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喜故人至 作者:枝上槑 枝上槑: “当真?”鹿竹的声音充满狐疑。 海月庵的庵主确有几分本事,王驾到时她也去迎接了,是见了新任国君的。 但庵主是個谨慎的人,這样的话岂会随便跟人說起?又随便被人听去? 鹿竹怀疑她是故意编来,自以为能讨王后欢心。 “你可不能——” 才开口,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洛下霄挟着怒气阔步进来,一脚将乳母踹倒在地:“把這妄言妄语的仆妇给我押下去细审,看她究竟是何居心!” 亲随跟进来,塞住乳母的口,将她五花大绑拖了下去。动作麻利至极,眨眼之间室内就恢复了清静。 鹿竹长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不喜歡這位乳母,总觉得她行事不甚稳当。来了海月庵以后愈发觉出她谎话连篇。 鹿竹甚至怀疑過下毒之事会否是乳母胡乱诌出来的,那些证据也是她做的手脚,不为别的,就为了逃避自己的過失与罪责。 奈何王后不信,她认定了有人毒害小王子。 或许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心裡有個支撑…… 鹿竹便沒再就此事纠缠。 乳母却不肯消停。 王后思念小王子,她便刻意在王后跟前提起小王子在世时种种,也不顾会惹王后伤情。 凭着她奶過小王子,又与王后有着共同的有关小王子的记忆,乳母非但沒被问罪,還跟来了海月庵。 平日在庵裡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方才還說出那样的混账话!要知道国君才离开,隔墙有耳…… 亏着大公子出手了。 话說回来,還从未见大公子這样盛怒過。 鹿竹知道兄妹俩必然有话要說,跟着便也出去了,沒忘顺手把门带上。 洛下霄余怒未消,看向自己的妹妹。 洛下簌跌坐在蒲团上,神情木然,对方才的动静,或者也包括乳母說的那些疯话,似乎都沒有感知。 “阿绮文,别再犯傻了。当初你看上史殷奇家中就不同意,若非武王赐婚……你可知自你嫁他以来,尤其他即位以后,洛下家每天都提心在口。” 南州之地多金山银池,私人的开采在大越也是被允许的,只是金银开采后要运到特定的矿场进行冶炼,這些银场均由朝廷特派的银监来管理。 洛下家的银矿遍布多州,每年都要给朝廷缴高额的税收。 大成虽未禁止私人开采,却提高了税额。這倒也沒什么,武王文王毕竟還算开明之君。 史殷奇却跟开明沾不上边。他贪得无厌,行事沒有章法,還尝与人戏言洛下家的那些银矿全是他囊中之物。 当真只是戏言嗎? 因为小王子的夭逝阿妹神昏智乱,還以利刃伤了史殷奇。 史殷奇震怒之下要将她打入冷宫,還要问罪洛下一族…… 真怒也好假怒也罢,這都是吞并洛下家绝好的借口。 是才将转醒不久的姜佛桑为她求了情,也是昭明宫往洛下家递的消息让他尽快把她接走,過后史殷奇要追责也是被姜佛桑拦下。 “他不是個好君主,他也不是個好夫郎,他更不会是個好父亲。家中每一個人都看得明白,事到如今难道你還不能清醒?” 失神的洛下簌心中一刺,缓缓转過头。 “是啊,多亏了她。可是她出手的时机何其巧?她想结好洛下一族,却又不想要個過于强盛的洛下家……” 洛下霄稍滞:“她想要一個什么样的洛下家,决定了她什么时候出手。但如果她从未出手,洛下家早已覆亡。” 洛下簌笑了笑,以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兄长。 “阿兄,你口口声声为了洛下家,真的只是如此?你的心思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么。” 洛下霄神情一僵,左手于身后缓缓握紧。 想起方才木桥之上,也想起朝会上的她。 她胸有丘壑、权术在握,她有通达明澈的修养,也有风神秀慧的气度,更有雷霆万钧的手腕,而今的她不怒自威,一颦一笑都让人心颤。 但早在当年,早在她登上那個位置以前,他在竞都王府、阿妹的院子中,第一眼看到她。她迎面而来,窥不见全貌,止一双眼睛望過来,就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但那又如何呢? “我的心思不重要,我不会忘记自己是谁。”洛下霄垂眼看着她,“多得不必再說,随我回府罢,等参加完我這個兄长的大婚之礼,就开始你的巡游之旅。” “阿兄,你——”洛下簌惊愕住。 洛下霄缓缓蹲下身,握住她双肩。 “人活于世,总免不了要担些责任在身上。阿妹,行错了路不要紧,爱错了人也不要紧,還有我們,我們都在等你回家。” 洛下簌怔怔望着他,一点点红了眼眶。 泪水潸然坠落之际,扑进他怀裡,失声痛哭。 “阿兄,我、我……” 洛下霄抱着胞妹,拍着她的背:“都已经過去了,一切会变好的。” 希望如她所言,阿妹会在游历的過程中学着放下。 有朝一日即便听到那個人的死讯,最多也只是怅然片刻、发一声叹,而后生活继续…… 会的,一定会的。 五月的最后一天,总算发生一件真正值得高兴的事。 故人至南州,怎不高兴? “阿母!” 姜佛桑立于正光殿门口已有多时,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强压下提裙飞奔的心,只以比平时稍稍快些的步伐下了石阶。 柏夫人同样加快了脚步。 “阿娪……” 阔别重逢,母女执手相看,俱是泪眼凝噎。 “阿母。”姜佛桑端详着自己的母亲。 上次相见還是五年多以前,阿母几无变化,依旧风韵动人。只添了几丝愁纹,想是为她這個女儿牵肠挂肚…… 柏夫人一眼不错看着眼前的女儿。 注意到右脸那道疤,心底一阵惊痛,抬手抚上去:“阿娪!這伤——” 姜佛桑才想起把這茬给忘了。 “假的,我之后再跟你解释。我本要亲自去迎你,临时收到军报,与几位大臣有事要议……” 柏夫人听她此言,猛然想起阿娪已是一国之君,不单止是她的女儿了。 实话說,柏夫人到现在都有种不真实感。 她的阿娪怎么就成了国君了?這一路她该吃了多少苦…… 忍下心底翻涌,后撤两步就要行礼。 姜佛桑忙将她搀起:“阿母如此,是要置我于何地?” 她无论如何不肯撒手,柏夫人无奈。 裴守谦带着裴臻也到了近前,两人照着之前跟宫侍請教的行了南州的礼节。 姜佛桑微颔首,目光移向裴守谦侧后方的裴臻。 犹记得离开江州时他牵着自己衣袖泪眼汪汪恋恋不舍的样子,而今再见已成了翩翩少年郎。 身量拔高许多,和他的父亲站在一起也不遑多让。仍旧唇红齿白、姿容似雪,眉眼间也更像柏夫人了。 裴臻也偷偷观察着她,眼底有思念,有好奇,還有一丝拘谨。 “阿护。”姜佛桑招手叫他過来。 裴臻眼一亮。看了眼阿父。 见阿父点头這才走過去,“阿姊,我還能否叫你阿姊?” “我永远是你阿姊。”姜佛桑抚了抚他的头,“长大了。” 听她這样說,裴臻顿时笑眯了眼。 “他年已十五,知道稳重了。”虽然這份稳重是因为要见阿姊强端出来的,柏夫人也并不戳破。 她含笑看着一双孩儿,而后看向不远处的夫君。 长久压在心口的巨石在這一刻轰然卸下。 终于,终于是一家团聚了。 相关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