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风起青萍 作者:黄梁生 “祸事?能有什么祸事?”杨承祖压根就沒在意,“可是有什么人前来滋事,我這就去收拾了他。” “不是什么人来滋事,而是确实有事上门了。”如仙小心的关上房门,坐到杨承祖身边道:“我开這茶楼,一半是为了找個营生,另一半也是为了替你打问消息,做個耳目用。方才有几個生面孔的来喝茶,我就格外关注了一些,结果他们口内居然谈些大逆不道的言语。听他们這意思,這话還不是他们自己知道,而是很多人都在传。這我听着,可像极了当初白衣军大乱时,檄文传到北直隶的情景。别处闹什么乱子跟咱沒关系,可若是這乱子闹到滑县,兄弟你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征杀在前,难道這不是祸事?再說,我怎么听他们說,闹灾的事?” 她于迎来送往上是個好手,各路客人不管身份,她总是能让对方满意而去。滑县這地方守着码头,水路来的客人很多,這种過客来历复杂,但是不管什么来路,如仙也都能应付。方才這几個客人一看就是跟着漕船跑码头的行商,如仙原本并不曾在意,只是既然是老板娘,怎么也要招呼招呼。 可她听到对方言语裡提到了天子,就留上了心,接着就听对方几人說起,正德天子血脉不真,不是先帝后裔,而是张太后从民间抱了個孩子即位,并沒有资格坐這個天下。大明不管舆论如何宽松,這等话也是要杀头的,她听了几句,越听越不是路数,特意過来给杨承祖通消息。 “那几個只是過路客商,不像是什么歹人。說的那些,不過是显示自己见多识广,知道的事多,倒不是有意鼓动些什么。可越是這样,才越是可怕,這种消息已经传到了這個层面,說明信了這個话的人很多,总觉得這是要出事啊。” 当初白衣军造反时,就有人說過正德血脉問題,這也是這個时代惯用的谋反路数,把皇帝的血脉否定掉,为自己的谋反增加正当性。杨承祖问道:“那几個人說话什么口音?” “湖广那边的。咱们這裡的商人,湖广来的不少,都是跟着漕船做生意的。要不要我去叫人,把他们都捉了。” “在咱的茶楼裡拿人,不管怎么样,都会影响生意,等我過去和他们聊聊再說。”杨承祖到了外头,按着如仙指引来到那几個湖广客人的邻桌坐了,听着几人在那聊的正欢。這几個客人看穿戴都是有钱的主,又看如仙烟视媚行,似乎很容易上手,其中就有人动了些心思。 见如仙出来,坐在首席的客人客人又来了精神,先是要了壶好茶,接着就道:“這位娘子,我這回要在滑县做生意了,回头這场面上的事,還是得您多帮忙啊。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什么地段好,认识人也有限。你只要帮我把這事办成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我這次的生意一本万利,有的是钱,到时候为你打一支金如意也不算难事。” 如仙微笑道:“這位客爷說的客气了,您来小奴這茶楼,就是我的财神,给您帮忙不是应该的么?只是您在湖广那地方多好,怎么想起来到滑县這小地方做生意了?又不知道您做的是什么生意了。” “我這生意啊,好做的很,粮食。很多的粮食。” 如仙直接坐在他身旁,轻笑道:“您這一嘴沒实话,咱的买卖就沒法谈了。粮食生意在家乡就能做,何必跑到河南,费這人吃马喂,流水人工?您要是信不過我啊,我可就走了,您爱找谁帮忙就找谁帮忙去吧。” 那商人忙一拉如仙的袖子,见她并不反抗,更觉得心猿意马,也就大這胆子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啊。我這粮食在湖广卖不出价,却得到了河南才能发财。你不知道吧,今年湖广和陕西,都闹灾荒,大家日子不好過。接着就听人說,要打仗了。這下可就待不住了,纷纷都要逃荒,又有人說,河南才能得救。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這河南八府就热闹了,到时候這粮食啊……能值金子价。你看看,我把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你了,你怎么谢我?” 他边說边去捉如仙的手,不想如仙却异常巧妙的滑开。笑骂道:“您就别拿我开心了,這河南八府又不是啥富庶之地,老百姓凭什么往這跑啊?再說不是灾荒么,你哪来的粮食?我看你不是好人,嘴裡就沒实话。算了,不理你了,我招呼生意去了。” 她那轻嗔薄怒,简直让這商人魂都飞了,忙道:“别走啊。小娘子,你听我說,我說的都是真的。這是有仙师指路,說只有到河南才有活路,大家才往這裡来,沒错的。我們几個都是粮商,什么时候,我們手裡也得有粮啊。要是沒我們,湖广怎么闹灾啊。這個你就别问了,小娘子,我便宜点卖你粮食不行么?我這還有個朋友,手裡有几千斤新茶呢,你用的上。” 如仙靠着几句话外加几個笑脸,就把杨承祖想打听的消息扫听了個八成,接着就寻了個由头摆脱了几個商人,去招呼其他人了。杨承祖听了一阵,知道這几個客人应该沒什么城府,左右不過是被如仙的姿色迷了,所以话就多了一些。 他对如仙使了個眼色,起身出了茶楼,直接到了卫裡。正惦记着找几個老人過来,說說這個动向,不想宋连升抢步上来道:“大侄子,我們在乡下收到消息,咱们滑县来的流民,似乎有点见多啊。听口音,大多是邻省過来的,莫不是黄河又发水了?” 大明朝一等一花钱的勾当就是河工,每年投到河工上的银子都是一個天价,但不投又不行。大明的江山细說起来,都是龙王保佑,当年大元搞河工搞的天怒人怨,石人一眼,才有了大明如今的社稷。后世者绝不敢把水利轻视了,不管财政如何紧张,用在治河上的银子,从不曾短缺過半文。 可是黄河水患到這個时侯,已经不是单纯有钱以及肯花钱就能解决的,很多时候就是河也治了,钱也花了,该发水還是发水。眼下又是到了水生时节,這么多难民過来,让宋连升敏感的意识到,是不是哪裡又黄河泛滥,导致灾民都逃来了? 要知道每到這個时候,都是锦衣卫最紧张的时刻,一大群沒饭吃的饥民凑到一起,很容易产生治安問題。更有可能是某人振臂一呼,就来個攻州夺县。杨承祖听了這個消息之后,忙问道:“现在外面粮食什么价?” “粮食?怎么问开這個了?”這回轮到宋连升愣了 “你担心灾民来了之后,粮食涨价?這個你倒是多虑了,他们想买粮也得有钱才行。我看他们都是逃难過来的,手裡沒钱,想买粮也买不起,应该不至于粮食涨价。听說县裡几個大户,已经开始准备赈济灾民了,咱只要防着有人闹事就好。我已经派了人下去,先去探探他们的口风,若是有人煽动民变什么的,咱们直接动手拿人,再不成调动军卫就是。這粮食的事,归衙门口管,咱不操這個心。” 這就是当下大明文武衙门的一大弊病,谁都只管自己,不管其他衙门的死活。左右是自己的差使能交代下去,其他人爱死不死,与自己沒有任何关系。杨承祖笑了一笑,却是吩咐人去给自己准备了一身短褐,头上换了块包头巾,又在脸、脖子、手上涂了些土,顿时就成了個干力气活的苦力模样。 宋连升道:“大侄子,這打探消息的事,轮不到你,有别人出手就够了。你何必自己去那受這個罪。” “多谢宋叔关照,這事吧交给别人办,终归是不如自己走一趟放心。自己去一趟,就什么都清楚了。那些难民又不认识我,我自己有把握的,就算认出来,他们也最多就是不說什么光天化日,不敢拿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