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作者:鲈州鱼 书名: 阳春三月,莺飞燕回,河北平原上风景正好。 官道两旁,但见绿杨如水,青草如烟,让人心旷神怡,恍惚间几乎以为看到了江南的繁华胜景。 田埂垄间,尽是弯腰弓背的农夫在忙碌着,一年之计在于春,要是春天不努力,秋天就别想有好收成,這道理也是人尽皆知。 只是,若是往年在河北地面走动過的话,此时就会发现异样之处,种田的人似乎比往年少了些,不過這些人的脸色却红润了不少。 农夫多数都只专注于眼前的活计,时不时会有几個年轻人抬头望向官道,显然对那只蜿蜒而行的车队有些好奇。 不過,溜号显然是不被许可的,身边长辈们的呵斥随即而来,年轻人不情不愿的重新弯下了腰,可时而還会抬头看看,似乎想从车队中得到什么消息一样。 “河北的佃农少了不少,剩下的人今年可要辛苦了,這些人也是不开窍,怎么就不知道去天津呢?”车队领头的是几個商人打扮的人,說话的是個瘦子。 “嗨,那還能都跑去天津啊?就算天津放得下,河北的田也得有人种才行啊。” 另一個留着一缕胡子,象算命先生多過商人的老头晒然道:“再說了,先前去天津那些人,多半都是活不下去的那种,现在這些人,家裡多半還有些田亩,能对付着過,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那倒也是。”瘦子点了点头。 “其实這也是好事,” 另一個身材壮硕的大汉遥指田间,插嘴道:“走了那么多人,那些老爷们也知道怕了,所以不少人都向家裡的佃农承诺了,說今年少收一成租子,你看他们的样子還不知道嗎?干的活儿多了,脸色反倒好看了,還不是吃食多了的缘故?” “說到底這都是咱们的皇上和侯爷的功劳啊!”瘦子由衷的慨叹道。 “柴老板說的是。”這一次,意见就很统一了,周围几人纷纷点头,同样由衷的赞同道。 “托侯爷的洪福這一趟走下来,估计能赚不少呢,呵呵,這些可都是天津特产。”壮汉回头看了看车队,心满意足的笑道。 這大汉的身材壮,嗓门也不小,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這一次抬头相望的人更多了。对农夫们来說,天津是近几個月来,被身边人提及的,最多的地方。 哪個村子都有那么几個過不下去的,或者胆子大的,赶在年前就奔天津去了,啧啧,這寒冬腊月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么远,撑到了地方,又有沒有想象中那么好现在更不知道是死是活。 皇上說话当然是金口玉言,可是,老爷们都說,当今圣上被奸臣蛊惑,做事很有些乱七八糟,若是天津的境况是骗人的,那投奔過去的乡亲们可就要倒霉了。 心存狐疑的人有很多,可觉得天津不错的人也不少。至少,租子是切切实实的减了,向老爷们借种子、牲口的时候管家们也沒从前那么难說话了,這一切都来自于天津,所以,大多数人对天津還是很有好感的。 何况,那個壮汉的话也让不少人有些好奇,天津特产?這裡离天津虽然也有几百裡不過消息往来還是不少的,从来就沒听說那地方有啥特产啊,总不会是装了几十车的麻花吧? “伍老弟,你還是不要高兴的太早比较好,前面就是保定府了,你往年也不是沒打這過過,還不知道這裡是咋回事嗎?要知道,這裡跟天津可不一样,苏扒皮的手黑着呢!”先前說话的那個老头眯着眼向西眺望着,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怕什么,咱们可都是在天津登了记,画過押的。”姓伍的商人眼一翻,从怀裡掏出块牌子,骄傲的說道:“侯爷說了,只要奉公守法,及时纳税,凭了這块牌子,咱们就是皇商,谁敢抽咱们的份子?他们就不怕惹火了侯爷,甚至惹怒了皇上?” “唉,說你点什么好呢,伍老弟,你名字裡好歹有個文字,做事前怎么就不多动动脑子呢?” 老头摇摇头,唉声叹气的說道:“皇上是圣明天子,侯爷也是仁厚之人,可是,县官不如现管,保定府的官员可不是皇上委任的,他们抢了你的,回头又到哪儿說理去?难不成侯爷专门跑来保定一趟,就为咱们這点事儿?” “封老哥說的也是,”姓柴的那個瘦子点头附和了一句,然后又宽慰同伴道:“不過也沒啥,咱们带的是特产,天下独一份的,利润高,让他们抽点就抽点吧,反正也有得赚,就不必给侯爷惹麻烦了。” “哼,俺就不信這個邪。”壮汉的名字叫伍文才,不過他无论性格還是身材,都跟文才搭不上边,加上姓之后,這才有些贴切。和准备忍气吞声的同伴不同,他忿忿不已的嘀咕個不停。 “伍老弟,出门在外,和气生财,能忍就忍忍吧,以前咱们還不是這么過来的?”老头不但心眼多,脾气也不错。 “那要忍到什么时候,明明侯爷就說了…···”伍文才依然有些不甘 “再忍几年就是了,侯爷是前年去的辽东,然后去年就建了天津港,看這势头,再有两三年,這河北、山东地界也就差不离了。要是再有個十年八年的,沒准儿整個天下就都太平了,到那個时候····…”封老头一脸憧憬的說着,听者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 要是天下都跟天津一样了,那日子得多幸福啊?官员都和气的不得了,乡亲们都有工做,手头也有余钱,自己這些商人行走各地的时候,也不用担心那些苛捐杂税,土匪路霸了,简直比传說中的盛世景象還神奇,压根就是神话裡的世外桃源啊! “所以啊,伍老弟,忍忍吧,你要是跟人顶起来,沒准儿会连累大伙儿呢。”封老头又劝了一句這句话很管用,伍文才虽然面上還有不忿之意,可還是不說话了,显然是认同了老头的說法。 保定是尧帝的故乡春秋战国时期燕、中山都曾在境内建都,有三千多年歷史。宋朝的时候叫保州,洪武开過后设立了保定府,保定,即是保卫京师,安定天下的意思,素来是京畿重地。 既为重地保定城的城池也是相当雄伟只是形状有些怪异,西城南部向外弧形凸出了两百丈,使螫城池象是一只靴子一样,所以,又称靴城。 伍文才等商人大多都是京畿人,有的是第一時間赶到天津的,也有后来听到风声才過去的·不過从前大多都是经過過保定的。所以,对城池的怪异形状,他们沒有丝毫惊奇·反倒是看到那块凸出来的城墙后,目光中都流露出了痛恨的神色。 因为,保定城最让人痛恨的苏家,就坐落在那個区域。 苏家是当地的世家,虽然在世家多如牛毛的河北排不上名号,可在保定府,這苏家却是当地一霸。既然称之为世家,苏家也是一直有人在朝中做官的,直到正德元年八月以后,這才有了個断层·因为苏家那位才华横溢的大公子,被皇上罢黜了。 說起来,苏大公子也是很冤枉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說,他其实是遭了老师张敷华的池鱼之灾,否则堂堂当朝御史·多娶几個小妾又算得上是什么罪過?值得被這般追究? 当然,要是寻根问底的话,這由头還在皇上身上,更是要归咎在谢宏身上,要不是谢宏的横空出世,苏御史如今說不定已经平步青云了,哪会如现在這般凄惶? 令商人们痛恨的倒不是苏御史。 苏逝虽然被罢了官,不過如今依然混迹于京城,一则是为了谋求复起,二来也是为了参与士林的兴复大计,最重要的是,苏大公子离家时豪情万丈,這会儿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尤其是不想见他那位令商人们深恶痛绝的二弟。 他的二弟名字叫苏谡,在府衙中任推官。保定府推官是正七品的官职,主管府衙的刑名之事,不過苏谡对刑名之类的公务既不懂,也沒兴趣,他最擅长做的是敲诈勒索。 按說身为世家公子,又是朝廷命官,不应该這么下作才对,可他的官职是走了门路得来的,上升无望;而且又有幕僚参赞,公务上他也从来沒误過事,有他的家世撑着,谁要想动他也得先掂掂分量,因此,他這個职位坐的也很稳。 這么個祸害坐的稳,城裡的商户当然就倒了霉,被白吃白拿已经算是走运的了,只要能保住一家平安,那就算是万幸,尤其是家裡有女儿的,那就更是战战兢兢了。 苏御史之所以有那么多小妾,也未曾不是托了他這個二弟的福,苏二公子很清楚,沒有他大哥罩着,他也无从威风得起来,所以,自己欺男霸女之余,也不忘奉承大哥,這些年他哥俩儿颇是祸害了不少良家女子。 本地人乡裡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苏二公子虽然很混蛋,可终究還算有所顾忌。对過路的,他可就肆无忌惮了,为此甚至還闹出過人命官司,只不過被苏家强压下去罢了,所以也得了個苏扒皮的恶名。 自从苏御史罢官以后,苏推官倒是收敛了不少,他虽然坏,但是并不傻,知道沒有他大哥擦屁股,他這位置就有点悬,所以也是有所警惕,让保定府的百姓商家都松了口气。 不過,近些日子,他却突然又神气了起来,吓得保定百姓的心又提起了老高,直到大伙儿发现他沒在城裡作恶,反而整天在东门晃悠,這才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放下心思后,众人也都是很好奇,纳闷這個祸害整天在城门晃悠個什么劲儿,难道是等什么人嗎?反正狗改不了吃屎,坏蛋永远是坏蛋,這家伙肯定又琢磨害人的道道呢。 保定百姓只是猜想,可伍文才一行人却可以确定,這個祸害就是憋足了劲要坑人呢。 這不,大伙儿离城门還有老远呢,那個祸害从城头探了個头,然后就露出了一脸喜色,缩回去之后不长時間,就出现在了城门下面,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就像是恶狗看见了包子。 不過已经到了這儿了,要是回头就跑,麻烦反而更大,何况也容不得他们回头,商路都是定好的,要是走其他路线,那就跟别人冲突了。再說,天下世家一般黑,其他路线也未必强到哪儿去,商人们只能硬着头皮驱车前行。 “干什么的?”恶霸身边肯定有狗腿子,守门的那些军卒基本上都属于這個范畴,见了這么多车,就算苏推官不在,他们也不会轻易放過的,何况现在還有這么個压阵的呢。 “军爷,小的们是行商的,要去太原府,這是路引,另外,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军爷拿去买碗酒喝。”他嘴上說的流利,动作更是麻利,手一翻,就已经递上了一块银锭。 封老头走南闯北這么多年,這套动作和台词都是做惯了的,虽然递的是银子,可却不着半点烟火气,让人叹为观止。 “喝······”那军卒也是接惯银钱的,只是轻轻一颠,就知道這银锭的分量了,他的眼睛当即便是一亮,苏大人說的果然不差,這帮人的油水足得很,這還沒用什么手段呢,二十两银子就入袋了,要是加力榨一下,不,說不定全给他吞了更好,反正有苏大人撑腰呢,怕啥? 他眯着眼,抛了抛手中的银子,冷笑道:“想贿赂老子?哼!說,你们是不是奸细?混进保定府是什么目的?” “不敢,不敢,小的们是正正经经的商人,怎么会是奸细?”封老头心裡叫苦,看见苏扒皮,他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了,所以在对方开口敲诈之前,他就特意加了码,谁想到对方還是這么快就变了脸,看這架势,显然是要赶尽杀绝啊。 “胡說八道,正经商人为什么要拿钱贿赂本大爷?不是心裡有鬼是什么?看,這就是证据,今天苏大人也在场,正好做個见证。”那军卒将手中的银子举起,高声喝道。 “嗡······”东门附近一下就舌L了,看热闹的,报信的,還有趁机混进城的,干什么的都有,苏谡等人也不去管,只是死死的盯着眼前這群商人,眼中冒着绿光,好像一群看到了羊的狼。 不過,谁也沒注意的是,商队裡面也少了一個人,也不知是跑了還是怎样,只是无论哪一边,此时都无暇关注這等小事了。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