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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三人成虎

作者:江薇
文士仔细看阮碧一眼,說:“都說阮府女儿,堪比万金,果然不错,這姑娘小小年纪,不急不躁,渊渟山峙,光是這分涵养便是常人不及了。” 晋王若有所思地看阮碧一眼。 “什么山寺什么渊亭?我估计她是吓的不敢动了。”有德不屑地斜觑着阮碧,“說什么阮府女儿,堪比万金,狗屁,京城裡說的那個公开追求男人礼义廉耻都不要的五姑娘,不就是他们阮府的嗎?” 自打进门,阮碧就给自己立下三個规矩,不說话、不惹事、不引人注目,等到暴雨過后,赶紧闪人。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德步步进逼。刘嬷嬷虽然老成持重,不卑不亢,但到底是下人,怕說多错多。秀芝则是個少不经事的丫头,遇到這种境况,手足无措,脸胀红,手脚打颤,哪裡還說得出话来? 想来想去,也不能就任由污水泼過来。阮碧轻笑一声,說:“這位大爷言之凿凿,是亲眼所见,還是亲耳所闻呢?”声音如同玉石相撞,脆生生,清泠泠,不带一点杂质。一干人等只觉得耳膜好象被冷泉涤荡過,不由自主地看向阮碧。 有德诧异地连看阮碧数眼,說:“嘿,這把声音不错。小姑娘,京城裡都是這么传的,你還想狡辩嗎?那五姑娘是你姐姐還是妹妹?” 阮碧答非所问:“阁下尊姓大名?” “免贵,姓罗,大名有德。” “罗大爷,明日裡我遣五十個小童,各给他们五十文,让他们到京城的茶馆酒肆逢人就說,罗有德大爷是個断袖的,想来不用两日,罗大爷分桃断袖之名,便是举城皆知了。” 有德愣了愣,說:“我罗有德常常七尺男儿,怎么就成断袖了呢?你這小丫头可别血口喷人……” 文士哈哈大笑,打断他說:“好了,有德,快跟這位姑娘道個歉。”又对阮碧說,“姑娘莫怪,有德是個粗人,成天只知道舞枪弄棍,不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姑娘的家人。” 有德很不服气地說:“茂公,我凭啥向她道歉?” 晋王严厉地横他一眼說:“有德,连茂公的话都不听了?” 有德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跟阮碧作揖,說:“這位姑娘,我方才无礼了,你莫怪。” 阮碧站起来,還了一礼,然后又款款坐下。她的举止优雅大方,如行云流水般,旁边两侍卫的眼睛都看直了。 文士把手裡拿着的几枚白棋子往棋罐裡一扔,說:“匪阳,你今日心不在焉,屡出臭棋,我下着也是无趣,不如改日再分胜负吧。” “就依茂公所說。”晋王点点头,看都不看,随手一扔,手裡的一枚黑子直接落在棋罐裡,叮的一声。接着,他站了起来,缓步走到门外檐下站着,看着京城方向說,“這裡离着宜春河不過数裡,余庆怎么還沒有回来?” 文士看着天空說:“這般大雨,路又泥泞,便是西苑的良马也跑不起来。匪阳别急,且再等等。” 晋王“嗯”了一声,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大殿裡的火烛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到地上,连影子都透出一分忧心忡忡的味道。 天色是越发地黑了,方才进大殿的时候還有四五分天光,如今是便只剩下二分,昏绰绰的象是黄昏。雨也越发地大了,砸在院子裡的泥地上,一滴一個坑。阮碧不由地也着急起来,若是暴雨不停歇,怎么办好? 忽听文士說:“在下临江许茂豫,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女子的闺名是不能轻易告诉人的,阮碧含糊地說:“小女子同辈行五。” 地上晋王的影子微微动了动。 倚墙站着的有德夸张地“哈”了一声。 阮碧只当沒有听见,眼梢都不扫他一下。 许茂豫捋着胡须,面带微笑地說:“我方才便猜你是五姑娘,果然沒错。” 阮碧嘲讽地說:“如今我名扬天下,从此不用怕前路无人识得我。” 许茂豫哈哈大笑,說:“五姑娘好风趣。”顿了顿,好奇地问,“我看姑娘神清气朗、端庄自持、进退有据,却为何传闻如此不堪?” 阮碧毫不犹豫地說:“不要說先生,便是我自個儿都纳闷。年初时候,受谢家二姑娘邀請,去延平侯府赏梅。梅林占地甚广,我又是第一回去,贪看景致,便迷失了方向,遇到谢二少爷方才脱困……不想传到外头就变成如此。”谎言重复一千遍也能变成真理,她打定主意,从此之后无论谁问起此事,便都這般說,不信漂不白。 一旁的有德小声地嘀咕:“伶牙俐齿,一看就不是善茬。” 许茂豫是個老狐狸,阮碧這番话,他也只是半信半疑。不過他擅长观气,见阮碧气度泱泱,与一般闺阁千金迥然不同,与传說中不识廉耻的痴女更是大相径庭,心想或许是小姑娘被谁忌恨了,才传得這么不堪,不由心生惋惜說:“可惜,可惜。” 阮碧诧异,正想问可惜什么? 忽听席天漫地的雨声裡传来隐隐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家都翘首看着大门。一会儿,大门推开,余庆牵着马进来,浑身湿漉漉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晋王面前一抱拳,說:“王爷,大事不好,宜春河水位暴涨,回京城的石桥都被冲垮了。” 阮碧大惊,石桥被冲跨,岂不是回不了京城了? 晋王等人也脸色大变,有德嚷嚷起来:“這可怎么办?回不了京城了。” 秀芝扯着阮碧的衣袖,惶恐地說:“姑娘,咱们怎么办呀?” 刘嬷嬷也慌张失色,低声对阮碧說:“姑娘,都是老身的错,方才听姑娘的话调头回玉虚观就好了。” 阮碧低声說:“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妈妈也别再自责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让我想想。” 刘嬷嬷微愣,原是怕她责骂,先自我請罪,沒有想到她一句恶语都沒有,還好色好气地安慰自己。她当下人十来年,服侍過大小主子好几個,遇事不是迁怒下人,也是怨天尤人,還沒有见過如此有担当的主子。心裡一暖,再看阮碧只觉得顺眼很多。 许茂豫站起来說:“匪阳,要不咱们先返回惠文长公主的田庄裡吧?” 晋王摇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远方,问:“茂公,宜春河中下游共有多少人家?” 许茂豫想了想,說:“若我沒有记错,应该有七县十六乡十三镇四万八千七百六十二户。” “茂公,如果暴雨持续一宿,宜春河两岸定然会变成水乡泽国。” 许茂豫叹口气,說:“匪阳,我知你心拳拳,但是這场暴雨百年不遇,非人力所能抗衡。咱们還是先回长公主田庄吧。” 晋王微微沉吟片刻,說:“茂公,你与余庆带着阮姑娘先返回长公主的田庄裡吧。” 许茂豫怔了怔,還沒有开口,有德在旁边皱眉說:“雨這么大,她们的马车得走到几时呀?” 阮碧站起来向晋王行了一礼,說:“多谢王爷关照,道路過于泥泞,马车不便远行,就不拖累你们了。” 晋王不解地问:“你的意思是要留在此处?” 阮碧摇摇头,說:“我看這庙宇甚是干净,案上供着糕点,庙裡又沒有僧尼,定是附近的人家常過来收拾。想着就近借一户人家休息一宿。” 晋王赞叹地点点头說:“沒错,我倒是疏忽了。”顿了顿,說,“不過,阮姑娘,虽說如今是太平盛世,少有恶棍匪徒,但是姑娘只身带着两名弱仆,又处偏僻荒凉之地,易生不测。让茂公和余庆同你们一起吧,也好有個照应,你看如何?” 這大大地有利于自己,阮碧不傻,当然应承:“如此甚好,多谢王爷。”转头对刘嬷嬷說,“去把外面的车夫叫进来。” 刘嬷嬷应了一声,把外面檐下蹲着看雨的车夫叫了进来。 阮碧柔声问:“师傅,你平日裡往来這條路上,可知道附近有沒有人家?” 车夫說:“有,庙的北边约摸五裡,有個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 “村子裡可有房屋借宿?” 车夫想了想說:“村上有個大户迁到县城裡去了,空着一個一进的大院子,只余一個老仆人看着,可向他们家借宿。” “好,那你去把马车套上吧。”說完,阮碧向晋王又是一礼,“王爷,小女子先行一步了。” 晋王点点头,对余庆說:“你好生照看阮姑娘与茂公,不得有失。” “是,王爷。”余庆大声应道。 晋王整整衣衫,声音不高,但非常威严地說:“其他人跟我走。” 许茂豫皱眉說:“王爷,這般暴雨,你非去不可嗎?” “便是因为大雨,所以要過去查看,若是中下游溃堤,七县俱成水乡……我不去看一眼,心裡不安。”晋王边說边走向马棚,五個侍卫大步跟上。 许茂豫知道阻止不了他,只好說:“王爷,早去早回。” 晋王顿住脚,回头,视线在阮碧脸上一掠,說:“不必等我了,我不见得会回来,明日若是雨歇了,你们先回长公主田庄裡吧。”說完,牵马大踏步地走出大门,五名侍卫也牵马跟上。 一会儿马嘶声纷纷,马蹄声响起,六骑顷刻之间消失在茫茫的雨雾裡。 阮碧看着晋王远去的方向,也不由的心生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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