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個小孩子在那裡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個道:“我问哥儿一声,有個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裡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两個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来。”說着,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說,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說說,能几年,我就忘了.請家裡来坐罢。”刘姥姥一壁裡走着,一壁笑說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裡還记得我們呢。”說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這们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說:“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听如此說,便笑說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個不教你见個真佛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們這裡都是各占一样儿:我們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個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個例,给你通個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裡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說他不错呢.這等說来,我今儿還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過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才不枉這裡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說那裡话.俗语說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說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裡摆了饭了沒有.小丫头去了.這裡二人又說些闲话.
刘姥姥因說:“這凤姑娘今年大還不過二十岁罢了,就這等有本事,当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說些有一万個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個会說话的男人也說他不過.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個。”說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說:“老太太屋裡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裡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說:“快走,快走.這一下来他吃饭是個空子,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說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沒了时候了。”說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裡略等一等.自己先過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說明,又說:“今日大远的特来請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這裡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個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裡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個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過是個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個匣子,底下又坠着一個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說:“奶奶下来了。”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們来請你。”說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ъл,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個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說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個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過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過這边屋裡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條,靠东边板壁立着一個锁子锦靠背与一個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盘,盘内一個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還不請进来?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個人在地下站着呢.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說.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說:“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請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說你们弃厌我們,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当我們眼裡沒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們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這裡,沒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凤姐儿笑道:“這话沒的叫人恶心.不過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過是個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說,`朝廷還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說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說。”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這裡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這裡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說:“我都问了,沒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甚說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說,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說,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說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說,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這裡来,也少不的說了。”刚說到這裡,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說:“东府裡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說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裡呢?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個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沒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說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過来。”凤姐道:說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說我不会說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沒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裡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裡有這個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個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說:“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說着便起身出去了.
這裡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個人接声說:“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說罢.這会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這裡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說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裡,连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說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說话,因笑止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沒有?刘姥姥忙說道:“一早就往這裡赶咧,那裡還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說,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過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過去吃饭.凤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過东边房裡来.又叫過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說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說,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沒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說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說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說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過来,м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請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說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還沒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沒有,心裡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說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說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說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裡该问好的问個好儿罢。”一面說,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說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說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說和软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這么一個侄儿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裡爱還爱不過来,那裡還說的上话来呢。”二人說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裡,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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