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瘟神(下)
那個身影是一個很特殊的人。他的特殊并不是在于他的体型,也不在于他浑身的毛茸茸,也不在于他手脚的粗大,也不在于他所穿衣物的简陋,而是在于他的浑身触目惊心的伤痕。桑格久经战阵,什么样的伤残沒有见過,可是却从来沒有看见過這样的一個伤痕累累重重叠叠的人,他身上几乎沒有哪個地方沒有伤痕,而且在伤口之上,显然有多处重复受伤的痕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绝大多数的伤痕都是烧红的烙铁直接烫上去所造成的,可以想象得到他曾经经历的生存环境的恶劣。但是就是這样的一個人,站立在桑格的面前,自然而然的显露出一种无形的霸气,有气沉渊岳的感觉,令人不敢小看。
桑格仔细的看了看他身上的绷带,毛利伯格毫不迟疑的将绷带松开,露出裡面的伤口,的确是米奇尔步枪子弹所命中的伤口。杨夙枫准确的命中了他的肩胛骨,使得他的右手始终无法伸展自如,荆棘林中的鲜血果然是他留下的。
“什么人?”桑格严肃的喝道。
“盎格斯人毛利伯格,响应主人的召唤,应约而来。”高大的身影含糊不清的說道,但是声音显得很深沉,很难听得清楚。
“毛利伯格,請暂时举起你的双手。”桑格缓缓地說道。
毛利伯格神情肃穆,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兽皮一样的简陋衣服滑落,众人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密密麻麻的纹身,似乎有很多类似于壁虎之类的东西,从颜色来看,似乎是一出生就纹刻有的。除了手臂上面以外,他身体上的其他地方也有很多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纹身。
桑格挥挥手,一個蓝羽军战士上去搜查了這個魁梧大汉的浑身上下,从他的裤腿裡掏出一把牛皮小刀,虽然刀子很小,但是刀刃处发出极其细弱的蓝色的寒光,显然是锋利异常。果然,桑格将刀刃朝上,在上面轻轻地飘落一根头发,小刀轻而易举的将头发切成两截,无声无息的飘落在地上。
“這是我們盎格斯男人的护身小刀,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請你還给我。”毛利伯格嘶哑的說道,他的声音好像两根生锈的钢锉在摩擦,声音十分的艰涩难听。不经意间,桑哥忽然发觉他的舌头居然是只有半截的,而且似乎带着一片焦黑色,难怪說话的语调总是含糊不清。
“毛利伯格,跟我来。”桑格很拗口的叫着這個盎格斯人的名字,然后将他引领到杨夙枫的营帐。
杨夙枫正蹲在地上看着墙壁上的地圖发呆。在不速之客毛利伯格的眼中,杨夙枫显得脸色有点苍白,似乎睡眠不足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睛裡十分的明亮,而且隐隐透露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光彩,他看起来精神相当的不错,不過眉头却因为地圖上的某個地方而紧紧地皱到了一起,那個地方,就是德雷达瓦。
“神圣的主人,你忠实的仆人毛利伯格前来拜见您!”毛利伯格抢在桑格的面前生硬的叫道,然后深深的躬下腰来,向杨夙枫虔诚的敬礼。
杨夙枫似乎在思索什么,過了好一会儿才回過神来,注视了毛利伯格一眼,似乎也有些惊讶于他的外形,不過很快就恢复了异常,漠然的說道:“瘟神,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叫错了。”
毛利伯格微微一愣,表情显然非常的怪异,似乎碰见了什么难以预见的事情,缓缓上前一步,突然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深深的垂下头去,艰涩生硬的声音缓缓而低沉的說道:“伟大而神圣的主人,我們盎格斯人的预言已经预料到你的出现,伟大的骑士将会跋山涉水的前来救助我們,令我們在烈火中重生。埃德斯特罗姆的时代结束了……”
袁映珞瞧瞧的出现,送来了薄薄的一张纸,上面记录着毛利伯格的详细身世和所经历的事情,其中最突出的一句话就是被抓四次,逃跑四次,是埃德斯特罗姆的追捕名单上紧紧排列在苏菲采薇之后的第二人。毛利伯格实际上只有三十九岁,但是看起来饱经沧桑的他已经接近五十岁。
杨夙枫看了看,然后将情报资料递给桑格,桑格果然在上面看到毛利伯格的绰号“瘟神”。這绰号的由来也很简单,脑是因为毛利伯格和埃德斯特罗姆仇深似海,每次见面都要制造无数的鲜血和尸体,在四次逃跑的過程中,毛利伯格杀了足足三四百個埃德斯特罗姆的心腹官兵,“瘟神”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杨夙枫并沒有立刻叫他站起来,而是缓缓地坐回了桌子旁边,手指头无意识的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令人烦躁不安的声音。過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冷峻的声音慢慢的說道:“我从来不相信预言,那都是骗人的……但是我相信你的诚意,不然……”
毛利伯格又是恭敬的垂下头来,缓缓地說道:“毛利伯格知道,主人饶恕了我的性命。若不是主人手下留情,瘟神已经变成了死神。”
杨夙枫轻轻地摇摇头,淡然說道:“你在荆棘林中地反应的确很快……你起来吧。”
毛利伯格缓缓地站了起来,比坐下来的杨夙枫要高出足足半個身躯,横向也要粗壮一半,但是在杨夙枫的身边,他就像是最虔诚的仆人和保镖,垂手而立,显得恭敬而谦卑。
杨夙枫目光炯炯的看了看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有些悲怆而感慨的說道:“艾因多的盎格斯人啊……”
听到“艾因多”三個字,毛利伯格的眼睛裡泛起一丝丝的血红,脸色也在瞬间变得坚毅而阴沉,拳头也紧紧的握住,手臂上脖子上條條青筋隆起,目光变得狠毒而阴冷,充满了百折不回的不择手段复仇的神情,让本是凶人的桑格也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冷颤。
艾因多,那是多少永远不能化解的鲜血和冤魂啊!
每一個盎格斯人身上都有一個相当悲惨的故事,毛利伯格更加如此。
毛利伯格的故事裡每一個字都浸透着血和泪。
如果要在埃德斯特罗姆的众多仇人中挑出几個对埃德斯特罗姆仇恨最深的,盎格斯人肯定榜上有名。在塔林王国的民族构成中,盎格斯人乃是第三大民族,在最高峰的时期,曾经有超過一百万的人口,然而,随着埃德斯特罗姆的上台,盎格斯人很不幸的成为了埃德斯特罗姆发泄的对象,经過十多年的残酷杀戮,盎格斯人基本已经灭绝。
在盎格斯人最繁盛的时候,他们所聚集的艾因多地区,大约有三十多万人口,当地的盎格斯人依靠种植可可和咖啡,還有采集草药为生,他们显得悠闲而自足。然而,塔林王国的内乱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他们,为了自保,盎格斯人也组建了自己的武装,选派一些坚强的男人保家卫土。由于一系列的混乱的原因,他们不幸的成为了正在崛起中的军事强人埃德斯特罗姆的敌人,在一個月色凄美的下着冰冷的绵绵秋雨的夜晚,埃德斯特罗姆的军队包围了艾因多。
在那個连月亮都要躲藏在云层不敢出来目睹血腥屠杀,连绵绵秋雨中都变得暗红的那個晚上,艾因多的二十多万盎格斯人成为了埃德斯特罗姆倒下的牺牲品,屠杀和强奸在那個晚上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每個人的阴暗面都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到天明的时候,艾因多已经沒有了活着的盎格斯人,连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也被惨绝人寰的捅烂下体活活的痛死,阿修罗地狱已经不能形容那晚的艾因多,被人一刀砍死乃是最幸福的命运。
艾因多血案以后,埃德斯特罗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全国的盎格斯人发出了追杀令,在敌人的锋利屠刀下,盎格斯人的零星反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经過多年的残杀,盎格斯人终于完全消失在塔林王国的民族序列中,甚至连凤霏霏的情报部门也认为盎格斯人的确已经灭绝,只有杨夙枫才知道,盎格斯人并沒有灭绝,他们只是消失在了塔林王国的北部山地,不過,杨夙枫之前也沒有想到過会遇上他们。
“你为何而来?”杨夙枫平淡的问道。
“为了主人的召唤。”毛利伯格的恭敬神色和他的凶悍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凶悍的眼睛亮带着一丝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而看着杨夙枫身后墙上挂着的米奇尔步枪,就是他,让他在這十年的時間裡,第一次流出了受伤的鲜血。
杨夙枫轻轻地皱皱眉,他当然不会相信這么天真的說法。无论对方說的多么的动听,都是为了背后的利益而已。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打倒埃德斯特罗姆,那么结成盟友也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如果真的相信对方会因为一個预言而永远效忠自己,除了伊莎贝尔公主之外大概谁也不会相信的。
“我用我們整個民族的效忠来换取一场杀戮,我們要夷平德雷达瓦,将那裡的一切人和物都化为灰烬。”毛利伯格钢锉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点的感情,但是那是冷酷无比的语调,也代表着坚强无比的决心。
杨夙枫再次皱皱眉,他相信对方的确有這样的愿望,不過,也许還不止于此,争夺打倒埃德斯特罗姆之后塔林王国的权力和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桑格冷冷的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毛利伯格声音低沉的說道:“請带上你的队伍跟我来。”
杨夙枫点点头,带了一個排的战士们跟在毛利伯格的后方,仅仅转過一個小小的山岗,就看到在前面的一個山坳裡,聚满了残存的盎格斯人,大约有两千余人,基本都是老幼妇孺,青壮年都很少,但每一個青壮年都是全副武装。這些残存的盎格斯人沒有哪個青壮年和老人身上是沒有伤残的,而数百個儿童和青少年显然营养不良,但是他们的仇恨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那是宁死不屈的眼神。他们就是塔林王国土地上的所有的盎格斯人的幸运儿,以前過百万的盎格斯人,就剩下他们這两千多人的种子了。
杨夙枫自然注意到了那些盎格斯人所谓的勇士们,他们都用清一色的短柄狼牙棒,显得十分的狰狞彪悍,也不知道他们在這些崎岖的山间是如何整天带着這件沉重的兵器活动的,但是他们的眼神,无疑是坚韧的不屈的。也许他们的存在,仅仅就是为了复仇,为了推翻埃德斯特罗姆,如果沒有這個信念的支撑,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许早就离开了人世。
在所有盎格斯人的前方,摆了一個巨大的铜盆,盆裡面装着清澈的烈酒。
毛利伯格的眼睛裡只有杨夙枫,向他請示過后,他走到铜盆的旁边,割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入水池中,然后退开,跟着最年老的盎格斯人也颤微微的将鲜血滴入铜盆,其余的盎格斯人也将各自的鲜血滴入铜盆,最后毛利伯格出来,站到已经变成粉红色的铜盆边上,对着天空念念有词,然后装了一碗血酒,洒到地上。
看着毛利伯格端上来的浓郁的血酒,杨夙枫竭力忍耐住自己心头的呕吐,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血酒一口气喝干,意识一阵模糊之间,仿佛看到了整個德雷达瓦已经变成了一片的废墟。
“好!”盎格斯人中发出一阵强烈的喝彩声。
毛利伯格大声吼叫着,接着将其余的血酒分喝完毕,完成了整個的宣誓仪式。
忽然间,毛利伯格举起双手,指着天空,厉声尖叫着說道:“父老乡亲们,我們知道,投靠蓝羽军是我們唯一能够继续生存下来的道路。承蒙列祖列宗的保佑,我們神圣的主人收留了我們,指引了我們继续前进的方向。我們盎格斯人愿意以最虔诚的心灵向天发誓,我們愿意投靠蓝羽军,愿意效忠于杨夙枫领主。但是,在获得我們的效忠之前,我們必须充分进行一场血的洗礼,那就是德雷达瓦。”
所有的盎格斯人群情激愤,不停的大声喝道:“德雷达瓦!德雷达瓦!”
杨夙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凝重的点了点头,德雷达瓦的命运再一次被牢牢的上锁了。
晨曦悄悄的从东方伸出了一丝丝的小脸,天边显得一片的血红,红得就像是人的鲜血
德雷达瓦的清晨依然像往常一样的安静。
作为埃德斯特罗姆的家乡,這裡的人们充分的享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好处,除了埃德斯特罗姆的本族亲人之外,其他族人也因此而沾光不少。這本来是一座很偏僻的城市,原来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驿站,后来因为交通的发展才逐渐演变成一座小城镇,人口也逐渐增多,但是它在過去的数百年间始终默默无闻,直到埃德斯特罗姆的出现,這裡才真正的兴旺起来。
埃德斯特罗姆对于塔林王国首都多比让显得不太感冒,也许是他讨厌裡的海风,有传說他很害怕坐船,一上船就会头晕,所以,他很少到多比让去,反而是在自己的故乡德雷达瓦停留的時間不少。德雷达瓦除了有埃德斯特罗姆专门歇息的行宫,還有众多的建筑规模宏大装饰华丽的城堡和庄园,都是埃德斯特罗姆的心腹大将们的住宅,這些装饰华丽的宫殿式建筑裡面都收藏了大量的珍宝,而对于美食和美女的挑剔也使得這裡的商人们获利丰厚,流连忘返。
为了保持自己家乡的纯洁性,埃德斯特罗姆還特别颁布了一條有關於血统的法令,禁止一切沒有埃德斯特罗姆血统的人在德雷达瓦常住,他们只能作为短期的游客而到德雷达瓦瞻仰埃德斯特罗姆的雕像,任何时候都不得超過三天,否则将被处以极刑,使得当地人不自觉地都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然而,在天元1728年6月1日的凌晨,還沒有任何一個德雷达瓦当地人意识到魔鬼的爪子已经伸入了這块非常排外的地方。在這個宁静的晚上,绝大多数的当地人都睡得十分的香甜,包括负责這裡的日常管理的埃德斯特罗姆的叔叔,阿莱桑德罗公爵,也在只有十四岁的年轻妾侍身上大展雄风以后,睡得好像猪一样的深沉。一名侍从官悄悄地进来看了他一下,然后又赶紧出去了,将前来报告信息的某位将军撵出了大门。
“我們发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人……”那位将军试图着急的将事情叙述清楚,但是忠诚的侍从官沒有给他机会,他挥挥手,阿莱桑德罗公爵大人的两條闻名塔林的狼狗就扑了上来,将那位将军撵得远远的,他只好狠狠的跺跺脚,带领一丝丝的遗憾离开這裡。当他走過一片开阔地的时候,忽然旁边的草丛裡跃出两個深绿色的人影,一下子就将他摁倒在了地上,嘴巴裡塞上布條,然后飞快地拖走。
月色清冷,刚好照耀到两條深绿色人影的钢盔,還有钢盔上的鲜红的五角星。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