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請长缨 第64节 作者:未知 “晓惠!” 肖文珺也赶到了,看到于晓惠這副模样,她喊了一声,然后上前一步,揽住了于晓惠,把她搂在自己怀裡。于晓惠扎进肖文珺的怀裡之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 唐子风用能够杀人的眼神盯着那书店工作人员,冷冷地问道。 “你是這個贱货的哥哥是不是?我跟你說……”那女人冲着唐子风便打算控诉了。 “你把刚才的话再說一遍!” 唐子风伸出一只手指头,指着那女人的鼻子,恶狠狠地說道。 “我說這個……”女人的话說了一半,终于意识到不对了。面对于晓惠,她自可满嘴污言秽语,丝毫不用担心這個小姑娘会和她拼命。但在唐子风面前,她感觉到了一种威胁。 “她在這裡抄书,一本书都快被她翻烂了。我們這裡是书店,又不是图书馆,买不起书就别读书嘛,装什么……”女人习惯性地打算吐槽,随即又卡住了,這让她避免了一顿暴打。 唐子风忍了忍气,问道:“她在抄什么书?” “就是這本。”女人从旁边拿過一本书和一個作业本,递到唐子风的面前。 唐子风接過来一看,那是一本平面几何习题集,而那個作业本正是于晓惠的,封皮上有她的名字。唐子风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想必是于晓惠买不起這样一本习题集,于是便利用书店开架售书的便利,带着本子到這裡来抄书,以便带回去练习。一本习题集,不過是几块钱的事情,却让這個小姑娘蒙受了如此的羞辱。 “你们开架售书,规定了读者不能抄嗎?”唐子风决定要和对方讲讲歪理了,他得帮于晓惠争回這個面子。 “当然不能抄,如果大家都在這裡抄,我們還卖什么书?”女人振振有词地說道。 “有规定嗎,拿出来给我看看。”唐子风說。 “规定倒是沒有,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嘛。” “沒有规定,是谁允许你這样对待一個顾客的?” “她弄脏了我們的书,我当然可以骂她!” “是嗎?”唐子风板起脸,“我不跟你废话。把你们经理叫来,我要问问他,平时是怎么教育员工的,像你這种毫无职业道德的员工,不开除還留着過年嗎?” 那女人也恼了,双脚离地地跳起来,对着唐子风喊道:“你算老几!你凭什么让我叫经理来!” 唐子风飞起一脚,把眼前一個小椅子踹得飞起来,擦着那女人的身体,抨地一声砸在她身后的墙上,把那女人吓得尖叫一声,周围一干看热闹的读者也都不禁愕然。 唐子风指着那女人,厉声喝道:“滚!叫你经理来!你敢再罗索一句,信不信我带200人来,先拆了你的骨头,再拆了你们這個破店!” 第133章 贫穷是一份财富 书店的经理曾启新终于出来了。 事实上,刚才那個名叫万凤仙的女售货员辱骂于晓惠时,曾启新就已经知道,只是沒有出来干预而已。万凤仙是一個有着轻微狂躁症的女人,曾启新和书店裡的其他职工轻易也不敢招惹她。 万凤仙在书店裡与顾客吵架已经不止一次,不過每次她都能占着一点理,比如顾客弄脏了书,或者把拿下来的书放错了地方。曾启新其实是有些纵容万凤仙与顾客争吵的,因为這可以震慑一部分经常来书店蹭书看的顾客。书店是开架售书不假,但曾启新并不希望顾客把书店当成图书馆。 见万凤仙把一個小姑娘给骂哭了,而人家家裡的大人又找上门来,且在万凤仙面前做出了過激的举动,曾启新知道自己不能再躲着了。万一双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总是一件麻烦事。尤其是如果万凤仙在斗殴中吃了亏,她肯定是会在店裡闹個不死不休的。 “請问,你们是哪的?” 曾启新走到唐子风等人面前,态度矜持地问道。在他身后,跟過来几名店裡的男性员工,那是曾启新专门找来给自己撑场面的。 听到曾启新的问话,唐子风沒有马上回答,倒是肖文珺不动声色地伸手在自己的小包裡掏了一下,摸出一個东西,别在了自己的胸前。 “清华大学!” 围观者中有人小声惊呼起来。肖文珺刚刚别上去的,正是一枚清华大学的校徽。 曾启新愕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分明有些慌了。此时還沒有开始高校扩招,一個清华大学的学生,在临河這样的城市是颇有一些影响力的。可以這样說,如果在街上遇到两個人吵架,其中有一個人别着清华校徽,那么99%的旁观者都会坚信此人代表的是正义的一方,因为……他是清华的呀! 于晓惠在书店裡抄习题集,這种举动的确是显得很寒酸,旁观者中多数人是有些看不起她的。可這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转变了看法,這是一個有清华大学的亲戚罩着的女孩子,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很自然地便获得了正义的光环。每個人都在想,這是一個多么爱学习的好孩子啊,她未来肯定会像她的小姐姐那样,戴着一枚清华的校徽回来,亮瞎這些嫌贫爱富的书店售货员们。 “她是我妹妹,在你们這裡看书,被你们的店员无端辱骂了,我希望你们能够给我們一個解释!”肖文珺用平静的口吻說道。 “這位同学是我們临一机的子弟。我是临一机厂长助理唐子风,我以临一机的名义,要求你们就此事给出解释。”唐子风霸气侧漏地說道。 “唐子风!你就是唐……唐助理!” 曾启新打了個哆嗦。如果說肖文珺的校徽让他感觉有些棘手,唐子风的名字就直接让他震惊了。新华书店经理并不是一個很大的官,但毕竟也是体制内的官员。在临河市的体制内,谁沒听說過临一机唐子风的大名?不,确切地說,是他的恶名。 刚才這厮說啥来着,說要带200人来先拆了万凤仙的骨头,再拆了這家破店。换成其他人做出這样的威胁,曾启新還可以一笑置之,可现在說這话的是唐子风,曾启新可就不敢有一丝侥幸心理了。 他当然相信,唐子风是不可能把万凤仙的骨头拆掉的,同样也不太可能把他的书店拆掉。但唐子风一旦动了怒,是可以当着副市长的面痛殴一名银行行长的,他曾启新能有多大的脸,信不信人家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成二维状态。 “這位同学,呃,還有唐助理,這件事……应当是個误会。” 曾启新决定跪了,他带再多的人撑台面也白搭,整個临河市,有哪個单位敢和临一机比人数的?這件事,要說起来本身也是书店理亏,人家小姑娘就算是抄了一点书,你最多提醒一下也就罢了,哪有当众辱骂的道理? “误会嗎?”唐子风可不会這么容易就放過对方,他說道:“這位经理,要不要我把你拉到大街上,骂你祖宗八代,然后說這只是一個误会,就算了账了?” “唐助理,這件事,的确是我們做得不妥,要不,我們送這位同学一本新書,以示赔礼?”曾启新又想出了新的办法。 唐子风把眼一立:“你以为我們买不起一本书?”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說……” “道歉!让這個疯女人向我們這位同学鞠躬道歉!” “這……”曾启新犹豫了,万凤仙是這么好說话的人嗎? 唐子风冷冷一笑,转头对肖文珺說:“文珺,你带晓惠出去,找個公用电话亭,给厂办樊主任打电话,让她联系市裡的吕市长,請他来处理。” “别别!”曾启新立马就怂了,他丝毫也不认为唐子风是在虚张声势,无论是以唐子风的名气,還是以临一机的级别,要請吕正洪出来处理一件事,都是能够办到的。而這件事如果真的被捅到吕正洪面前去,他這個经理就算是当到头了。 “万凤仙,你听到沒有,還不過来向這位同学道歉!”曾启新把头转向万凤仙,大声喝道。 “我……对不起。”万凤仙被唐子风的气场镇住了,平日裡的泼辣荡然无存。她乖乖地走上前来,微微躬了一下身子,向于晓惠做出了道歉。 唐子风冷哼一声,对肖文珺說道:“文珺,带上晓惠,咱们走。” 說罢,他又转過头,也不知道是对着万凤仙,還是对着周围一干吃瓜群众,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莫欺少年穷!” 离开书店,三個人走了一段,于晓惠扬起头,泪眼婆娑地对唐子风和肖文珺說道:“唐叔叔,文珺姐,对不起,我给你们丢脸了。” “說啥呢,這怎么能怪你?”肖文珺劝道,同时向唐子风递去一個白眼。 唐子风大致能够猜出肖文珺所想,他也沒解释,而是把一只手搭在于晓惠的肩膀上,說道:“晓惠,你别這样想。你家裡的情况,我是了解的,贫穷不是一种错误,也不仅仅是苦难,它是你人生中最难得的一份财富。” “可是……”于晓惠迟疑着,不知道该說什么好。 唐子风說:“其实,我读书的时候,家裡也是非常贫穷的。我在市裡上学,因为买不起饭菜票,每星期都要从家裡背米到学校去,下饭的菜就是从家裡带来的霉豆腐和豆瓣酱,有时候一個月都吃不上一回肉。” “真的?”于晓惠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毕竟是工厂子弟,就算是厂裡经济状况最差的时候,她也沒吃過這样的苦。事实上,到了90年代中期,中国的人均收入水平已经大幅度提高,即便是贫穷的家庭,与80年代相比,也要改善许多了。 唐子风說:“当然是真的。有时候,晚上饿得受不了了,我就和你胖子叔叔一起去老乡的地裡偷红薯充饥。后来被老乡发现了,你胖子叔叔跑得慢,被老乡抓住,吊着打……” 于晓惠噗地一声就笑出来了,她和宁默关系挺好,总觉得這個胖子叔叔憨态可掬。现在听說他被人吊着打,她立马就想起西游记裡二师兄被人吊着打的场景了,這由不得她不笑出声来。 肖文珺见唐子风三言两语就让于晓惠解开了心结,便接過唐子风的话头說:“我小时候,我妈妈身体不好,经常要吃药,有些药是厂裡不能报销的,只能自费,所以我家的经济條件也很不好。我那时候学习特别努力,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学校会给年级前三名发奖学金,其中第一名是20块钱。我每次都能领到這笔钱。” “嗯,我明白了。”于晓惠点点头。她刚才在唐子风和肖文珺面前哭泣,只有一小半是因为被万凤仙羞辱,倒有一多半是因为在他们二人面前暴露了自己家境的贫寒,她觉得這是一件羞耻的事情。现在听說唐子风和肖文珺都是经历過贫穷的,甚至他们当年的贫穷远甚于她的贫穷,她心裡那种羞愧的感觉便自然地消失了。 三個人回到厂裡,于晓惠表示要先回家一趟,肖文珺不放心,便以想去她家参观一下的名义,陪着她去了。唐子风交代于晓惠晚上到自己家裡来吃晚饭,說他和肖文珺会包饺子吃,于晓惠也愉快地答应了。 唐子风绕到东区超市,买了面粉、肉馅、韭菜等物,回到家便开始和面。他刚和了一会,肖文珺也回来了,不過脸色显得很难看。 “你怎么啦?”唐子风关切地问道。 “我真沒想到,晓惠家会那么穷。”肖文珺坐下来,沉着脸对唐子风說。 唐子风点点头:“我知道。她父亲身体不好,办的是病休,只能拿基础工资,所以家裡非常拮据。我所以留晓惠在我這裡当保姆,也是因为這個原因。” “可是,你们厂就不能帮帮晓惠這样的人家嗎?”肖文珺怒道,“你们厂领导那么奢侈,随便吃個饭,四個菜都不够。還有那個小招待所的豪华套间,带24小时热水的。你们就不能减少一点這样的享受,帮助一下厂裡的贫困家庭?” 第134章 我可能是做错了一件事 “你知道临一机有多少职工嗎?”唐子风反问道。 肖文珺摇摇头。唐子风說:“临一机有6800名职工,還有1000多名退休职工,二者合计就是8000人。你光看到厂领导吃饭要四個菜,但你沒想過,就算厂领导省下這四個菜,分到8000名职工头上,一個人又能有多少钱?” “可這也不是你们奢侈的理由啊。”肖文珺反驳道。 唐子风說:“你弄错了。事实上,周厂长和我到临一机之后,周厂长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卖掉了前任领导买的奔驰轿车,用来给退休职工报销医药费,你觉得周厂长是追求奢侈的人嗎?” “……” “领导需要起模范带头作用,這一点沒错。但觉得只要领导艰苦朴素就能够让全厂职工富裕起来,這就是不食肉糜了。” “……” “我告诉你,在我們到临一机之前,临一机已经连年亏损,最惨的时候,全厂工人一年只发了三次工资,被称为三资企业。” “怎么会這样?”肖文珺愣住了。她在临一机结识的朋友倒也跟她說過临一机過去经营不好,但還真沒說一年发三次工资的事情。她也是企业子弟,自然知道工资对于职工的重要性。在她家经济状况不好的时候,父母每個月底都要数着日子,等着发工资的那一天。如果当时所裡一年只发三次工资,她不知道父母将如何应对。 唐子风叹了口气,說道:“你光看到晓惠家裡穷,其实全厂有几個家庭不穷的?我到临一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金尧车辆厂讨要200万的欠款,目的是回来给全厂职工发两個月的工资。” “我知道這件事。厂裡人說,你当时是拿着板砖威胁人家厂长,才把钱讨回来的。”肖文珺說。 唐子风无奈道:“我說我当时拿的是管钳,你信嗎?” “不信。”肖文珺說,接着又解释道:“其实娜娜跟我說過這件事。她說你当时是抓住了对方厂长的一些把柄,以此相要挟,才讨到了钱。不過娜娜沒有跟我說具体情况。她過去什么事都不会瞒我的,但就是這件事,打死她她都不肯跟我說实情。所以我知道,這肯定是非常敏感的事情,你应当是担了很大风险的。” “看来包娜娜也知道分寸嘛。”唐子风說,“具体的情况,我也的确不适合告诉其他人。包娜娜是我找的帮手,所以她才会知道,我是再三要求她不能泄漏一個字的。至于风险,我跟你說個笑话,我刚从金尧回到厂裡,发现我房间裡有個人,差点把我吓死。我以为是宋福来派来灭口的杀手,谁知道却是晓惠。” 肖文珺并沒有笑,而是喃喃地說道:“想不到你们這么难……” 唐子风說:“要帮助像晓惠這样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开拓新业务,让临一机起死回生。你应当听包娜娜說過,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們开发了一個打包机产品,前后做成了近6000万的业务,毛利有1000多万,够全厂半年的开销。春节前,我們给大家一次性地发了3個月的工资。你看到晓惠偶尔会穿到身上的那件新夹克衫,就是她家拿到补发工资以后给她买的。” “原来是這样……”肖文珺脸上掠過一丝黯然之色,停了好一会,才低声說道:“师兄,对不起……” 唐子风說:“你不了解情况,也谈不上什么对不起的。其实,你這次到临一机来教技术处的工程师用cad,就是帮了我們很大的忙。如果我們能够拿下重镗的订单,开拓出重镗市场,一年有個三五台的订货,也有三五千万了,我們感谢你還来不及呢。” 肖文珺摇摇头,說:“师兄,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我可能是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唐子风不经意地问道。 “年前,井南省有一家龙湖机械厂,仿造你们厂的打包机,结果总是不成功。后来正好我們老师带我們到井南实习,是我发现了你们在打包机设计裡设的陷阱……” 肖文珺断断续续地說。她突然有一种负疚的感觉,觉得自己对不起唐子风,对不起于晓惠。 年前在龙湖机械厂,面对着临一机在打包机裡設置的技术陷阱,肖文珺仅仅是把它当成了一道作业题。以她的才华,破解這样一個低级的技术难题是完全不在话下的。在当时,临一机对于她来說完全就是浮云,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当她开始与临一机产生了联系,在這裡有了自己的朋友,看到像于晓惠這样的小姑娘为了一本几元钱的习题集而遭人羞辱,這家企业对她而言就再不是无关痛痒了。听到唐子风自述为了让临一机脱困而殚精竭虑,而她却在谈笑间将唐子风的努力化为乌有,她觉得都有些无地自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