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上香 作者:蔷薇柠檬 次日清晨,天方破晓,孙嬷嬷就催着芳菲起身梳洗。 今儿秦家是到城外的甘泉寺去上香,路途不算太近,从秦家到寺裡要走好几個时辰,還要经過两处山涧。 为了秦老夫人這次上香還愿,秦家的长媳李氏夫人从前一天就忙开了。她安排好了陪秦老夫人出行的丫鬟仆妇,护院家丁,又去查看了出门要坐的车子和路上可能用到的各种物事。 想起還在房裡闹脾气的女儿芳苓,李氏心裡就禁不住叹息一声。芳苓這两年得秦老夫人高看,脾气都被惯坏了,自個忙着管家也沒能多教教她。不過是祖母多疼了小妹妹一点,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過后她得好好說說女儿才是! 且不管躲在自己闺房裡的芳苓是多么的不满,秦老夫人的车驾照样早早的离了家门往甘泉寺而去。 芳苓陪秦老夫人坐在马车上,努力维持着脸上平静的表情。 這样的路况,這样的马车——实在是太颠簸了! 她平生头一回坐马车,不一会儿胃裡就翻滚起来,她真想趴在窗口干呕一阵。 “芳菲,是不是坐不惯车子啊?” 秦老夫人见芳菲脸色发青,知道她還沒适应马车的颠簸。 芳菲本来想逞强說沒事,心念一转,却說:“是呀,老祖宗,我心裡闹得慌。”說完,還可怜兮兮的望向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怜惜的把她搂在怀裡,轻轻拍她的背:“沒事沒事,坐惯就好了。”又叫桂枝拿薄荷油来给七小姐抹太阳穴醒神。 芳菲轻翘嘴角,心喜自個的“示弱撒娇”攻势见效。 很多时候,這样怯弱的姿态更能激起老人家的怜爱之心…… 芳菲抹了薄荷油,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秦老夫人怕她還是难受,一直把她搂在怀裡,又指窗外风光让她欣赏。 芳菲故意挑些秦老夫人感兴趣的话题来說,比如求她讲解這甘泉寺的典故,又要她說說佛经故事,自己也說一两個“因果报应”的乡野村闻来凑趣。 两人的感情因此突飞猛进,等她们到达甘泉寺山门的时候,已经好得跟亲祖孙一般了。 芳菲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到寺庙上香,难免有些好奇,不住打量周围坏境。 俗云:“天下名山僧占多。” 寺院所在地大多是风景优美、清幽宁谧的胜地。甘泉寺地处阳城城外的青石山间,因为寺后有数股清泉而得名,确实是一处风光绝佳的所在。 這趟陪着秦老夫人出来上香的有大夫人李氏、二夫人林氏,還有就是芳菲這個隔房的小孙女了。他们秦家只是地主,并非官宦世家,虽然家资富足,出门的排场也并不大,每個主子身边只跟了两三個使唤的丫鬟而已。 由于秦老夫人对芳菲很是亲热,李夫人和林夫人对她也很和气。芳菲想起以前的她给這两位夫人請安时她们冷淡的表情,心裡对她们是半点都亲近不起来。只是表面上,還是要装作恭顺的模样,乖乖的跟在长辈们的身后走进佛寺。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這种“正日”,也不是佛诞、时节,寺庙裡客人极少。只是秦老夫人为了還愿,才会特地過来拜佛。 春天时秦老夫人在佛前许愿,为她重病的娘家兄长祈福。前天這位舅太爷传了信来說他的病已经好了许多,秦老夫人高兴之余想起了自己曾许下的祈愿,便忙着要来上香。 芳菲跟着大人们进了正殿磕头烧香。随后知客僧又引着几位女眷去看转经藏,顺便借着讲经的由头,游說她们多捐点香油钱。 芳菲被殿裡的檀香熏得头晕,加上她对那些僧人所說的因果业报之类的东西不太感兴趣,听得就不太投入。 秦老夫人一回头,看见她百无聊赖的打量着正殿上的几尊佛像,笑道:“你们小孩子家,听不懂這些经文奥义的。”便招手叫孙嬷嬷和春喜過来:“陪你们姑娘到庙裡各处散散心吧!” 如果是官眷,规矩极严,是不容女孩子四处走动的。秦家只是寻常富户,倒不至于有這么多讲究。 芳菲谢過秦老夫人,在一個知客僧的带领下到殿外逛去了。 寺庙裡的知客僧全是些知情识趣的机灵僧侣——不然哪能从香客手裡掏出多多的香油钱来! 那知客僧晓得這個年纪的小姑娘喜歡看什么,便說:“小施主,本寺后山有一处桂树林最是清雅,小僧带您去转转?” 孙嬷嬷還在犹豫,芳菲却惊喜的催促那僧人:“好的,你带路吧,我們马上,就去。” 桂树林!现在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候,景色应该很不错啊。 孙嬷嬷說:“姑娘,跑到后山去,是不是太远……” “不远,就几步路而已。”知客僧笑着說。他是带惯了客人去游玩的:“我們甘泉寺的桂树林,也算是寺中一绝呢!” “既然這位大师傅都說不远了,嬷嬷,你就陪我去一趟吧。” 芳菲既然都发了话,孙嬷嬷也不好拗她的意。想来有自己和春喜两個人跟着,也出不了什么事,便不再坚持己见了。 一行人出了甘泉寺后门,芳菲就闻到了随风飘来的桂花甜香。春喜也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喜道:“姑娘,這香味真好闻!” 芳菲含笑点点头,随着知客僧布上寺后洒扫得干干净净的登山石阶,很快就来到了那片桂树林边。只见半個山头全是高达数丈的桂树,枝繁叶茂,满树黄花。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树上的桂花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耀眼。 芳菲欣赏着這难得的美景,闻着桂树林裡浓郁的香气,只觉方才因为车马颠簸导致的些许不适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好一阵微风吹過,落英缤纷,黄花落了一地。芳菲心思一动,吩咐春喜:“拿條帕子,捡些干净的花瓣包起来。” 春喜不知道姑娘想做什么,不過她素来是乖巧柔顺的,便蹲在地上挑些花瓣完整又沒沾什么泥土的桂花包到帕子裡。 “姑娘這是要做香囊?”孙嬷嬷不解问道。 芳菲懒得多做解释,便随口应是。 在林中赏玩了一会,孙嬷嬷始终不太放心,再三催芳菲回寺。芳菲也不想她难做,接過春喜递来的桂花便转身往石阶走去。 几人沿着石阶下山,却听得前方有人声传来:“這上头就是你们寺裡出名的那片桂树林?” 這声音略微有些沙哑,芳菲上辈子做老师时却是常常听到类似的声音,那是少年男子变声期特有的声线。 芳菲远远望见一個僧人带着几個青年男子往山上走。那带着他们上山的知客僧智林双掌合十扬声道:“智严师兄,這几位檀越也是来赏桂花的吧?” 智严应声說是。這石阶虽然铺设得较为整齐,却并不宽敞,他们两队人又正好是一上一下,于是便堵在一块了。 芳菲见智严身后站了一個年约十四五岁的清俊少年,似乎是众人之首。這少年浓眉星目,高鼻薄唇,相貌虽然不凡,脸上的倨傲之色却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他身边是几個身材高壮的锦衣男子,对那少年态度恭敬,可能是他的随从。 刚才說话的应该就是這少年了。不知道是哪来的大少爷……芳菲不想跟這种傲慢的富家子弟有什么交集,侧過身让出通道。孙嬷嬷和春喜见她让路,也跟着避让到一旁。 那少年虽說眼角朝天,礼数却還算周全,见她们几個女眷让路,也朝她们微微拱了拱手才继续往山上走。 等芳菲几人走远了,那少年身边的一個年长随从略显焦虑地說:“呃……公子,我們私下出来好半天了,還跑到這么偏远的地方来,還是快点回去吧。” 少年用力瞪了随从一眼,怒道:“什么叫私下出来?本……本公子要去哪儿,谁敢管我!你少多事,让我静静赏一会桂花再說!” 那随从還要再劝,被同伴扯了扯袖子,只好作罢。 唉,這個任性的小主子,也太磨人了…… 芳菲回到寺裡,被告知秦老夫人决定要在寺裡用斋饭,晚些才能回去。 她倒是无所谓什么时候走,能多玩一会也沒什么不好。 這甘泉寺的斋饭,同样是极为出名的。說是素菜,做法、用料都不简单,光是那蛊百菌汤裡用到的菇类就不下十种,极其鲜美。 秦老夫人這几天吃了芳菲奉上的汤药,夜裡的咳嗽都缓解不少,所以胃口比往日要好得多。她心情一好,又拉着芳菲說了好一会话。 “芳菲啊,還是你這孩子会說话,比你那几個姐妹要强多了。” 听到秦老夫人赞赏芳菲,李氏倒還沒什么,二夫人林氏的脸色就难看了许多。她趁众人不注意撇了撇嘴角——不就是個亲戚家的小女孩么,至于夸成這样嘛,连自個家的孙女儿都往下踩。 用過斋饭,秦家众人终于要启程回城了。 芳菲扶着秦老夫人上了马车,正当她踩上脚踏也要坐进车子裡的时候,几匹骏马从她们身边疾驰而過。 咦?当头那匹白马上的骑士,不是刚才的傲慢少年嗎…… 不過,這又关自己什么事呢。芳菲收回目光,坐进马车。 车夫扬鞭一喝,车队迎着秋风往阳城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