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你们错了 作者:鲈州鱼 “慎儿,你怎么才回来,今天已经是正月二十九了,离春闱不過十天,几乎来不及准备了,唉,真是少不更事啊。()” 比起民间百姓的患得患失,杨廷和正月過得很艰辛。不光是因为儿子迟迟不归的担心,更多的是京城,乃至天下的局势给他带来的忧虑。 定计和下决心永远都比实际操作容易,朋党這种组织也远沒有政府机构来得严密。除夕夜虽然已经定下了大计,可想要将事情落到实处,却是麻烦得很。 首先,士党内部就沒有取得共识,哪怕是最核心的十几個人也是一样,反对最激烈的就是首辅李东阳。虽然他最终迫于压力,不得不屈从于大多数人的意见,可杨廷和看得出,对方心裡還是不赞成這项计划的。 這也是很正常的,想想雷火之夜那场变乱前,李东阳的态度就知道了。這人一向谨慎,对激进的策略总是持有保留意见,這一次的谋划的格局和影响,可比雷火之夜大多了,一個不好,甚至会有社稷倾覆,神器易手的危险,李东阳又怎么可能鼎力支持呢? 沒有李东阳的支持其实也沒有多大影响,這人是個识大体的,就算再怎么不赞成同僚的做法,他也不会使绊子,用阴招来谋害自己人,顶多也就是沒办法从他那裡得到足够的助力罢了。 何况,這個谋划的重点并不在李东阳身上,而是在晋党身上。 和江南士人一样,晋党也是個泛称。這并不是一個严密的组织,上令下达的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在這個组织中,每個成员都有自己的想法,并且根据各自的身份地位,决定他们发出声音的大小。 除夕参与定计的王琼和周经都是山西望族,也是晋党中坚可就算再加上致仕在家的韩文,也并不足以左右整個晋党。晋党内部合议的时候,王琼只是提起了如何应对谢宏這個引子,内部就有了很多种意见。 和江南一样山西人也是有经商的传统的,而近月以来,在工商领域,谢宏表露出了足够高明的见地和手段,所以不少晋党中人都认为,谢宏跟他们是有共同语言的,如果接触之后說不定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 怎么都是赚钱,跟鞑子做生意是赚,做海贸,或者做实业,這些都是赚钱的买卖。前者的风险還比较大,大头也都掌控在最大的那几個世家手上,而和谢宏对抗的风险更是恐怖,又何必非得搞得那么僵呢? 田地也好說对商人来說,世上沒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算放弃自家的田亩又能如何? 与妥协派相对的就是强硬派,王琼等人都属于后者,這些豪门家大业大,取舍起来也比较困难,自然沒有那些小世家那么洒脱。何况同属士党一脉,他们在朝堂上還有一部分利益,自然不会妥协,对抗到底才是他们的最终抉择。 而在两极之间,還有很多举棋不定的,毕竟身家前程攸关如何谨慎也不为過。妥协派都是些小世家,不用理会也罢,可中间摇摆的這些人身份构成却比较复杂,造成的影响也很大,沒有他们的话,這事儿還真就办不成。 所以一时之间,王琼等人也摆不平晋党内部,倒是惹得王鏊好一番腹诽,王琼、周经也是无言以对,比起屡屡团结一致跟谢宏对抗,伤亡惨重依然不退缩的江南士人,晋中同道确实市侩了点。 要不是韩文从大同发了信来,声称他有办法统合晋党,至少可以令晋党的核心人物义无反顾的参与大计,杨廷和几乎认为计划已经失败了。 接到韩文来信,杨廷和庆幸之余,暗自裡也是叹息不已,朋党這玩意除了在政争的时候有用,确实干不了什么实事儿。 党派是一群因为相同的利益走到一起的人,不過,除了团体的利益之外,他们分别也有着各自的利益,因利而合,当然也会因利而散。别看朝争的时候,晋党从来都是铁板一块的,可真要较真的话,他们還真就不行。 這事儿他插不上手,也只能干着急,而天津一反常态的对外开放之后,那裡的种种新举措也有风声传到了京城,這就让包括杨廷和在内的士党们更忧心了。 一個旅顺還沒解决,结果又多了個天津,再加上正在筹备中的威海卫,以及预定好了的登莱二州……這样下去,等到江南人最终发助的时候,天知道谢宏会搞出来多少個港口。 這算是狡兔三窟,還是四面开花?沒人能肯定這一点,可所有人都知道,谢宏的发展時間越多,就会变得越发难制,等到他的影响力遍布大江南北的时候,就是传统士人最终谢幕的一刻了。 想到這些,杨廷和又岂能不焦虑?偏偏在這個要命的时候,他的独子又一去不回头,去的還是天津那個龙潭虎穴,旬月以来,他的头发都不知白了多少根,原本還只是须发花白,等他见到杨慎时候,却已经大半雪白了。 “杨贺,我让你跟着少爷,可不光是让你服侍他起居的,他年少不更事,你怎地也不做提醒?春闱是何等大事?岂容耽搁?何况,朝廷如今正处于危难之际,正在用人之时,耽搁了個人仕途是小,误了国家大事为大,你怎就,你怎就……” 杨廷和這段時間的确很苦闷,对杨慎的期望和担忧也是实实在在的,這时斥责的对象虽然是管家,可实际上,他却是将心中的焦虑发泄了出来,因而說到最后的时候,他表情愁苦,声音发颤,几乎要流下泪来。 “老爷……” 四川地偏一隅,杨家又是外来户,和王鏊、谢迁那种世家完全沒法相比,连管家杨贺都不是从小跟到大的家生子。 不過,正是因为在外面過過苦日子,所以,老管家对自家老爷的恩德也更加感激,這时见老爷神情凄苦,他连忙跪倒可一张嘴时,却发现自己竟已是泣不成声。 “爹,不关贺叔的事儿,他多次提醒過孩儿都被孩儿拒绝了……” 见老父如此,杨慎也是动容,依照正常的礼仪,他這個时候也应该請罪,然后再說明原因,巅撰父亲原谅才对,若不然就有忤逆的嫌疑。不過杨慎却沒那么做,因为更忤逆的事情還在沒来得及說呢,比起那個,小小的失礼根本就不值一提。 “为什么?” 知道儿子的性子,杨廷和虽然有些恼火,可却也沒追究,他目光炯炯,直视杨慎不知为何,這次再见,他觉得儿子有了些变化可他连番打量,却偏偏找不出到底何处有异,而心裡更是有了中不祥的预感。 “因为,以孩儿看来,比起科举,天津更加重要,那裡关乎着大明的未来!”在专利局,在招商局时的迷茫皆不复存在,杨慎目光极为清澈,显然說的话是经過深思熟虑的。 “…···即便谢宏在天津设下了阴谋圈套意欲颠覆大明社稷,可是,以你一個仍未出仕的士子,又能做些什么?”杨廷和略一迟疑。 這话可以有不用的解释方法,一种,就是他正在說的這种可能而另一种却是很可怕的一种可能。這种可能性相当可怕,可怕到只要稍微想想就会不寒而栗,那种痛苦,即便以他沉浮宦海数十年,甚至即将迈入宦途的巅峰的心性城府,也难以承受。 所以,他這话与其說是在训斥,還不如說是在劝导,语气中全无怒气,反而有殷殷期盼之意。但是,杨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深深的沉了下去…··· “爹,天津沒有阴谋,有的只是希望!” 杨慎的话掷地有声,杨廷和的脑子却在嗡嗡作响,毫无疑问,眼前的情况就是最坏的那种可能了。哪怕杨慎是身体受伤,甚至象洪钟等人一样失踪,然后生死不知,都沒有现在糟糕。 杨廷和不是迂腐的书呆子,对于被顶撞的事情,他虽然不满,但還是可以容忍,若是在学术上有了争辩,被儿子指出错漏处,他甚至会态度诚恳的认错,并且做出赞扬的举动。 在某种程度上,现在他们父子之间即将要进行的也是一场学术之争,争执正是因为治国理念的异同而起。 但是,让他心痛的是,杨慎所持的观点跟他完全相反,儿子就像是在這一個月内被人洗了脑一样,居然从一個儒家的才子,变成了一個弄臣和奸佞的支持者!這让他如何能够承受? 用颤抖的手指着儿子,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杨廷和低吼道:“希望?你倒是說說,那裡有什么希望?难道是伦常颠倒,道德沦丧的希望嗎?” “不,不是那样,孩儿看到的,是大明成为人人乐业、户户安居的大同之世的希望;也是成为百业兴盛、欣欣向荣的人间乐土的希望;同样是官吏守节、百姓知礼的国富民强的希望;更是大明千秋万载、威服四海的希望!” 直视即将入阁拜相的老父,杨慎目光清澈,如同一汪清泉;语声缓缓,却不带半点迟疑,反而显得凝重非常。 “只要天津的新政行诸天下,那這些希望就不会是虚妄,而士林之论和爹……你们错了!” “胡說八道!你這逆子!” 一声怒喝,杨廷和猛的抢前两步,手指差点戳到儿子的脸上。在朝堂上,杨大人一向以温文儒雅而著称,這样暴怒的情形,别說是同僚或者杨慎,就算是跟在他身边几十年的老管家杨贺也沒有见過。 “满朝文武,天下士林都错了?反倒是你,是那個奸佞对了?何其荒谬,何其狂悖!這几年来,他在朝堂上,在辽东做了什么?用奇淫技巧之技迷惑圣听,让皇上不安于政,倒行逆施,无人君体;掀起变乱,祸乱京畿,又对忠臣义士横施杀戮…···” 杨廷和用力推开欲来搀扶他的老管家,愤然道:“在辽东他又做了什么?提高武人的地位?大明和前宋为何压制武人,不就是有晚唐藩镇之祸的前车之鉴嗎?他谢宏凭什么就能保证,他手下的那些武人就不会起异心?谁又能保证他自己不起异心?” “還有······”话說的太急太快,杨廷和毕竟一把年纪了,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說道: “在天津他又在做什么?鼓励工商?所谓工,不過是用奇淫技巧之技眩人耳目,以此谋财,不然先贤怎么鄙视之?而商,哼,难道他压下读书人,就是为了让這些逐利小人上位嗎?罢儒门,重工商,他谢宏所为的暴虐处,更甚于秦皇嬴政,這叫富国强民的希望?你的圣贤书究竟读到哪裡去了?” “爹,天津新政并不排斥读书人,且不說孩儿私下访查未受阻挠,就說天津的新官吏也大有先贤所說的上古之风。 谕民以礼,先正自身……” 杨慎简述了自己在天津的见闻,然后总结道:“他们就是這样做的,他们也是读书人,在常春藤书院读的书。” “胡說,那個伪书院,又能教出来什么读书人?”虽然沒捂着耳朵喊‘不听,,可杨廷和阴沉着脸,对儿子說的话也是充耳不闻,只是连声怒斥。 “孩儿沒去辽东,因此也无从得知辽东巡抚对军制有什么打算,不過,以天津而论,孩儿相信,他绝对是有所打算的,就算他不知道钱唐的覆辙,他身边的王阳明,张尚质,唐伯虎等人都是饱学之士,也不可能不提醒他,而且……” 杨慎朗声說道:“商人也并非一味的逐利之徒,他们也懂大义,也知感恩,在新政提供得便利下,他们還能发挥出创造性,无论完善制度,還是建设家园,又或开发新产品,他们都能做出极大的贡献,也不单是商人,佃农、工匠、军兵都是如此。”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奸佞不知礼法伦常,妄为无忌,才有让平民参政,颠倒伦常之事,你难道认为圣人之言也是错的嗎?” “如果······”杨慎眼帘微垂,将天津所见所闻再次回想一遍,這才抬起头来,用比之前更坚定的语气,用更清朗的声音說道:“如果圣人有知,审视過天津的情况之后,依然坚持原来的观点,那么,孩儿也只能对他们說:你们错了!”纟 明朝第一弄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