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紫英真人 作者:江薇 天色虽早,驿道上却十分热闹,骡声、马声、车轱辘声、吆喝声不绝于耳。行了约摸七八裡,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辚辚的车轱辘声。 阮碧揭起竹帘一角,只见窗外平原沃野,一望无际,晨雾尚未散尽,青烟袅袅浮在半空。驿道两边稻谷半熟,有农民戴着斗笠在田中耕作,一派田园盛景。 “五妹妹。”四姑娘轻唤一声。 阮碧转眸看她。 四姑娘說:“那日妹妹拉我一把,我還未曾向你道谢呢。” “這种小事,何足挂齿?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四姑娘垂下眼眸,绞着手绢,问:“五妹妹,我……是不是自不量力?” 這话可不好回答,阮碧想了想,說:“姐姐有姨娘有弟弟,自然要比妹妹多操心些。” 四姑娘想到被抽三十荆條的林姨娘,黯然地叹口气,說:“便是操心又有何用?反而是害了……” 阮碧微微蹙眉,与她并无深交,话题又不轻松,想了想,索性就不接话。 四姑娘甚是聪明,旋即舒展眉头,拉着阮碧的手說:“不說這些了……对了,听說妹妹想再学绣花?以后不如到我屋裡一起做针钱吧,若是不懂,我還可以指点一二。” 虽然不明白她示好为哪般,但是阮碧深知,這個时代的女子,德言工容,缺不一可。别人愿意教,她当然愿意学,当即感激地着四姑娘,說:“那小妹先行谢過了。” “妹妹客气了,我們是姐妹,又是一個院子住着的,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姐姐說的对。” 话题告一段落,冷场了。 四姑娘眼波一转,說:“今日起早了,甚是困顿,我先小憩一会儿,到了,妹妹叫我。” “好。”阮碧点点头。 四姑娘闭上眼睛,倚着车壁打盹。 阮碧索性半卷帘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景致。 又行十裡,驿道两边出现一個大村庄,屋宇连排,阡陌纵横,隐隐有狗吠声传来。 秀芝轻推阮碧一下,满脸兴奋,低声地說:“姑娘,到了。” 话音刚落,四姑娘睁开了眼睛,揭起帘子看一眼,对阮碧說:“妹妹,玉虚观附近有不少人家,你把帘子放下吧。” 阮碧点点头,放下竹帘,问:“姐姐见過紫英真人嗎?” 四姑娘摇摇头說:“沒有,紫英真人盛名在外,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得。” 阮碧還想再问,车外传来车把子一声长长的“吁”,马车停下了。 牛车上坐着的丫鬟婆子们下来,拿過踩脚凳,扶着两位夫人和各個姑娘下马车。 阮碧抬头,只见一條毕直的台阶通往山顶,山顶上层台累榭,烟雾缭绕,隐隐有种重雾瀛州的飘渺感觉。還想细看,管家已叫了八顶软桥過来,只得上轿,从门帘裡偷看,只见台阶两侧都有身着短打布衣的老百姓摆的摊子,卖各色各样的糖果、香烛、时新水果、针织物什…… 過牌楼,又過山门,大家才下轿。 有個三十多岁的青衣道姑迎了過来,客气地跟大夫人和二夫人打個稽首,寒喧几句,引着大家往裡面走。经過几個大殿,到后面的一座幽静小殿,上书三個大字“长生殿”。 长生殿裡虽小,因为只陈设着蒲团和法坛,反而显得很空落。殿裡沒有供塑像,只在坐北朝面的墙壁上绘着一副五彩斑斓的画,画中间是一個头戴帝冠的神仙,身边围着一堆小神仙。阮碧以前去過一些道观,认得画中间那個头戴帝冠神仙是长生大帝,另有一個名字叫南极仙翁。 青衣道姑請大家在蒲团上坐下,几個小道姑用漆盘端上茶,大家喝過茶后,仍放回漆盘端了下去。一会儿,小道姑又用银盆端着水過来,往每個人身上洒了几点,喃喃有词,大概是沐浴的意思。然后青衣道姑带着一干小道姑退了出去,另有一個穿银光闪闪道袍、手拿拂尘的老姑子进来,目不斜视地走到法坛坐下,低低的吟诵声响起…… 上午打了祛病延年的长生蘸,中午吃過饭后,又打了祈福谢恩的太平蘸。 太平蘸做完,已是申时四刻,又有道姑過来引大家到后院的“洗尘山居”住下。 這一天车马劳顿,阮碧早累了,一进屋就脱了鞋子躺在床上,看着秀芝把随身带着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過了半柱香,听得宝珍在门外叫:“五姑娘,大夫人有請。” “秀芝,你不用跟着我,把东西收好,先休息吧。”阮碧边說,边下床穿好鞋子,走出房间。宝珍站在白石矶上侯着,二姑娘则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带着古怪的表情看着自己,好象是幸灾乐祸,又带着一点厌恶畏惧。 宝珍拉住阮碧的手說:“五姑娘,請随我来吧。”边說边往院门方向走。 阮碧一怔,问:“不是母亲要见我嗎?” 宝珍笑眯眯地說:“沒错,不過大夫人不在屋裡,她在紫英真人处。” 阮碧心裡突的一跳。 走出洗尘山居,往东走了约摸二三十米,又是一個院子,院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刻着四個大字“扶疏精舍”。进院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丛一丛的芭蕉树,错落有致,高舒垂荫,几排屋宇掩映在芭蕉叶裡。 宝珍带着阮碧到一间精舍面前停下,說:“五姑娘稍等,我去回禀夫人。” 阮碧点点头,看着宝珍推门进去。 一会儿,大夫人带着宝珍出来了,隔着一点距离,表情古怪地看着阮碧,說:“五丫头,你进去了,真人在等你。” 阮碧暗暗吸口气,推开木门进去,光线骤然一暗。 這個房间不大不小,北边靠墙有一個坑,坑上有一個小矮几,摆着几本经文,一只香炉。东面墙上挂着一個木雕太极图,西面墙上挂着一副墨宝,上书“离境忘尘”。坑前两個大蒲团,东面的蒲团上盘坐着一個四十多岁的戴冠道姑,脸色白皙,眉目淡淡,一只手执拂尘,一只手捏着三清诀。想来就是紫英真人。 阮碧向她行一個礼,在她面前的蒲团上坐下。 紫英真人看着她,說:“两年未见,姑娘已长大成人。” 阮碧怔了怔,四姑娘說她沒见過,难道自己见過?也不是沒有這种可能。于是說:“真人却是容颜不老,风采依旧。” 紫英真人默然片刻,說:“无量天尊,贫道方才打了诳语。贫道与姑娘素未谋面,今日实乃初见。” 阮碧心裡一跳,面色却如旧,静静地看着她,问:“真人戏弄阮碧,意欲何为?” 紫英真人說:“姑娘心知肚明。” “我不知,請真人明示。” “无量天尊,邪祟退散。”紫英真人高声唱一偈,忽然一挥拂尘。 拂尘在阮碧面前拂過,隐隐有一股阴嗖嗖的风吹进毛孔,直往灵魂深处去,便托着灵魂要飘浮了起来一般。只是一眨间,這股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方才的飘浮感尽数散去,落回原处。只是阮碧的心却不由自由地咚咚咚地敲打起来。 紫英真人静静地看着阮碧,缓缓收回拂尘。“无量天尊,姑娘可還识得我?” 阮碧扬眉冷笑,說:“识得,不就是能断生死、遥知未来的紫英真人嗎?我呸,什么真人,既无慧心,更无慧眼。” 紫英真人微微迷惑地看着她,說:“奇怪。”闭上眼睛,掐指一会儿,又睁开眼睛,问,“姑娘从何而来?” “从来处来。” “因何一病之后,性情大改,還不记得前尘往事?” 阮碧问:“真人可知,我因何而病?又一病多久?” 紫英真人摇摇头,說:“不知。” 阮碧說:“我从前性子弱,遭人诬陷,生了一场大病。一個半月都躺在床上,家人不曾来看我一眼,丫鬟也置我于不顾……這一個半月,我日思夜想,下定决心再不能象从前那样懦弱无能,病好之后,我确实做到杀伐果断,谁知道我的家人却又认为我邪魔附体……” 紫英真人问:“那为何姑娘记不起从前旧事?” “那些腌臜旧事,每每想起都让我如火焚心,记着又有何意义?” “姑娘确实巧舌如簧,但所說与事理不合。” “是嗎?”阮碧扬眉问,“那我就要问一下,难道真人生来就想当道姑?” 紫英真人不解地看着阮碧。 “那是什么样的一场刺激?让真人看破红尘,遁入道门……” 紫英真人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 “……从红尘女儿到道门女冠,真人性情可曾改变?” 紫英真人垂下眼眸。 “……真人,我与你又有什么区别呢?若要驱魔,不如先驱你自己的吧。” 良久,紫英真人抬头,看着阮碧,微微一笑。“好一张利嘴,我已明白,姑娘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