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以退为进 作者:江薇 阮碧向紫英真人一礼,退出门外。 大夫人和宝珍還在屋檐下站着,听到动静,转過身来。 阮碧走到大夫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地面铺着青石,這一跪用力甚猛,痛得眼泪潸潸。 “請母亲准许孩儿在玉虚观出家。” 大夫人诧异中带着一点提防看着她,說:“你說的什么话?” “孩儿从前性子懦弱,不被人所喜,孩儿大病之后,奋发图强,還是不被人所喜……孩儿已经心灰意冷,請母亲准许我出家吧。”阮碧說完,朝着大夫人一拜,上身伏在地上。 大夫人微微蹙眉,說:“你這孩子,說的什么浑话,快起来吧。這可不是家裡,别让人看了笑话。”边說边朝宝珍一使眼色。 宝珍蹲下去把阮碧扶起,說:“五姑娘,先起来吧,有什么事慢慢商量不迟。无端端地,忽然来這么一句,你不是吓大夫人嗎?” 阮碧也不是真想出家,顺势就站了起来。 大夫人看她眼角泪痕斑斑,以为她真是伤心难過,口气略缓,說:“休要再說這种浑话了,紫英真人是得道高人,我瞧你自打病好后,身子骨一直不太健壮,怕是被什么污秽冲着,才带你過来看看,你怎么就胡思乱想起来呢?” 话音刚落,门开了,紫英真人手拿拂尘走了出来,說:“阮夫人,五姑娘大病一场,如今病魔已退,但余毒未清,是以五姑娘的身子骨大不如前,好在她還年少,小心将养一阵子,定能康复如常。” “多谢真人。” “至于姑娘行事作派与从前不同,方才我也已经看過了。”紫英真人别有深意地瞅了阮碧一眼,对大夫人正色說,“《大洞玉经》有曰,凡人皆有七窍。五姑娘从前只开六窍,神慧一窍未开,因此浑噩度日。這一场大病原是她命中劫数,也是她命中机缘,灾過福生,七窍俱开,行事气度自与从前截然不同。” 這一番话把阮碧說愣了。 大夫人素来敬重紫英真人,听她這么說,心裡放下心了,当下拉着阮碧向紫英真人行礼,說:“麻烦真人了,妾身和小女感激不尽。” “阮夫人客气了。”紫英真人手捏三清诀,還了一礼。 大夫人又客套几句,這才拉着阮碧告辞,路上少不得又温言几句。什么灾過福生,当好好惜福。又什么闺阁千金以弱为美,以柔为用,戒急用忍,不可学市井泼妇喊杀喊打。 阮碧不管她說啥,都点头說好。 出“扶疏精舍”,回到“洗尘山居”,一进门,就看到二姑娘带着春云站在屋檐下翘首张望,脸上掩饰不住的好奇、着急。大夫人打发阮碧回自己的房间,朝着二姑娘走去,說:“怎么不在屋裡歇着?” 二姑娘看着阮碧进自己的房间,低声问:“娘,真人怎么說?” 大夫人拉着她进房间,說:“真人說她从前只开六窍,所以浑浑噩噩,大病一场,七窍都开了,行事就与从前不同了。” 二姑娘皱眉說:“便是行事与从前不同,怎么還忘记从前的人与事呢?她从前每次听到沈婳的名字,都会忿然不平。昨日我介绍沈婳与她相识,她却一脸无动于衷……” “或许真如她自己說的,烧糊涂了,把前事忘记了大半。”大夫人漫不经心地打断她,既然紫英真人說阮碧不是邪魔附体,她也就不愿意再费心思量了。“紫英真人是得道高人,既然她說不是邪魔附体,那便不是。你也休要再胡思乱想了,她是无关紧要之人,你何必花這么多心思?倒是你,昨日在延平侯府,表现如何,可让延平侯夫人满意?” 二姑娘扭捏不安地說:“好端端地,怎么又扯到女儿身上了?女儿的表现,娘還不清楚?定是让人挑不出错来。只是昨日,延平侯夫人只過来一会儿,沒說几句话就回去了。” 大夫人点点头說:“论长相,你在這帮闺秀裡数一数二的,论出身,咱们京西阮家虽說未封爵,也是赫赫有名的翰墨诗书之家,自太祖辅助太宗皇帝一统天下,世代入朝为官,這百多年来,光三品以上大员就不下十人,门第也不比其他人差。待你祖母病好,我托东平侯夫人去试一下口风吧。” 二姑娘臊红了脸,细如蚊声地說:“娘,真讨厌,女儿每回跟你谈正事,你都扯女儿身上,女儿不跟你說了。”转身跑出房间,到廊檐下坐着,看着墙角的蔷薇架,痴痴地笑了起来。 稍晚,小道姑送了斋饭過来,大家吃過后,便都各自歇息了。 第二天大早起来,去大殿跟着道姑们一起做上课,中午用過斋饭后,又到长生殿請老姑子打长生蘸。忙完后,正好是申时正,一干人回到洗尘山居,大夫人說:“我先去谢過紫英真人,大家收好物什后,在這裡等我。” 大家纷纷說是。 阮碧赶紧上前,轻声說:“母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大夫人细眉微挑,问:“什么事?說来听听。” “請母亲准许孩儿在玉虚观裡为祖母祈福,直到她康复为止。” 此话一出,大家都愣住了。 大夫人還沒有說话,二夫人先开口了:“五丫头有大孝心,大嫂你就准了她吧。” 大夫人微微沉吟,說:“也罢,难得你有這份孝心,我就准你了。我再派几個丫鬟婆子服侍你吧。”說着,目光扫视四周。一干丫鬟婆子纷纷垂下了头,玉虚观生活清苦,吃喝不便,五姑娘又不是什么金主儿,谁也不愿意留下来。 阮碧也不想有人留下来看着自己,连忙說:“有秀芝服侍就可以了,母亲不必再留人下来。既然是为祖母祈福,理当亲力亲为,跟道长们一般起居,方显诚心正意。” 大夫人想想在理,說:“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你自個儿要小心,若有什么事,可到山庄咱们家的田庄找管事的。” 阮碧按捺着心裡的喜悦,点头說:“是,母亲。” 大夫人摆摆手,叫来玉虚观的知事,如此這番地說了一遍,又布施了一些银两。知事满口答应,仍然安排阮碧住在洗尘山居。 申时一刻,一干人等打道回府,阮碧送到山门口,看着她们乘着软轿下山,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终于可以暂时离开那個令人窒息的阮府,不必勾心斗角,也不必营营碌碌…… 玉虚观的生活很是清苦,不過阮碧却過的很惬意,早晨起来跟道姑们做一做早课,中午睡過觉后,便到藏经阁裡看书。如此三天,她跟守着洗尘山居的小道姑熟悉了,便向她借了一身青色道袍穿上,又把头发盘成一個姑子头,只用一根银簪子插着。对着镜子照了照,俨然就是一個小道姑,不由地乐了 秀芝却很不以为然,說:“姑娘真是奇怪,好好的,打扮成姑子做什么?” “打扮成這样子,我就可以在观裡走来走去了。” 秀芝皱眉說:“姑娘,你毕竟是大家闺秀,抛头露面不合适。” 阮碧向她打個稽着,說:“无量天尊,這裡沒有姑娘,只有道姑白石。” 秀芝推她一把,埋怨地叫了一声:“姑娘。” 阮碧直起腰,收起嘻笑,正色說:“秀芝,我四处逛逛,你不用跟着我。” 秀芝慌不迭地說:“使不得,姑娘。” “你不用担心,我不出观,再說我這身打扮,大家只当我是观裡的小道姑,不会有事。”阮碧耐着性子說。 秀芝知道她性情十分执拗,只得勉强点点头。 走出洗尘山居,阮碧深深地吸口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也不挑方向,只管捡风景好的地方钻,路上偶而碰到几個道姑,以为她是观裡的小道姑,都沒有多看她一眼。 往裡走到最深处,是個围墙很高的院子,两扇黑门紧闭,门匾上刻着三個字“万妙居”。阮碧看看青石台上斑驳的苔藓,又看看紧闭的门,不由地叹口气,這些女人前半生锁在皇宫裡,后半生锁在道观裡,一时荣华,却是百年寂寞。 忽然听得风声隐隐,抬头一看,只见一條人影从墙裡翻了出来,落在她不远处,却是一個男的。阮碧大感不妙,不敢吭声,也不敢跑,傻呆呆地站着。那個男的约摸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袍,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目光明亮。他皱眉看着阮碧一会儿,低喝一声:“有德。” 声音似曾听過,阮碧心裡一动。 “在。”一條人影从旁边的大槐树上跃下来,是一個二十五六岁左右年轻人,留着短须,腰间挂着一把刀。 青衣男子指指阮碧。 有德轻轻“啊呀”一声,說:“她怎么過来的呀?我刚才都沒有看到人,沒事,我杀了她就是了。”边說边拔出刀,往阮碧走過来。 青衣男子眉头皱紧,似乎有点不愿意,却也沒有反对。 跑是跑不了,阮碧心裡衡量了一下,說:“慢着,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便是跟别人說,也无从說起。若是杀了我,别人才会起疑。” 有德說:“得,我杀了你,再找個地方埋了就是,别人只道你這個小道姑思春跑了,谁会起疑?” 阮碧大声說:“我是京西阮府的,是替祖母来观裡祈福的,你杀了我才坏事。” 有德怔了怔,說:“骗人,哪有官家千金打扮成道姑的?” 青衣男子上下打量阮碧一眼,沒有說话。 “我在观裡为祖母祈福,诚心正意,当然要打扮成道姑。你若是不信,随便打听一番就是了。我确实是阮家之女,父亲名讳阮弘,官居正三品的礼部侍郎,若是你们杀了我,定会报官,反而惹来无穷是非。不如放過我……”顿了顿,阮碧举起手說,“我对天发誓,若是将方才所见說出去,死无葬身之地。” 有德“呵”了一声,說:“這小道姑有点意思。”转头看着青衣男子,“杀不杀?” 青衣男子摇摇头,說:“走吧。”转身跃上大槐树,再跃出高墙。 有德拿着刀在阮碧头上佯砍一刀,哈哈一笑,一個纵身跃上槐树,再一個纵身翻過墙去。 阮碧长吁一口气,方才并不觉得害怕,但其实后背早已汗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