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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請长缨 第13节

作者:未知
“放心吧,周厂长。别的我不敢說,忽悠個把张建阳,也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唐子风信心满满地說。 唐子风是下了火车就由厂裡的小车接回来,直接去参加厂务会的,到现在连行李都還沒放下。向周衡汇报完工作之后,他就顺便請了半天假,声称下午要好好休息一下。周衡倒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直接就准了他的假。 唐子风去金尧之前,就已经从小招待所搬出来了,搬进了张建阳此前给他安排的大两居室。临一机财务上很困难,但职工住房并不紧张。在计划经济年代裡,临一机任务多,每年都有大量的利润留成,历届厂领导都热衷于建房子,這使得临一机的职工居住條件在整個临河市都是首屈一指的。许多临河市的姑娘愿意嫁给临一机的子弟,主要也是看中了临一机的住房條件。 因为知道這個情况,所以对于厂办安排的宽敞住房,周衡和唐子风都沒有拒绝,只是否定了厂办要给他们购买新家具的安排,让张建阳从仓库裡找一些闲置的家具摆放进去。 也正应了那句古话,叫做破家值万贯。临一机仓库裡,還真的有不少闲置家具,从席梦思床到桌椅橱柜样样不缺。這些家具据說是从招待所和办公室淘汰出来的旧家具,其实一点都不显得旧,用的木料非常高档,漆色锃亮,拿来当结婚家具都不显得寒酸。這样的家具,居然会被扔在仓库裡不招人待见,這其中或许就有一些故事了,唐子风也沒闲到要去考据一番的程度。 拎着行李来到自己的家门口,唐子风掏钥匙开了门,正打算随手把行李扔到客厅沙发上时,唐子风忽然听到北边那间卧室裡有一点轻微的声响,显然是有人的动静,這让他不禁打了個寒战。 屋裡有人! 這一刹那,唐子风的脑子裡闪過了无数的念头,其中最强烈的一個想法,就是宋福来派出杀手找他灭口来了。 工厂家属院是一個熟人社区,进进出出的都是互相认识的人,所以各家各户的门窗并沒有很强的防盗能力。就以唐子风家的房门来說,门上用的是最普通的自动锁,属于用一张身份证就能够捅开的那种。 唐子风住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這一点了,但也沒想過要装個防盗门啥的。他心想,自己无财无色……呃,至少临一机并沒有人知道他是一個隐形富翁,他家裡沒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也就不用担心贼惦记了。门锁简单一点,至少有一個好处,那就是万一哪天出门忘了带钥匙,找人借個身份证就能把门捅开,不是很方便嗎? 可這一刻,唐子风却实实在在地慌了。俗话說,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现在的确是做了亏心事的,手裡攥着宋福来等人的命根子,人家万一真的来寻仇呢? 第26章 张建阳的道德绑架 在一刹那间,唐子风有一种想扔了行李夺路而逃的冲动,幸好矜持心理占了上风,他才沒做出這样過激的举动。他现在還不能确定房间裡的人就是杀手,如果自己高喊着“救命”跑出去,带十几名壮汉回来,却发现屋裡只有一只耗子,那么自己的脸面何在呢? 应当不是坏人吧?如果是坏人,這個时候就应当举着十八米长的大刀冲出来了。還有,认真听听,屋裡的那人似乎正在看书,隔半分钟就翻一页书,显然看得還挺认真的。会這样看书的人,应当不会是坏人吧? 唐子风给自己壮着胆,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北卧的门边,探头一看,不由吁了口长气。只见在北卧的窗口,有一位瘦弱的小姑娘正背对着门席地而坐,手裡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刚才唐子风进门的时候也是有些动静的,這女孩愣是沒有注意到。 “嗨!” 唐子风决定向对方打個招呼了。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這個小女孩会出现在他的房间裡,但目测对方应当不是宋福来派的杀手,自从初尘姐姐退隐江湖之后,好像江湖上就沒有女杀手的传說了吧?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候,那小女孩发出“呀”的一声尖叫,像是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唐子风叫她的时候,她還是背对着唐子风的,但当她站立起来之后,却已经变成面对着唐子风了,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完成了這個复杂的空中转体180度。 唐子风這回看清楚了,這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留着短发,脸尖尖的,衬得眼睛显得很大。她上身穿着一件用厂裡的工作服改的上衣,下身穿着镶了白边的浅蓝色运动裤,一看就是中学校服的款式,怎么看怎么显得丑。她手裡還握着那本书,脸上满是惊恐之色,直愣愣地看着唐子风,一时竟忘了說话。 “我說……你尖叫什么?难道不应当是我尖叫才对嗎?对了,我都忘了尖叫了,呀——” 唐子风笑呵呵地說道,最后還捏着嗓子模仿了一下尖叫的样子,不過音量稍稍控制了一下,他可不想让邻居以为他家裡招狼了。 “噗!”女孩被唐子风的表演给逗乐了,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她赶紧伸手去捂嘴,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先前那种因惊恐而木讷的感觉倒是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房间裡?” 唐子风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道。他可以相信,对方肯定不是贼,贼是不会呆在房间裡看书的。既然不是贼,那就不便对人家凶神恶煞了。這小姑娘比自己的妹妹還小,自己千万别把人家吓着了。 “您是唐叔叔吧?我叫于晓惠,是劳动服务公司的张经理安排我来帮你做家务的。” 小姑娘在度過了最初的慌乱之后,用清脆的声音向唐子风說道。 “张经理?你說的是张建阳?”唐子风问。 于晓惠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让你来给我做家务啊?”唐子风又问。 于晓惠摇了摇头,显然這并不是她能回答上来的問題。 “呃……那么,他让你来帮我做家务,你会做什么家务呢?”唐子风换了一個問題。 這一回,于晓惠回答得很利索:“我什么都会。张经理让我帮你打扫卫生,收拾房间,洗衣服,买菜,做饭,洗锅碗……,反正,张经理說了,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唐子风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些话,不過沒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禽兽啊,人家還是個孩子好不好!又不是包娜娜那种沒皮沒脸的腐女,你往那种儿童不宜的地方联想,不觉得可耻嗎? “你多大了?”唐子风问。 “14岁。”于晓惠答。 果然還是儿童…… 唐子风皱了皱眉头,說:“那不就是童工嗎?這個张建阳,怎么会安排你来给我做家务呢?” 于晓惠又不吭声了,這個問題似乎也不是她有资格回答的。 唐子风也沒指望于晓惠来回答這样的問題。他走进自己的卧室,从写字台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办公室: “喂,是张经理嗎,我是唐子风。” “哦哦,是唐助理啊,听說你回来了,吃饭沒有,如果沒吃饭的话,我让人给你送去?” 电话那头的张建阳颇为热情。這么一会工夫,他非但听說了唐子风回来的消息,還知道厂务会安排了唐子风分管劳动服务公司,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心裡虽然不服,但态度上却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必须显得十分殷勤才是。 唐子风說:“我刚从周厂长那裡出来,還沒来得及吃饭,派人送饭就免了,我一会自己去食堂打饭就好了。对了,老张,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问一下,你是不是安排了一個小姑娘来给我做家务?” “是的是的,她叫于晓惠,是车工车间工人于可新家的大女儿,现在在厂子弟中学读初中。我打听過了,她在学校裡成绩很不错,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张建阳像报简历地一样地介绍道。 “老张,跑题了。”唐子风哭笑不得。他知道张建阳强调于晓惠是三好学生的目的在于证明他挑选的人是可靠的,至少不会手脚不干净啥的,让唐子风放心。但問題在于,唐子风关心的并不是這個啊。 “老张,我說你真是沒汲取教训啊。周厂长反复强调不要给领导搞特殊化,你怎么悄无声息地就给我安排了一個保姆?這符合规定嗎?”唐子风压低了声音說。他不确定于晓惠现在在什么地方,這些话显然不适合当于晓惠听见。 电话那头的张建阳同样压低了声音,說道:“唐助理,你别误会。你和周厂长,還有秦总工、宁总他们,都是一個人過来的,生活上肯定非常不方便。给你们安排一個保姆,平常帮着打扫打扫卫生,洗洗衣服啥的,算不上什么特殊化,這也是符合规定的。” “符合個……”唐子风好不容易咽回去一個脏字,接着說道:“是不是符合规定,咱们回头再說。你给我安排一個這么小的保姆是什么意思,這算童工好不好,是违反劳动法的?” “不会吧?”张建阳有些愕然,劳动法有這样的规定嗎?他解释道:“唐助理,關於這個情况,我要跟你解释一下。這個于晓惠,年龄是小了一点,但做家务是沒問題的,手脚很麻利,做饭做得也不错。我跟唐助理說句实在话吧,我其实是有意把她安排到唐助理你那裡去的。因为我觉得唐助理你是個有包容心的人,有些话我不敢跟其他人讲,我只敢跟你讲。” “嗯嗯,老张,你讲讲吧。”唐子风被张建阳发了一张好人卡,也不便再吹胡子瞪眼了,他决定听听张建阳的解释再說。 张建阳說:“這個于晓惠,我刚才跟唐助理說了,她是车工车间工人于可新的大女儿。于可新是個老病秧子,很早就办了病休,每個月只能拿一半工资,這两年厂子效益不好,他连這点工资都拿不到了。他老婆是個家属工,也赚不了几個钱。老于生病,還得吃点营养,所以家裡的日子過得紧紧巴巴的。我和老于過去也是好朋友,看到這個情况,能不帮他一把嗎?” “所以你就安排他女儿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当保姆?”唐子风有些明白了。 张建阳說:“就她這個岁数,又瘦得像只小鸡崽似的,除了能做点家务,還能做個啥?我過去在厂办的时候,就给她安排過了,让她课余時間就到劳动服务公司帮帮忙,随便做点事情,能赚几块钱也算是补贴一下家裡,是不是?现在有這么一個机会,我安排她到你這裡做做家务,一天来两三個小时,也不会太累。你唐助理又是一個和善的人,相信也不会欺负她,你說是不是?” “好吧,你赢了。”唐子风挂断了电话。 张建阳给出的理由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唐子风想不让于晓惠留下都不可能。這是一個贫寒家庭的姑娘,就指望着帮他做点家务赚点劳务费。如果他把于晓惠赶走,那么张建阳要么安排她去给其他厂领导家裡当钟点工,要么就只能让她回家去呆着,她的收入也就沒有了。面对這种情况,唐子风還能怎么办呢? 要說起来,张建阳的這一手就属于道德绑架了。唐子风同情于晓惠,就只能接受于晓惠给他当保姆,而這样一来,所谓避免特殊化照顾之类的规定,也就被打破了。唐子风也想過不能上了张建阳的当,但這毕竟是大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何必让于晓惠這样一個小姑娘来承担后果嗎? 唐子风给张建阳打电话的时候,于晓惠已经来到了他的卧室门外,站在那裡忐忑地等着唐子风对自己的最后判决。唐子风放下电话,扭头看见于晓惠,对方那瘦瘦弱弱的身材让唐子风终于放弃了打发她离开的念头。他在写字台前坐下,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說道:“进来吧,坐下,我有话问你。” 第27章 雇了個钟点工 于晓惠乖乖地走了进来,却沒有坐下,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唐子风面前。 唐子风也沒有计较,问道:“你现在读几年级了?” “初二。” “成绩怎么样?” “還行。” “你今天怎么沒上课?” “我們老师病了,上午最后两节课就改自习了。”于晓惠說,看到唐子风眼裡带着几分狐疑,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們老师经常病。” 唐子风倒真的觉得奇怪了,问道:“经常病?什么病?” 于晓惠脸上露出一個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嘲讽表情,說:“不是一個老师病,是我們很多老师都经常生病。” 唐子风愣了一下就明白了,這哪是什么老师生病,分明就是老师不想上课,便随便找了個理由搪塞学生。他想起张建阳說過,于晓惠上的是厂裡的子弟中学,厂子都這個样子了,估计子弟中学的情况也不乐观吧? 所谓树倒猢狲散,指的就是這种情况。厂子不景气,干部职工都在自谋出路,子弟学校的老师也不能免俗,肯定都已是人心思动,沒多少心思放在教学上了。這样一来,学生也就被荒废了。三天两头因为老师“生病”就停课,你還指望這些学生能学成什么样子?于晓惠自称学习“還行”,這個“還行”是指什么水平,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叔叔,你吃饭沒有?” 于晓惠见唐子风不吭声了,便怯怯地问道。 “沒吃呢,我正准备去食堂打饭。”唐子风說。 于晓惠像做了错事一样,低着头說:“叔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沒有提前买好菜。要不,我去帮你打饭吧。” “不用,……呃,好吧,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吧。”唐子风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又点点头答应了。他既然已经打算接受這個小保姆,就应当找点事情给对方做。如果他一味客气,說什么“自己来”之类,想必這個小姑娘也会觉得不安的。 果然,听到唐子风答应了,于晓惠的眼睛裡霎时就有了光彩。刚才那会,她能够感觉得到唐子风是排斥她這個保姆的,一直担心唐子风会把她赶走。现在听唐子风同意让她去帮忙打饭,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有保障了,人也顿时就活跃了起来。她原本就长得清新可人,脸上一带上笑容,就显得更加青春烂漫了。 唉,把她留下吧。大不了,她這份工资由我支付,算我雇了個钟点工来做家务吧。唐子风在心裡盘算着。 “叔叔,你吃几两饭?要给你打几個菜,你喜歡吃肉菜還是素菜?要不要带一份汤回来,食堂裡的汤是不要钱的。”于晓惠一口气就问了好几個問題。 唐子风拉开抽屉,把出门之前买的饭菜票抓了一把,交给于晓惠,說:“你看着买吧,两荤一素,六两饭,如果拿得动,就带個汤回来。” “不用這么多饭菜票的。”于晓惠看着一大把饭菜票,觉得有些眼晕。 唐子风說:“你先收着,既然张经理安排你帮我做家务,以后你就天天帮我打饭吧,饭菜票你记個账就好了。” 說到這個程度,于晓惠也沒法說啥了。她到厨房转了一圈,拎出来一個上下三层的饭盒,另外一只手则拿了两個饭盆。這饭盒和饭盆,也是张建阳给唐子风预备的,据說是厂部小食堂的东西,是“借”给唐子风使用的。唐子风对于這样的小节問題已经免疫了,一家大厂子简直就是一座宝藏,从公家顺個饭盒之类的事情,实在是不值一提。 于晓惠离开之后,唐子风在几個房间都转了一圈,這才发现各個房间都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條。他出差之前只是把自己从京城带来的行李随手扔在床上,這会儿发现他的衣服都已经收拾到衣柜裡了,外衣是用衣架挂着的,内衣则叠得四四方方的,摆放在柜子的搁板上。南边這個房间,是唐子风当作卧室的,床上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几乎像部队裡的“豆腐块”一样平整。北边的房间,唐子风打算作为书房,此时摆了一张行军床和一套办公桌椅,他带来的十几本书都码在办公桌上。他出差這么多天,办公桌上一点灰尘都沒有,显然是于晓惠的功劳了。 這個小保姆,倒的确是挺能干的。 唐子风翻了翻书桌上的书,看到摆在最上面的一本书裡面夹了一张小纸片,估计是作为书签的。唐子风进门的时候,于晓惠坐在北屋的地上津津有味閱讀的,正是這本书:今年上半年才出版的三联书店版《射雕英雄传》。武俠小說对于中学生的吸引力真是沒說的,于晓惠作为一個女孩子,看武俠居然也能如此入迷,以至于唐子风进门的声音她都沒有听见。 于晓惠很快就回来了,两只手各端着一個饭盆,那個三层的大饭盒勾在右手的两個手指头上。這姑娘看起来瘦弱,手上還真是有点儿劲的,端着這么多饭菜从食堂走過来,居然沒泼沒洒。 “叔叔,给你打了6两米饭,一個回锅肉,一個青椒肉丝,一個白菜,一共是6块2毛钱。汤是免費的。” 于晓惠把买来的饭菜在客厅的小饭桌上摆好,向唐子风汇报道。 唐子风到厨房拿了一個碗,把米饭拨了一半出来,放到于晓惠面前,吩咐道:“来,坐下吃吧。” “不!”于晓惠像是惊着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着手說:“叔叔,我一会就回家去吃饭,這些都是你的。” “你以为我是猪啊。”唐子风笑道。他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說:“我让你买6两饭,就是算好咱们俩一人一半的,我也不知道你饭量多大,不過三两米饭你肯定是能够吃下去的。如果還不够,你就只有回家再吃了。来,坐下。” “不,我不能吃你的饭。”于晓惠坚持說。 唐子风把眼一瞪,說:“让你吃,你就吃,怎么這么罗索?难道我在這吃饭,让你站在旁边看着?赶紧地,不听话我就让张建阳把你领回去了。”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让于晓惠害怕了。她不敢再执拗,怯生生地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挟菜吃啊,你光吃白菜干什么,多吃点肉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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