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請长缨 第48节 作者:未知 第102章 你师傅還是你师傅 “总算是不辱使命!” 建河开往南梧的火车上,唐子风如释重负地对一干同僚說道。 在建河的后几天時間裡,郑明元沒有再和唐子风见面,祝启林倒是天天都到磨床维修现场去,但也闭口不与临一机的人谈重镗的事情。 维修磨床的事情,是由韩伟昌、芮金华以及宁默三個人做的。其中宁默也并非只能帮芮金华拎工具箱,他在技校還是多少学了一些东西,加上他年龄最小,有些出力气的活,主要是由他来承担。胖子人长得胖,也就是嘴馋而已,手上還是挺勤快的,智商也勉强能够及格,所以受到了芮金华和韩伟昌的一致表扬。 祝启林、潘士凯以及西重机修车间的几名钳工都到了现场进行观摩,对于临一机工人在维修时所表现出的专业性赞不绝口。比如說,skf的轴承是過盈安装的,西重的维修工以往遇到這种情况,都是采用拉拔设备把轴承硬拉出来,结果就是破坏了轴承的過盈量,影响维修后的固定效果。临一机的维修人员则带了一套skf原厂的油压拆卸工具,能够在油压作用下把轴套、卡箍等撑开,从而做到无损拆卸。 這也应了一句话,叫做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去做。西重毕竟不是搞机床的,哪有這样的经验,又怎么会专门去准备這样的工具。 在這几天時間裡,唐子风也时不时到维修现场来冒個泡,但更多的时候就是在建河市到处遛跶。祝启林倒是问過他,是否需要给他安排個车,送他去几個著名的景区游览一番。唐子风婉拒了祝启林的好意,說自己对景点不感兴趣,更愿意看看建河的风土人情。 唐子风這样說,祝启林也就懒得去较真了。他对唐子风欣赏归欣赏,却并不喜歡。他觉得唐子风此人心眼太多了,不是自己的菜。 如韩伟昌判断的那样,西重這台磨床的故障,正是由于轴承磨损。在换上芮金华他们从临一机带来的全新skf原装轴承后,加工精度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而且运行颇为稳定,估计一年半载是不会再出問題了。 完成了修复之后,芮金华和宁默就要返回临河了,唐子风和韩伟昌也沒有了再留下来的借口,只得一同向祝启林告辞。祝启林让厂办帮忙,给四個人买了卧铺票,并坚决不接受唐子风递上前的票款。唐子风客气了几回,见祝启林态度毫不松动,也只能作罢。 在送唐子风一行前往火车站的路上,祝启林终于放了一句话,說厂裡同意给临一机一個机会,不過時間只有三個月。三個月之内,临一机需要完成重镗的设计,并获得西重方面的认可。如果临一机的设计可行,价格上又有优势,而且還有服务方面的承诺,西重将会考虑从临一机采购這台重镗。 西重最终答应给临一机机会,一方面与唐子风做的這一系列工作有关,另一方面则是机械部方面也向西重打了招呼,据說還是二局的老局长许昭坚发了话。当然,如果沒有芮金华修磨床的事情,再如果沒有唐子风向郑明元承诺的售后服务政策,仅仅凭着一位退休老局长的几句话,西重是不可能改变初衷的。许昭坚在系统内有威望不假,但西重也是有背景的企业,明面上不能不给许昭坚面子,但阳奉阴违地变相拒绝,還是能够做到的。 “唐助理,西重只是对我們开了一個口子,他们提出的要求可真不少呢。三個月時間,咱们要想设计出一台让西重满意的重镗,還是有些难度的。”韩伟昌提醒道。 唐子风說:“這我可不管。我把业务机会找来了,如果老秦以及你们技术处拿不下来,板子是要打在你们屁股上的,与我无关。” “唉,說得也是,這是技术上的事情,与唐助理你的确是无关的。”韩伟昌說。 “芮师傅,這次的事情,也多亏你了。我听祝启林的意思,好像是觉得咱们临一机技术過硬,尤其是有像芮师傅你這样的能手,所以才答应考虑我們的重镗。如果重镗的业务能够做成,我会让厂裡给你发一笔大大的奖金。”唐子风许诺道。 一台重镗的价格是1000多万,如果真能拿下来,给芮金华发笔奖金,真不算個事,唐子风有這個把握。 芮金华憨厚地笑着,說:“唐助理太客气了。其实修個磨床也不算啥,還有,這次贡献最大的其实是韩科长,沒有他在现场设计工艺,光凭我和小宁,也不敢拆這台磨床的。” 唐子风說:“老韩的贡献也不小,回去以后自然也要给他发奖金。不過,芮师傅,這回有点委屈你了,让你天天吃食堂。” “我說老唐……,呃,唐助理,你也太认真了吧?人家西重說請芮师傅和我吃饭,纯粹是因为芮师傅的名气,又不是我們自己要求的,你干嘛不让我們去吃?” 听唐子风說到吃饭的事情,一直沒吭声的宁默终于憋不住了,略带着几分埋怨地說道。 宁默是個车间裡的小工人,平时就沒有吃宴請的机会,但总听其他人說起工厂裡接待客人的宴席是如何丰盛。這回到西重来,他原本也沒存着能够让别人宴請他的心思,但听到潘士凯說郑明元要請他们吃饭,胖子的口水立马就泛滥成灾了,脑子裡充满了各种山珍海味的样子,当然,只是想象中的样子,因为胖子实际见過的山珍海味实在是太有限了。 谁曾想,潘士凯话音未落,芮金华就拒绝了這個邀請。事后宁默才知道,這是唐子风交代過的,让他们俩要拒腐蚀而不沾。 你让我們拒绝腐蚀,你自己怎么就硬生生地往硫酸池裡跳呢?還带着那個形象猥琐的韩伟昌。我不就是胖了点嗎,难道去吃顿饭,也会败坏了临一机的形象? 宁默在心裡好生不开心,這会算是找着一個与唐子风理论一番的机会了。 唐子风正欲解释一二,芮金华却抢先开口了,他对宁默說:“胖子,這件事,你别怪唐助理。唐助理這样做是对的。其实,咱们出来做维修,本来就是份内的事情,让人家請酒,就是一种不正之风。前些年,咱们厂会败成那個样子,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好多工人出去给人家做安装或者做维修,也要让人家請吃饭,搞坏了风气。唐助理让咱们俩不要去吃西重的酒席,我是赞成的。” “芮师傅說得太好了!”唐子风由衷地赞道。說真的,他還真沒想到芮金华会有這样一番认识,在此前他吩咐芮金华不要接受西重宴請的时候,還有些担心芮金华会不高兴。谁曾想,老先生觉悟這么高,从一顿饭居然就能想到风气的問題。 要不怎么說,你师傅還是你师傅,上一代人的觉悟可真是沒說的。 “唐助理,什么企业管理之类的事情,我也不懂。不過,厂子裡前些年的风气,我是真的看不惯的。我是個工人,只知道卖力气做事,拿了工资就要好好干活。可你也看到的,厂裡是干活的人得不到好处,不干活的人反而混得很好,這样下去,厂子哪有不垮的?”芮金华意犹未尽地评论道。 唐子风问:“那么,芮师傅,你觉得周厂长来了之后,风气有沒有改变一些呢?” “改了不少。”芮金华說,“就冲着周厂长一上任就把张建阳那個只会拍马屁的家伙打发到劳动服务公司去,大家就觉得這個新厂长不错。你唐助理虽然年轻,但做的几件事也是让大家蛮服气的。厂裡的人都說,有周厂长和你這样的厂领导,临一机沒准還有希望呢。” “沒准……”唐子风咧了咧嘴,老先生你吹了半天,最后才得出一個“沒准有希望”的结论,這算是夸人嗎? 芮金华看出了唐子风的心思,他說:“唐助理,不是我泼凉水,厂裡的风气可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转变過来的。人家不是說嗎,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咱们厂要改变风气,還真得下一番工夫才行。就說你提出的外出维修不能吃請這件事,我看要让大家都做到,就很难。” “再难也得做。”唐子风露出一個狞笑,說道:“事关临一机生死的事情,由不得婆婆妈妈的。芮师傅,我也麻烦你帮我一個忙,等到厂裡把有关规定正式發佈之后,你帮我联系一些老师傅,让他们当监督员。如果有人敢顶风作案,你们就及时向厂裡举报,我保证发现一個处理一個,敢跟我唐子风呲牙,信不信我拿管钳招呼他。” “唐助理,用不着你动手,我替你收拾那帮兔崽子!” 宁默听說有打架的机会,兴趣顿起,也忘了刚才自己的抱怨了,主动請缨,结果换来了韩伟昌一個鄙夷的眼神。 唐助理是我的,你個死胖子,给我滚一边去! 韩伟昌在心裡默默地說。 第103章 强强联手 在得到唐子风回临河后請自己吃五顿烧烤的承诺之后,宁默终于忘了西重的那顿宴席,又开始眉飞色舞起来。据他說,這一次出差可算是开了洋荤了,居然坐了飞机。要說起来,這飞机可真是一個好东西,飞得快不說,路上還管饭,而且不够還可以找服务员再要。大块的红烧肉,一咬一口油,他生生管人家服务员要了三回,最后是人家說飞机太小,带的盒饭不够,他才作罢。 “飞机上的服务员叫空姐,真是沒见過世面……” 韩伟昌低声嘟哝道,不過也不敢让宁默听见。宁默再沒见過世面,人家好歹坐過飞机了。他老韩走南闯北這么多年,和宋福来、郑明元這种大国企领导都能谈笑风生,可他的的确确沒坐過飞机啊。传說中美若天仙的空姐,他只是神交,从未近距离接触過,甚至還不如這個死胖子。 死胖子!祝你以后吃的红烧肉都是生的! 韩伟昌在卧铺上翻了個身,面对着卧铺隔板,偷偷地在隔板上画了個圈。 车到南梧,临一机派来接站的司机已经等在月台上了。见到一行人下车,那位名叫吴定勇的年轻司机紧走两步上前,先帮唐子风接過行李,然后才向众人打招呼,领着众人往外走。唐子风空着两只手走了几步,觉得不自在,于是回過身顺手帮芮金华拿了一件行李,倒惹来芮金华一番感谢,說什么唐助理平易近人之类的。 沒办法,工厂也是一個社会,沒人能够免俗。芮金华资格虽老,毕竟也只是一個工人,在他心目中,唐助理是厂领导,能够帮自己拿行李,就属于礼贤下士了。 一路无话,小轿车带着四個人回到了临一机。還未开到厂部门前,几個人都发现了厂裡有些异样。等车子在厂部办公楼旁边停下时,唐子风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只见在办公楼前,站着一群吃瓜群众,大家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三三两两聊着什么,眼睛则盯着楼前的空场,显然是在围观什么好戏。 “這是怎么回事?” 唐子风诧异地向吴定勇问道。 “這是第三天了……”吴定勇說,“铣工车间的汪盈,子弟小学的赵静静,两個人因为厂裡职工转岗分流的事情,在厂部门口绝食呢。” “绝食……”唐子风寒了一個,“你确信她们是在绝食,不是在减肥?” “不是。”吴定勇說,“她们立了一個牌子,上面写着‘绝食’两個字,我不会看错的。” “你刚才說,她们已经绝食三天了?” “也不是,她们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来绝食,中午下班的时候就回家做饭,下午上班再来,然后下班再回去……” “最后一個問題,汪盈和赵静静不是死对头嗎?她们俩是分头来绝食,還是约了一起来的?” “是约了一起来的,听說两個人還拜了干姐妹……” “……” 唐子风服了,真不敢小觑天下英雄啊。此前自己费尽心机,煽阴风点鬼火引得這俩全厂闻名的刺头互相掐起来,谁知道人家一发现情形不对,立马就能捐弃前嫌,强强联手,结成战术同盟,共同对厂裡施压。這绝代双雌能够在临一机闯下如此名头,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唐助理,你還是从办公楼后门绕进去吧。這几天,哪個厂领导进办公楼,汪盈和赵静静她们俩都要拉着领导讲理,现在除了周厂长,其他领导进办公楼都是走后门的。”吴定勇好心好意地建议道。 “周厂长为什么不用走后门?”唐子风问。 吴定勇道:“大家都传,說周厂长身上有煞气。一开始汪盈她们也想拦着周厂长告状,结果周厂长把眼一瞪,她们俩就不知道說啥了。再往后,周厂长进办公楼,她们俩就不敢上前了。” “這說明她们還有一点起码的理智嘛。”唐子风乐呵呵地說。人有理智就好办了,猪一样智商的人,无论是做队友還是做对手,都是挺可怕的。 众人分别下了车。韩伟昌和芮金华都是老成持重的人,凡事能不凑热闹就尽量不凑热闹,所以在向唐子风道了别之后,就各自回家去了。宁默与他们俩恰好相反,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原本想拉着唐子风一块去看看啥叫绝食,被唐子风断然拒绝之后,便一個人去了。不過,他一到跟前就发现了几位熟悉的工友,于是立马和别人高谈阔论起来,三句话裡倒有两句是在谈坐飞机的感受,全然忘了自己其实是来看汪盈她们绝食的。 以唐子风的身份,当然不合适扎在普通职工堆裡去围观。鉴于自己刚刚回厂,各方面情况都不太了解,不便立马与汪盈等人捉对厮杀,所以便照着吴定勇的指点,从后门进了办公楼。他回自己办公室放下行李,接着就来到了周衡的办公室。 “回来了?路上還顺利吧?” 周衡看到唐子风,倒不觉得意外,只是随口问了句废话,算是打招呼的意思。唐子风回来之前就已经给厂裡打過电话,通报了归期,否则厂裡也不会派车去南梧接他们。 “路上還好,西重那边帮忙买了卧铺票,還沒要我們的钱。”唐子风說。 “這也是应该的。”周衡說。兄弟单位之间接来送往,不算什么稀罕事。换成郑明元到临一机来办事,临一机也可能会帮他买返程车票的。 “西重那边的事情,最后是什么情况?” 扯完几句沒油盐的闲话之后,周衡问道。 “他们最后答应可以考虑从我們這裡订购重镗,不過需要我們先出图纸,征得他们的认可。他们還說,只给咱们三個月時間,如果咱们三個月之内拿不出让他们满意的图纸,他们就只能考虑进口了。”唐子风說。 “三個月,還是挺紧张的。”周衡說,“今天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咱们开個厂务会议一议這件事。关键還是老秦他们那边,不知道能不能拿得下来。” 唐子风說:“拿不下也得拿。我下了這么大的本钱,好不容易让郑明元松了口,如果秦总工這边掉链子,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我可放不過他。” “你還想怎么样?”周衡瞪着眼问道。 唐子风语气一滞:“最起码……,最起码抱怨几句总是可以的吧?” 周衡满意地点点头:“抱怨几句当然可以,而且老秦這個人脸皮比较薄,你一個小年轻在他面前抱怨,他会觉得不好意思,說不定就玩命了。” “……” 唐子风愕然地看着周衡,好半晌說不出话。過去真沒看出来,老周居然也是如此腹黑的一個人,亏自己還觉得他是個君子呢。 周衡却不知道唐子风正在怀疑他的人品,他换了個话题,用手指了指窗外,问道:“小唐,你刚才上楼,见到前面的场景沒有?” 唐子风摇摇头,又点点头,說:“我是从后门上楼的,沒看到楼前的场景。不過小吴跟我說了一下,說是汪盈和赵静静两個人在楼下联手绝食。” “绝個屁的食!”周衡曝了句粗口。领导也是人,是人就会說脏话,這沒啥奇怪的。 “纯粹就是在演戏罢了。”周衡說,“你到窗口看看就知道了。” 唐子风這才想起周衡的办公室窗户正是对着办公楼前面的,他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正看到汪盈和赵静静二人。只见在二人的身后,竖了一块用硬纸板写的牌子,上面果然有“绝食”二字。那牌子是用一根竹竿挑着的,看起来颇为醒目。 唐子风一见這個场景,就勃然大怒了,這分明是自己在金车讨债的时候发明的办法,這俩女人悍然抄袭自己的创意,還有天理沒有了? 两個理论上已经绝食三天的女人,此时却是活蹦乱跳的。唐子风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都能看到她们红光满面,分明就是营养過剩,哪有一点绝食的模样。也许是看到旁边有许多人围观,两個人表现欲高涨,一唱一和地向大家诉說着自己的冤屈,那声音十分尖利,极具穿透力,唐子风不用开窗户都能听出一二。 “上次用你的办法,咱们搞了個各個击破,在子弟学校进行了教职工的考评定岗,在车间裡搞了個按劳分配发奖金,结果都還算顺利。汪盈原本是說谁敢不给她奖金,她就跟谁沒完,但你让厂报去采访她,用她自己的话,堵住了她的嘴,所以铣工车间发奖金的时候,她也沒闹事。” 周衡走到窗户,与唐子风并肩看着楼下的情景,向他介绍過情况。 “可现在怎么成這样了?”唐子风问。 周衡說:“這事也怪我性急了。我想趁热打铁,干脆把车间的考核定岗也搞起来,尽快裁撤冗员,调动那些有技术、肯出力的工人的积极性。结果消息一传出来,這個汪盈就和赵静静联合起来了,說厂裡搞阴谋,要抛弃她们這些为厂子做了多年贡献的人。 “两個人先是找张舒闹了一回,又找吴伟钦也闹了一回。在他们那裡沒有得逞,又来找我闹。我沒有搭理她们,她们就来了這样一手……” 第104章 一加一大于二(求首订,求月票) 对职工进行定岗分流這件事,最早可以追溯到周衡和唐子风還沒到临一机之前。周衡是行业裡的资深人士,唐子风有两世的知识,两人都清楚临一机存在着严重的人员過剩。临一机目前有6800名在职职工,而以临一机的生产能力而言,有一半人就足够了,另外的一半纯粹就是多余的。 如果多出来的這些人,手上有相应的技术,倒也不能称是冗员,因为临一机完全可以扩大生产规模,届时就能够吸纳掉這部分劳动力了。但实际上這部分人根本就沒有技术,他们或者是像汪盈那样挂着一個铣工的名头却不会开铣床的,或者是像赵静静那样从来沒进過车间,而是呆在临一机臃肿的行政后勤体系中混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