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請长缨 第63节 作者:未知 “嗯嗯,這是应该的。”周衡說,說罢,他想了想,又交代說:“這样吧,既然她帮了咱们這么大的忙,咱们一点表示都沒有,也不合适。小唐,你们年轻人之间比较好沟通,你明天陪她到临河街上转转,给她买点临河特产,费用就从厂裡的招待费裡报销。额度方面嘛,不超過200元吧。” “周厂长,這個不必了吧?”秦仲年连忙阻止。他倒不是心疼厂裡的200元钱,而是周衡說让唐子风陪肖文珺“到街上转转”,触动了老头的敏感神经。 唐子风向秦仲年扮了個鬼脸,嘿嘿一笑,說:“秦总工,這事你就别替小肖客气了。她帮了咱们厂裡的忙,厂裡给她意思一下,也是应该的嘛,并不违反原则。” “我的意思是說……”秦仲年的话說到一半,终于說不下去了。他那点小心思,哪能当着众人的面說出来。 “這事就交给小唐去办吧,也算是善始善终嘛。”周衡打断了秦仲年的话,接着說:“老秦,下一步,你们技术处要抓紧消化cad技术,尽快让咱们厂的设计能力提升一個台阶。另外,小唐,你有時間要多到秦总工那裡去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够创造出什么新的业务机会。 “当然,业务方面的事情,也不能光指望小唐一個人,大家都要开动脑筋,多出主意。刚才小宁說,咱们厂今年盈亏平衡基本不成問題,但要想实现明显的盈利,還需要大家继续努力。” “放心吧,周厂长!”众人齐声应道。 第131章 你觉得有意思嗎 次日是個礼拜六,而這周又恰逢所谓的“大礼拜”,周六也是放假的。于是唐子风便带上肖文珺和于晓惠,一家三口径奔临河市中心,奉旨逛街去了。 “唐叔叔,文珺姐,我去书店看书了,你们去逛吧。” 走過一家新华书店门口时,于晓惠向二人招呼了一声,也不等他们同意,便一溜烟地钻进书店去了。這小丫头可绝对不是沒有眼色的人,這一路上唐叔叔对她横眉立目,满脸都写着嫌弃二字,她還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嗎? 這些天肖文珺住在唐子风家裡,拉着于晓惠做伴。唐子风无数次对于晓惠许以小恩小惠,想让她晚上借故不要過来,以便自己图谋不轨,结果于晓惠都沒有答应。现在肖文珺就要离开了,唐子风难得有一個陪她逛街的机会,于晓惠再不知进退,恐怕唐子风就真的要跟她急眼了。 “這孩子,挺爱学习的,像我。” 看着于晓惠消失在书店门裡,唐子风满意地点点头,对肖文珺說道。 肖文珺哭笑不得:“唐师兄,醒醒,你也沒比晓惠大几岁好不好?怎么這么喜歡装长辈啊。” “我本来就是她的长辈好不好!”唐子风争辩道。 “那我呢?” “你……,咦,你看那朵云,像不像飞碟……” “……” “师妹,你明天就回学校了。你给我做了這么多天的饭,我也沒啥好谢你的。這样吧,咱们到街上逛逛,你看到有什么特产可以带回去给同学吃的,就尽管买,我出钱,你看怎么样?” “這沒必要吧,我也住了你的房间的,怎么還好意思让你破费。” “沒事的,沒事的,周厂长给我批了经费,200块钱之内,你尽管花。” “你是說公款?” “這個不是重点。” “你刚才不是說你出钱嗎?” “是啊,我先出,然后回去报销。” 两個人說着废话,顺着熙熙攘攘的大街慢慢地逛着。往前走了一趟,两個人手上各有了一支硕大的棉花糖,唐子风一边伸出舌头舔着,一边嘟哝道:“真是的,這么大的一個摊子,居然沒发票,太可恶了!” “师兄!”肖文珺忍不住了,跺着脚斥道,“你至于嗎?請女孩子吃支棉花糖還要开发票,你這样做很沒有礼貌的好不好?” “我這不是穷嗎?”唐子风悻悻地說。开发票這种话,当然只是他的恶搞,他从本质上說属于不太擅长于撩妹的那种人,本想通過說几句俏皮话来显得幽默一点,谁知道却是弄巧成拙了。 肖文珺說:“你還叫穷,我才是真穷好不好?你买一個显示器都一万多块钱,放在那裡就是用来玩游戏的,你再說穷就沒天理了。” “那是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唐子风說。 肖文珺哼了一声,直接把唐子风的话当成了空气。唐子风不清楚肖文珺的来历,肖文珺却是对唐子风颇为熟悉的,她的铁杆闺蜜包娜娜在她面前說過无数次唐子风其人其事,包括唐子风做生意的事情,所以唐子风在肖文珺面前叫穷,是沒有一点作用的。 “师兄,有個問題,我一直想问你,又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肖文珺說。 唐子风一愣:“什么問題,很严肃嗎?” 肖文珺点点头,說:“這些天,我也了解了一些你的事情,包括你对付那個名叫汪盈的女工,還让人编谣言让她和那個叫赵静静的小学老师吵架。我总觉得,你好歹也是人民大学毕业的,成天做一些這样的事情,你觉得有意思嗎?” “你是說,我做事的方法不够光明正大?”唐子风问道。他对于肖文珺知道汪盈、赵静静她们的事情并不觉得惊讶,肖文珺這些天在技术处给工程师们做培训,和几個比较年轻的女技术员也混熟了,偶尔会在一起聊聊天。 唐子风“痛殴”汪盈的故事,在临一机也算是很劲爆的一件事,再至于后来赵静静与汪盈反目的過程,经吃瓜群众们推演之后,也认定必是出自于唐子风的手笔,只是唐子风如何做到這一点,大家還不清楚。 肖文珺是唐子风从京城带来的,又曾在临一机出双入对,女技术员们也都是八卦心极强的,在肖文珺面前刻意提一提唐子风,也就不奇怪了。 肖文珺摇摇头,說:“這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把精力用在這些事情上,实在有些不值得。” 唐子风說:“怎么就不值得了。我們厂要搞职工分流,面临着很大的阻力。汪盈、赵静静她们不過是出头鸟,大家都在等着看厂裡会如何应对她们的挑衅。我打破了她们的联盟,也让厂裡那些想跟着闹的人有了一些畏惧感,這样我們后面的工作才能顺利展开。” “可這种事情沒必要由你去做啊。”肖文珺說,“你们厂有那么多厂领导,什么周厂长、张厂长啥的,有他们去做這种事情就可以了,你为什么要去做呢?” 唐子风有些诧异:“我不做這個,我做啥?” 肖文珺說:“我是觉得,像你這样的才华,应当做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情才是,沒必要浪费在這种事情上吧?” “你是說,我应当去设计重镗?”唐子风试探着问。 “我沒這样說,再說你也不会设计重镗。”肖文珺說,“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愿意呆在临一机,成天做這些沒有价值的事情。” 唐子风哑然失笑:“我說妹妹,你這是什么话。临一机的厂长助理可是正处级,我今年才24岁,能当上一個正处级的厂长助理,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過来,你居然会說我做的事情沒有价值。” 肖文珺认真地說:“唐师兄,如果是别人這样跟我說,我或许会信。可你唐师兄会在乎這個正处级嗎?我觉得你呆在临一机纯粹就是浪费時間,如果你只是因为贪图這個正处级,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等等,妹妹,你怎么觉得你话裡有话啊。你說别人這样說,你会信,我說了你就不信,這是什么缘故?我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嗎?” “你和别人当然有区别。最起码,你现在已经是事业有成,你自己的公司一年能挣几十万,你有什么必要在乎一個正处级呢?” 闻听此言,唐子风停下脚步,看着肖文珺,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公司?就算是李可佳也不知道這一点吧。” 肖文珺也停下来,抬眼看着唐子风,好半天才问道:“唐师兄,你不会是說真的吧?包娜娜沒在你面前提起過我嗎?” “包娜娜?沒有啊!”唐子风一惊,“你居然认识包娜娜!” 肖文珺真是欲哭无泪。包娜娜在她面前言之凿凿地說,曾经向唐子风介绍過她。尽管包娜娜其人有习惯性說谎的毛病,但作为多年的闺蜜,肖文珺能够分辩得出她嘴裡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肖文珺坚信,包娜娜的确在唐子风面前提起過她,因此也就坚信唐子风是知道她這個人的。 在来临河的火车上与唐子风初次见面时,肖文珺以为唐子风会提起此事,但唐子风啥也沒說,肖文珺也就认为唐子风是在装糊涂,或许是想制造出一点神秘感之类。這些天,她与唐子风的交往中,一直都是按照二人神交已久的设定,而且屡屡感到唐子风是非常配合這個设定的。 那种两個人明明早已互相认识,却要装出初次相逢的感觉,還是有点小刺激的,肖文珺玩這样的游戏,觉得很是开心。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唐子风脑子裡根本就沒有她這個人,她的所有表演,都是在唱一出可笑的独角戏,或许在她玩得乐不可支的时候,唐子风却处于莫名懵圈之中。 真是可恶啊!包娜娜如此郑重地把我介绍给你,你居然连一点印象都沒有! 唐子风還真不是作伪。包娜娜在他面前介绍清华闺蜜的事情,他的确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更确切地說,他一开始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所以即便是今天肖文珺提起此事,唐子风也根本想不起来有過這样的事情。 不過,肖文珺一提包娜娜,唐子风倒是明白了不少事情。合着眼前這位清华女学霸早就知道自己的事情,沒准還在包娜娜的怂恿之下,对自己有那么几分崇拜。怪不得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显得那么热情,丝毫沒有一点生分的感觉,自己真是猪头啊! “哈哈,怪不得你叫我师兄,原来是跟包娜娜学的。”唐子风后知后觉地說。 “我和包娜娜从小学起就是同学。關於你的事情,她跟我說了很多。”肖文珺恨恨地說道,被人无视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无法接受了,這种事也就是眼前這個家伙能够做得出来。 “失敬失敬。不過我真的想不起来包娜娜是不是向我說起過你。她這個人,你应当知道的,嘴裡沒一句实话。我是她师兄,对她太了解了。”唐子风满含歉意地說。 不管怎么說,這是他的错,而且错得很离谱。如果早知道对方和包娜娜是闺蜜……,呃,好像也沒啥用吧? 第132章 沒必要活得太功利 听說对方居然是包娜娜的闺蜜,唐子风有一种自己已经被对方看穿的感觉。他沉默了一会,就肖文珺此前的問題回答道: “你說得对,其实正处级啥的,对我的确沒有太大的吸引力。我觉得我未来有可能会离开体制,一心去经营我的公司。不過,我這個人有個习惯,那就是既然接受了一件事,就要把這件事做好,哪怕它对我可能沒有太大的作用。人一辈子,其实也沒必要活得太功利的,你說是不是?” 唐子风這话,与其說是在回答肖文珺的問題,還不如說是在给自己一個回答。其实,這些天唐子风有时也会对自己提出疑问,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在临一机這样一個地方耗费时光。他的确是给自己找了不少理由,比如目前還不到离开体制的时候,自己需要暂时保留一個体制内的身份;又比如自己在临一机的工作对于自己未来经商還是有作用的,能够多拓展一些人脉,等等。 然而,他自己也知道這些理由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如果說他最初到临一机来,是有些身不由己,那么到了今天,他其实已经可以随时抬腿离开。他和王梓杰合办的飞亥公司已经初具规模,如果不出意外,“五三”的热销将会给飞亥公司带来上千万的利润。千万级别的利润,即便是放到20年后,也足够他衣食无忧了,他哪裡還有留在临一机的必要性呢? 可是,到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鼓起勇气离开临一机了。他感觉自己与临一机之间有了一些情感上的联系,這是完全超乎于利益考量之外的。這几個月,他为临一机做了许多事情,让濒临沉沦的临一机焕发了生机。他从這些事裡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過的满足感,這是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前一世的唐子风,为了发财致富,尝试過各种为人所不耻的手段。那时候的他,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條。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而实际上,也的确沒有人对他有過正面的看法。在他的眼裡,世界是由天敌、竞争者和食物這三者构成的,他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善意,也不想向世界释放善意。 因为阴差阳错的原因,他来到了這個时空。借助于作为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他掘到了第一桶金,不再如上一世那样穷困潦倒。也许应了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古训,他觉得自己的心态沒有原来那样焦躁了。他开始愿意给别人一些帮助,初期只是为了在那些弱小的人们面前炫耀自己的强大,而到了后来,這种行为就成为他内心的一种自觉。 去金车讨欠款那一次,他与宋福来斗智斗勇,纯粹是出于少年人的争强好胜。但当他讨回了欠款,看到临一机的职工们拿到久违的工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时,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帮助他人也是能够让人感到愉悦的! 于是,他开始沉溺于這种愉悦而不能自拔。他开拓打包机的业务,布设陷阱阻滞乡镇企业仿造自己的产品;他指导张建阳整顿劳动服务公司,让劳动服务公司扭亏为盈;他智斗汪盈,促成技术处的甩图板,帮助分流冗余人员,干得不亦乐乎。 他說不出做這些工作对自己能带来什么好处,只知道這是他的工作,他既然接受了,就要把它做好。 這或许就是人们所說的敬业吧。 听到唐子风的回答,肖文珺沉默了。她相信唐子风不会在她面前唱什么高调,因为唐子风根本沒有必要在她面前唱高调。那么,這些话就是出于唐子风的内心了? 人一辈子,其实也沒必要活得太功利的…… 這就是唐子风的处事哲学嗎? “师妹,你觉得你做事是为什么呢?”唐子风反问道。 “我嗎?”肖文珺目光有些迷茫,她想了想,缓缓地說: “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从小周围的人就教育我要好好学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别人心目中的好孩子。上大学這四年,我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還是系裡的积极分子,无论是科研活动,還是文艺活动,我样样都做得比别人好。……我唯一为自己做的事情,就是想攒钱买笔记本电脑,所以我就接受了图奥公司的邀請,到临一机来了……” “那么以后呢?”唐子风问道。 “以后嘛……,我肯定要读研的,硕博连读。毕业以后,我可能会留校,也可能会去一個研究所,然后……” 肖文珺說不下去了。然后的事情,她沒有认真思考過,不過脑子裡早有一個答案,那就是努力做科研,评副教授、评教授、评院士…… 放在今天之前,她会认为這样的道路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十分辉煌的。她相信自己会成为整個清华最年轻的教授,然后是全中国最年轻的院士,而且是女院士。她会收获无数的荣誉,走到任何地方,都是人们瞩目的焦点。 可是,這有什么意义呢? 人一辈子,真的只是为了功利而活着嗎? 天聊到這個程度,真可谓是被聊死了。肖文珺不再說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唐子风走在她身边,几次想找個话题来打破沉默,可嘴张开了又說不出什么来。两個人就這样意外地谈到了一個如此沉重的话题,以至于再沒有逛街的心思了。 “要不,咱们叫上晓惠,回去包饺子吃吧。”唐子风最终提出了一個很煞风景的建议。 肖文珺点头答应了。二人顺着来路返回,来到于晓惠进的那家书店。還沒进门,就听到店堂裡传来一個女人的叫骂声,二人心中一凛,不禁加快脚步,走进了书店。 在书店的一個角落,围了一群人,似乎正在看什么热闹,那叫骂声正是来自于人群的中央。二人侧耳听了听,那女人的叫骂中似乎有“穷鬼”、“贱人”之类的用语,還有一些其他的脏话就不堪入耳了。唐子风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分开人群往裡一看,不由怒不可遏。 只见在一個書架旁,一位穿着书店工作人员制服的女人正在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站在女人对面,低着头,怯怯地,一声不敢吭,脸上似乎已经有了一些泪痕。 “晓惠!” 唐子风大喊了一声。 正在被那女人训斥的小姑娘,可不正是于晓惠。听到唐子风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到唐子风,她嘴一瘪,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