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請长缨 第20节 作者:未知 唐子风在旁边插话道:“周厂长,您這话也不完全。我上大学的时候,教金融学的老师說過,在资本主义国家裡,银行的经营方针就是嫌贫爱富,宁可锦上添花,绝不雪中送炭。” “你說的這是资本主义国家的银行,市工商支行是這样的银行嗎?”周衡說。 唐子风笑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是不是应当請魏行长来问问,看看他们支行到底是资本主义的银行,還是社会主义的银行。” “你胡說什么,工商支行怎么不是社会主义的银行了?”周衡假意地瞪着唐子风训道。 吕正洪的眉毛皱了起来,他刚刚和自己的秘书唱了一曲双簧,转眼人家厂长和助理也给他唱了一曲双簧。周衡和唐子风這番对话,就是给他出了一道選擇题,你治下的工商支行,是资本主义的,還是社会主义的?换言之,你是资本主义的市长,還是社会主义的市长呢? 此时,老人家的南方讲话已经普遍传达了,不要问姓资姓社這样的表述,各级领导都是知道的。但即便不问姓资姓社,作为一级政府官员,起码的政治意识還是要有的。国家现在的工作重点之一就是国企脱困,临一机是机械部的部属企业,机械部专门派出周衡到临一机来当厂长,领导临一机脱困,临河市如果在這個时候拆台,那可就是缺乏大局意识,对上对下都很难交代了。 可以這样說,如果吕正洪敢表示自己不在乎临一机的死活,周衡就敢揪着他去省裡讨個說法。工商支行的行长可以不讲政治,但吕正洪是不能不讲的,這就是为什么周衡不找魏永林的麻烦,却要来找吕正洪协商的原因。 “小芦,你给工商支行打個电话,让魏永林過来一趟。”吕正洪向芦伟吩咐道。 芦伟出门打电话去了,吕正洪转头对周衡說:“周厂长,這件事情,涉及到银行那边的业务,他们的业务也是垂直管理的,我也不能越俎代庖。這样好不好,我让小芦把魏永林叫過来,你们就在這裡沟通一下,我给你们做個见证人。涉及到政策方面的事情,我肯定是站在你们這边的,你看如何?” 吕正洪把话說到這個程度,周衡還能說什么呢,只能是向吕正洪表示感谢了。临一机這么一個正局级单位,却還要看一個副市长的脸色,這就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吧。 第41章 背后的考量 从工商银行到市政府,颇有一段路程,魏永林要赶過来,是需要一些時間的。在等候魏永林的时候,吕正洪便与周衡闲聊了起来。 “周厂长,临一机现在到底欠了银行多少贷款?”吕正洪问。 “总共是4000多万吧。”周衡答道。 “有這么多!”吕正洪装出惊讶的样子。 芦伟又是恰到好处地插进话来,把临一机的情况向吕正洪說了一遍。吕正洪啧啧连声地表示着惋息,随后向周衡问道:“那么,周厂长接手以后,有些什么打算呢?我对企业管理不太了解,但也听說企业生产需要有流动资金支持,临一机现在這個情况,流动资金方面,恐怕是非常紧张吧?” “的确如此。”周衡說,“這也是我要向吕市长求援的事情。下一步我們考虑要扩大业务范围,开发一些适销对路的新产品,恐怕少不了要請银行提供支持呢。” “這個恐怕有点难度。”吕正洪把眉毛皱成一個疙瘩。 芦伟說:“周厂长,据我了解,明后年银行這边的银根只会比现在收得更紧,你们要想找银行贷款,恐怕难度非常大。其实,市政府過去也是一直在帮临一机想办法解决资金短缺問題的,周厂长刚到任,可能不太了解這些情况。” 周衡心念一动,扭头去看唐子风,发现唐子风也正向他递過来一個会意的眼神。周衡心裡有数了,原来問題出在這裡呢。 “芦秘书,你說市政府過去一直在帮我們想办法,不知道具体有些什么办法?我刚到临一机,的确是不太了解這些情况。”周衡說。 芦伟說:“其实,临一机是典型的端着金饭碗要饭吃。临一机现有的厂区,地处闹市,我們市政府曾经請专业机构评估過,仅临一机這1350亩厂区,现在的地皮价值就有1個亿。如果临一机愿意把厂区迁到郊区,同样购买1350亩土地,连2000万都用不了,這就足足多出了8000万的流动资金,足够临一机完成生产转型了。” “……” 听到芦伟這样說,一旁的樊彩虹忍不住就想插话了。尼玛,你们這是坐地起价啊。原来的领导班子和市政府谈判的时候,市政府开出的价钱已经退到了免費划拨1500亩土地,同时补偿1亿资金。你這是欺负老周初来乍到,打算把免費划拨的土地给黑了。 唐子风眼明手快地拦住了樊彩虹,然后装出一副欣喜的模样,对周衡說道:“周厂长,竟然有這么好的一個方案,咱们怎么从来沒听說過?如果能拿到1個亿的资金,最起码临一机未来5年都不用发愁沒钱了,這的确是一個好办法啊。” 周衡面有难色,說:“這件事,部裡恐怕不一定能通得過。” 唐子风說:“事在人为。现在临一机连工资都发不出去了,部裡也是一筹莫展。咱们能够提出這样一個方案,說不定部裡還觉得是一個创新呢。” “這件事,恐怕得从长计议。” “那是当然,不過,咱们最好马上向部裡打报告申請,這样也能给部裡留出一些讨论的時間。” “要不……” 樊彩虹坐在旁边,看着這一老一少說得热火朝天的样子,不禁有些愕然。拜托,上上個星期我就向你们說過這件事好不好,你们怎么是好像刚刚知道的样子?唐子风這個小混混装傻也就罢了,你老周好歹是厂长,是在部裡当了20多年处长的老同志,怎么也被唐子风给带坏了?或者是你们京城人的套路深,让我這個临河人看不懂了? 吕正洪和芦伟二人却是心中暗喜。市政府对临一机的這块已经觊觎很久了,此前一直与临一机的前任班子谈判,因为对方开价過高而未能达成协议。這次听說临一机前任班子集体落马,部裡派来了新厂长,吕正洪和自己的幕僚们就讨论過此事,一些幕僚认为,临一机的新班子很有可能会接受迁址的方案,原因有三: 第一,临一机已经山穷水尽,除迁址卖地之外,沒有其他的出路了; 第二,听說临一机的新班子是具有過渡性质的,只要实现了扭亏,就会调回部裡去。作为一個临时班子,他们是更容易接受這种饮鸩止渴的條件的; 第三,新班子对临河的情况不了解,不一定能够知道临一机這块土地的真实价值,市政府很容易用一個较低的价格与对方达成交易。 這一次市工商支行截留金车偿還给临一机的货款,其实正是得到了吕正洪手下一位幕僚的授意,吕正洪知道此事之后,采取了默许的态度。這位幕僚认为,只有卡断临一机的所有希望,才能逼迫临一机的新班子做出壮士断腕的决定。如果临一机拿到這100万货款,缓過一口气来,让新班子有時間充分了解情况,市政府再要逼迫临一机就范,难度就会加大了。 如果换成临一机原来的班子在任,市裡是不会轻易這样做的。因为原来的班子与临河市和东叶省的关系都非常密切,有无数的渠道能够给工商支行施压。一家部属企业是一個庞然大物,即便是债务缠身,也還有相当的能量,吕正洪要对临一机出手,是不得不考虑再三的。 现在临一机换了新班子,吕正洪对這個新班子完全不了解,這一招,也有“试应手”的意味,即通過一個小事件来测试一下周衡的能力和态度,以便决定未来与临一机的合作模式。 现在看来,周衡和那個名叫唐子风的厂长助理,似乎的确被市政府的方案打动了。他们对临一机的土地价值一无所知,而且似乎也并不关心其真实价值如何。唐子风的话說得很明白,他只在乎未来5年内临一机不缺钱花,至于5年之后,他早就调回京城升官去了,临一机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呵呵,如果是這样,那倒不妨给他们一個面子,让工商支行松松手,少截留一点他们的货款。至于說100万都還给他们,那是不可能的,怎么也得让他们难受难受,否则他们怎么可能会妥协呢? 正想到此,门外有工作人员通报,說工商支行的行长魏永林已经到了。吕正洪吩咐把他带进来,接着又给他和周衡他们做了相互介绍。 “原来是周厂长,幸会幸会!”魏永林倒是挺客气,握着周衡的手连声地问候着,水桶腰還微微地弯着,显出一些谦恭的样子。临一机的领导在临河市還是有几分地位的,魏永林在周衡面前不敢显得太過桀骜。 到了与唐子风握手的时候,魏永林的态度就牛气多了,握完手還拍了拍唐子风的肩膀,說了句“年轻有为”,俨然就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再至于见了樊彩虹,魏永林简直有化身为怪叔叔的倾向,拉着樊彩虹的小手好半天不放,热情地邀請樊彩虹有時間多到他那裡去坐坐,他刚托人弄到了几條极品金鱼…… 這一通寒暄過后,大家分头落座,吕正洪率先說起了正题。他把周衡提出的要求向魏永林說了一遍,并代表市政府表示要积极支持亏损企业,希望银行方面予以配合。說完這些,他话锋一转,又說政府也不能干预金融工作,毕竟紧缩银根是中央的既定方针,這件事最终如何处理,還是应当由银行自行决定的。 “吕市长的指示,我們银行肯定是要严格遵照执行的。”魏永林先表了個忠心,然后不出众人所料地来了個转折: “但是,今年总行对我們的要求也是前所未有地严格,贷款额度压缩了一半多,過去发出去的贷款,必须如数按期收回,我們的压力也是非常大。今天上午临一机的宁总到我那裡去,我已经向她介绍過這個情况。不是我們不支持企业的经营,实在是国家的政策有要求,我們作为一家市支行,也不能和国家政策对着干啊。” 說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断地往吕正洪的脸上瞟,想从吕正洪那裡得到一些暗示。吕正洪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大有羽化升仙的迹象。他相信魏永林是能够把握好分寸的,他只需要在双方无法达成共识的时候,出来打打圆场,既给周衡一個面子,又保持对临一机的压力就可以了。 周衡对于魏永林的态度早有思想准备,他說道: “魏行长,關於银行這边的困难,我們宁总今天回去之后已经向我汇报過了。国家有紧缩银根的要求,魏行长职责所在,我們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临一机的情况,想必魏行长也是非常清楚的。厂裡已经好几個月沒有发工资了,原来的领导班子集体落马,让厂裡的干部职工人心浮动。 “在這個时候,如果我們新班子不能做出一些让群众看得到的举措,就很难恢复干部职工的信心,這对于临一机脱困是非常致命的。我想,中央提出紧缩银根,目的也是为了稳定经济。而如果像临一机這样的国有特大型企业都不能做到稳定,那么对经济的冲击恐怕会更大吧?” 第42章 别怪我不客气 “周厂长,支持亏损企业,一向是我們工商支行的重要职责,我們在這方面一向也都是不遗余力的。吕市长是知道的,对了,樊主任也是知道的,临一机這几年经营状况都不理想,一直都是靠我們工商行贷款支持,才能维持住现在的局面。也正因为這样,我們前后给临一机贷款的总额达到了2700万,整個临河市,也沒有第二家企业欠我們這么多贷款了。”魏永林說。 周衡說:“過去的事情,我作为临一机的新厂长,要向魏行长表示诚恳的谢意。過去的领导班子工作作风有問題,這是导致临一机陷入长期亏损的主要原因。现在部裡给临一机配备了新班子,也是希望我們這個新班子能够带领临一机凤凰涅槃,起死回生,我想,這也是吕市长和魏行长的心愿吧?” “那是肯定的!”吕正洪和魏永林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周衡說:“要想让临一机脱困,我們肯定是要有一些耐心的。人家常說,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临一机现在是重病缠身,要想让它恢复健康,怎么也得两三年的時間,你们說是不是?” 吕、魏二人不吭声了,等着周衡继续往下說。 周衡也沒在意他们的表现,只是继续說道:“所以,我們新班子上来,制订了一個三年期的计划,准备先整顿厂子的生产经营秩序,恢复原有业务,积极开拓新业务,逐渐形成造血能力,再通過不断累积,形成几個新的拳头产品,最终彻底完成扭亏为盈的目标。 “要做到這一点,我們首先要让职工看到希望,而及时发放一次工资,就是给职工希望的一個关键。为了从金尧车辆厂讨回這笔欠款,小唐亲自出马,带着我們的销售人员在金车门口顶着烈日站了七天七夜,這才感动了金车的同志,答应分两期把款项還给临一机。 “现在第一笔货款刚刚到账,就被银行划走了,让我們前期的努力化为乌有。這样一来,我們后面的工作就完全无法开展了。魏行长能不能考虑到我們的這种情况,暂时不要扣留我們的各种款项。等我們的经营恢复之后,原来的欠款,我們肯定是会如数归還的。” “原来小唐助理還有這样的事迹,实在是让人感动啊。”吕正洪看看唐子风,发了一句感慨。關於唐子风去金车讨欠款的事情,吕正洪也听别人提過一嘴,似乎裡面有唐子风身上捆着易燃易爆危险品胁迫宋福来之类的情节,他当时是不以为然的。现在听周衡說起,他才忍不住多看了唐子风一眼。 “魏行长,周厂长說的這個情况,倒也有道理。你看,银行這边還有沒有松动的余地?”吕正洪夸完唐子风,又转头向魏永林问道。 魏永林面带愁色,說:“這個……真的很困难,這是省分行下的硬指标,我們也扛不住啊。” “但是,在此之前,工商行从来沒有扣過我們的钱。我們去年做了7000万的产值,大多数款项都是从工商行往来的,工商行并沒有這样做過。现在我們新班子刚上任,工商行就来這样一手,是什么原因呢?”周衡逼问道。 魏永林說:“分行的這個要求,也是刚刚下达的,這不就是凑巧嗎?我們真不是针对周厂长的。” “可是,如果我們沒有讨到這100万的货款,你不也沒办法嗎?” “话是這样說,但既然你们的钱已经到账了,我如果直接就全部划给你们,分行知道這個情况,是会处分我的。周厂长有所不知,就是留给你们的那20万,也是我顶着很大压力交代的,我也是知道临一机的困难才這样做的。” “光有這20万,对于我們来說只是杯水车薪。” “我只有這么大的权限了,为了给你们留下20万,我都要专门给分行写個情况說明的。” “有关临一机的情况,省分行应当也是了解的吧?他们就丝毫不考虑這個情况?” “這個我就不了解了,要不,周厂长去和省分行直接沟通一样?” “魏行长……”吕正洪发话了,“对于周厂长他们這边的困难,市裡也是非常着急的。常委会也多次讨论過這個問題,要求政府這边要多给临一机一些支持。這一次的事情,周厂长他们也有现实的考虑,你看看工商行這边是不是可以想想办法,多给他们挤出一些钱来?” “這……”魏永林做出一副便秘多年的表情,憋了足足三分钟,這才咬着牙說道:“既然吕市长都开口了,我想想办法,要临一机留出30……,呃,留出40万吧!” 周衡皱起了眉头,說道:“魏行长,40万解决不了我們的問題,我們有6800名在职职工,還有1000多退休工人,一個月的工资要120万。你扣下了我們60多万,我們根本就沒法给职工开出工资来。” “這個我是真的沒办法了。”魏永林說。 “吕市长,你看……”周衡又把头转向吕正洪。 吕正洪对魏永林问道:“魏行长,你這边真的一点办法都沒有嗎?” “沒有!”魏永林回答得非常干脆。 周衡的脸色很难看,他已经看出来了,吕正洪愿意帮忙的程度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可不相信什么分行、总行提出严格要求之类的话,银行是垂直管理不假,但魏永林的帽子其实是攥在临河市手上的,吕正洪如果能表明一個态度,魏永林绝对不会是现在這個表现。 见到周衡這副表情,唐子风吸了口气,对魏永林說道:“魏行长,现在到账的只是金车归還我們的一半欠款,另外一半欠款,金车会在下個月上旬归還我們。我想问问,届时你们是不是還会把這笔钱扣下来?” 魏永林愕了一下,旋即点点头,說:“从规定上說,的确是這样的。” “那么以后我們如果卖出了产品,收回货款,你们也一样要把钱扣下,是這样嗎?” “……”魏永林不好回答了,只能用沉默表示承认。 “甚至如果我們签了订单,客户打過来材料款,你们也会扣下,是這样嗎?” “……” 唐子风呵呵一笑:“所以,魏行长的打算,就是把我們临一机彻底逼死,是這样嗎?” “唐助理怎么能這样說呢?”魏永林說。 唐子风变脸比翻书還快,他把眼一瞪,喝道:“你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我們厂都两個月沒发工资了,我好不容易讨回来一笔货款,想着给厂裡职工发一笔工资救救急,你们二话不說就把钱扣下了,這不是想把我們临一机逼死,又是什么意思?” “你们临一机欠了我們的贷款,我們扣下钱是合情合理的,沒有任何一点违规!”魏永林回应道。唐子风的声音很大,态度很不好,魏永林也就不客气了,跟着呛了起来。 “姓魏的,你特喵還给鼻子上脸了!” 唐子风吼了一声,突然站起来,一個跨步走到魏永林面前,伸出手直接薅住魏永林的衣领,生生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小唐!” “唐助理!” 周衡和樊彩虹同时出声喝止。周衡只是喊话,却沒有动窝,樊彩虹已经跳起来了,上前就去拉架。 吕正洪和芦伟也被這一幕给惊呆了,芦伟愣了半秒钟,也冲上前去,与樊彩虹一道,好不容易算是把唐子风的手给拉开了。唐子风后退一步,隔着站在他面前的樊彩虹,用手指着魏永林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