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路遇暴雨 作者:江薇 阮碧走出紫英真人的精舍时,已過正午。今日多云,山风微微,芭蕉叶随风而动,象无数的青罗扇绕身舞动。她深深地吸口气,方才与紫英真人說话,费了无数口舌与脑力,好在她到底答应了。 大周皇朝初立时,佛教发达,寺庙林立。寺庙占有大量功德田地,僧尼又享有特权,不事生产,不纳租赋。当时皇朝周边强敌环伺,北汉、后蜀、南唐等等与大周时起干戈,而兵源有限,国库空虚。于是周太宗下旨“限佛”,毁坏寺庙,勒令大量僧尼還俗,或从事生产或加入军队,国力因此而得以复苏。此后,佛教一度式微。 倏忽一百多年過去,大周皇朝国力鼎盛,物产丰富,佛教和道教也获得极大的发展。许是周太宗的关系,皇族更偏爱道教。特别是先帝宣宗皇帝,晚年时候,经常召道士入宫谈玄论道,练制丹药。 紫英真人便是宣宗在世时得的封号,全称为“金门羽客通真达灵紫英真人”。 至于她的来历,阮碧却一直探听不出来。只知道她十二年前在玉虚观出家,甫一出现,便声名大噪。半年后,得宣宗封诏,常出入宫闱,为诸位妃子讲经,其中便有当时的瑞妃娘娘,如今的太后。 成为她的俗家弟子的好处不言而喻,坏处就是从此与她捆绑在一处了。不過,世事从来沒有十全十美的,先解决燃眉之急,以后再徐徐图之吧。 阮碧边走边想,到前殿与刘嬷嬷和秀芝汇合,再一起到点座(食堂)用過饭,小憩片刻,起程返回阮府。 仍然坐的是玉虚观的马车,行了约摸一裡,天气渐暗,阮碧从窗口看远处天空,云层如积灰,一层又一层。及待驶出十裡,灰云变成铅云,沉甸甸的似是随时要掉下来。 阮碧隐隐感觉会有暴雨,跟刘嬷嬷商量:“妈妈,我看這天色,许是要下暴雨,要不返回玉虚观裡吧?” 刘嬷嬷想起大夫人的叮咛,說:“姑娘,這天色看起来是可怕,但不知道几时会下雨,离着城裡也就二十来裡了,指不定能在下雨之前赶回去呢。” 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阮碧只得作罢。 谁知道两裡不到,就开始下暴雨了。黄豆大小的雨滴噼哩啪啦地打着车厢,一時間头顶好象炸开无数的小鞭炮。已经有一個多月沒有下過雨,土地干涸,雨一掉下去,尘灰飞扬,恍眼望過去,一片灰濛濛。 刘嬷嬷隐隐有点后悔,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看着窗外,期盼着暴雨快点结束。 驿道都是泥路,一下雨便成泥泞,马车在泥路上驶的异常辛苦,要不忽然陷进一個坑裡,要不忽然打滑。如此又行两裡,转弯时候马匹也失了方向,往田裡奔去,车夫又是吁,又是勒绳,堪堪停在水田边。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大声地說:“姑娘,這雨实在是太大了,前面都看不清路了,要不先找個地方躲躲吧?” 阮碧揭起帘子一角看了看,风雨如晦,水气迷濛,确实看不清楚路了。“行,师傅,只是這附近有地方可以躲雨嗎?” 车夫大声地說:“有,我记得前面拐弯处有個小庙。” “那行,赶紧吧。” 车夫重新挥鞭,两匹骏马嘶叫着跑了起来。马车跌跌撞撞地驶出几裡,车夫所說的小庙在雨雾裡若隐若现。确实是個小庙,门匾写着城隍庙,约摸一個农家小院大小,围墙残破,瓦上都长着青草,两扇褪色的大门虚掩着仅留一缝。 大门有门槛,马车进不去,只能在大门外下车。 刘嬷嬷把帷帽拿出来给阮碧带上,和秀芝一起跳下马车,伸手来搀扶阮碧。 阮碧正要下车,庙裡有人粗声粗气地问:“外面什么人?” 跟着又响起一個清越的声音:“余庆,别大呼小叫,许是有人来避雨,去看看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是,王爷。” 脚步声啪啪啪地响起,跟着吱呀一声,大门被拉开,一個侍卫打扮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走出来,威风凛凛地扫到阮碧等人一眼,声若洪钟地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嗎?” 刘嬷嬷赶紧摇头說:“沒有,沒有。”又对阮碧說,“姑娘,咱们還是在车裡坐一会儿吧。” 阮碧方才已听出,裡面的人是晋王,当下点点头說:“好。” 车夫却有点不乐意了,說:“姑娘,我這两匹马可受不起呀。” 阮碧說:“师傅,你把车下了,我們坐车裡,你牵马去裡面避雨就是了。” 车夫感激泣零地說:“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当即下了马,牵着马进庙裡。 余庆见了,也转身回庙裡。 阮碧等三人坐在车上,听着外面暴雨打着车厢,期盼着它早点過去。谁知道雨却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黑了。 刘嬷嬷着急的不行,說:“姑娘,這可怎么办?” 阮碧也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庙裡又有脚步声响起,啪哒啪哒地走到车厢边停下,還是方才的余庆在外面說:“這位姑娘,我家王爷說了,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姑娘還是进庙裡坐会儿吧。” 這会儿,刘嬷嬷也不敢說反对了,眼巴巴地看着阮碧。 阮碧想了想,硬撑不是办法,当即說:“多谢。” 跳下马车,跨過门槛,這庙果然很小。进门是個露天院子,摆着大的石香炉,背边是三间开的大殿,东边是條通向正殿的回廊,西边有個马棚。阮碧飞快地扫了一眼,除玉虚观的两匹,另有八匹马,看来這庙裡总共有八個人。 庙小,几乎一览无余,阮碧一边沿着回廊走着一边打量着周边。 大殿的门开着,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個带刀侍卫,手握着马柄,目不斜视。玉虚观的车夫沒有进大殿,蹲在大殿前面的檐下看雨。 余庆引着阮碧三人进大殿,指着正中间蒲团上坐着的晋王說:“姑娘,這是我家王爷。” 阮碧行了個万福,晋王抬头瞥她一眼,摆摆手說:“不必多礼,姑娘請随意。”說着,捏着一枚棋子搁在棋盘上。 秀芝找出三個蒲团,拿到外面拍去灰,然后放在大殿西边,离着晋王约摸一丈外。阮碧盘腿坐下,秀芝和刘嬷嬷坐在她的身后。 有帷帽做掩护,阮碧可以放心大胆地观察周边的情形。 香案上点着几支蜡烛,照得大殿一片明晃晃。和晋王对弈的是一個四十多岁的文士,相貌清癯,一络清须垂在胸前。阮碧曾见過面的有德坐在香案上,手裡拿着一把匕首削着一块木头,手指翻飞,木屑片片。余庆坐在晋王身后看着棋局,另有两個侍卫倚墙坐着打盹。 虽然写着城隍庙,供着的却好象是阎罗王,两边立着好些青面獠牙的判官,墙壁上绘的着也是十八层地狱的受难图片,不是刀山便是火海,不是拔舌便是取心,看得阮碧后背发凉,连忙收回视线。 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了一会儿,听文士說:“匪阳有心事?這棋力可不象平日。” 晋王转头看着门外风雨晦暗,皱眉說:“這一番暴雨,宜春河怕是要淹了,如今正是收割早稻秋播之际……”想了想,說,“余庆,你去看看宜春河水位如何?” “是,王爷。”余庆站起来,大踏步地走出去,牵着马出庙门,一会儿马蹄声就远去了。 有德把一块木头削完,从香案上跳下来,伸伸懒腰說:“当真是无聊,南丰,咱们来扳手腕吧。” 东边打盹的一個侍卫睁开眼睛,說:“行呀,得有個彩头才行。” 有德說:“你說便是了。” 另一個侍卫也睁开眼睛,說:“好好,我押外盘,赌丰哥赢。” 文士說:“别胡闹了,這裡有姑娘在。” 有德這才注意到阮碧等人,扬扬眉问:“唉,你们是谁家的姑娘呀,大雨天的跑出来瞎逛?” 他這般问话甚是无理,阮碧皱眉,却听刘嬷嬷声不高语不冲地說:“我家姑娘是京西阮府的,今日往玉虚观烧香,不想遇到暴雨,车夫带我們到此避雨,并非有心打扰各位大爷。待雨停了,自然会离开的。” 阮碧听了,暗暗称赞,刘嬷嬷果然是大家族呆過的,不卑不亢。 听到京西阮府四家,晋王抬眸看了一眼阮碧。 有德也来了兴致,說:“京西阮府?那不是阮弛的家人嗎?听說他有好几位如花似玉的侄女,這位是第几位呀?” 旁边两個侍卫窃窃地笑了起来。 刘嬷嬷听出话语裡的调戏,脸色大变。想了想,觉得說什么都不好,索性不搭理,只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的神态,希望他无趣而退。 有德又瞅瞅阮碧,吊尔啷当地笑了起来,說:“京城裡的這些大家闺秀,着实无味,個個瘦的跟猴子一样,比起北戎的那些舞娘差远了。” 饶是阮碧生性淡定,心裡也是微微恼怒。她身后的秀芝更是拳头紧握,脸都胀红了。 晋王皱眉,低喝一声說:“有德,休要放肆。” 有德耸耸肩,不以为然。 (北宋中期,道教政治地位很高,赵佶甚至自封为道君皇帝,文裡借用一下当时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