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狼来了是不能乱喊的 作者:鲈州鱼 月儿正明,挂花飘香,又是一個中秋佳节。 中秋赏月,是這一天的保留项目,从唐宋起,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在這一天挥毫洒墨,咏月佳句不胜其数,其中多有名留千古者。 除了赏月之外,還有很多种庆祝形式,尤其是在江南這裡。自宋代起,這裡的习俗就将中秋夜作为不眠之夜,夜市通宵营业,玩月游人,达旦不绝。 只是,正德三年的這個中秋却显得有些异样。 街坊间還好,灯火处处,游人不绝,可那些大户人家却都一反常态,门口的灯笼寥寥,门前车马也是冷清,院子中更是少了丝竹的靡靡之音,完全就沒有一丝一毫過节的气氛。 所幸這些地方本来就是寻常人止步的地方,除了那些有心人留意到了之外,并沒有引起什么关注,也同样沒有影响到节日的气氛,庆典依然在进行着。 南京、杭州一带倒還好,越是向南,越是靠近宁波,這种情况就越严重,到了宁波和余姚,甚至已经完全沒了节日的气氛,家家户户都遮蔽了门户,坊间巷裡都是静悄悄的。 余姚谢府的书房,一盏孤灯下,一個老者手扶额头,不时发出几声叹息,另一個管家模样的人满脸忧愁的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爷,今天是中秋节,您好歹早些歇息吧。” “唉!”谢迁又是一声长叹:“国事艰难,多少同道都在尽心竭力,夙夜未眠,老夫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明月当空,景致幽雅。谢迁却看也不看一眼,偶尔抬起头来,眼望的方向也是北方。 “老爷,此去辽东,路途遥遥。去时顺风。归来却是逆风,船队打着许家兄弟的名义,又不好在沿途停靠补给,总得等到九月、十月才会有消息的,您還是不要太過忧心了。” 管家知道自家老爷在担心什么。针对性的劝解道:“旅顺那边向来把持得严,纵是遭袭之后,也未必会把消息宣扬出来,何况若是海路被封锁,他们想往京城传信,也只能在辽东绕路,势必费时良久啊。” “老夫如何不知?只是兵凶战危,一日不得回音,老夫就一日无法安心呐。”谢迁摇了摇头,這些日子他過的很难。其实不光是他,江南众世家的心情都差不多,忐忑、期待、甚至還有些懊悔,种种负面情绪交杂在了一起。很难說得清是個什么滋味。 身为首脑,谢迁也是更加辛苦一点,平日议事商讨之际,他還得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以安抚人心,所以,每每到了夜裡,他都是如今的這個样子。不折腾到半夜,肯定是睡不着的。与城府什么的不相干。实在是事关重大的缘故。 “老爷,這一次准备充分。人手也是充足,那梁成在广东的名头更是响亮,而船队的规模甚至可以与永乐年间的那支相提并论,就算那奸贼有三头六臂,又岂能敌得過?您還是不要太担忧了。” “唉,老夫知道,老夫知道啊,可不知怎地,我這心裡,总是想起去年那会儿……” “老爷!” 管家吃了一惊,這個时候提起這样的话题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去年八月江南众世家也是很快活的,谢府恢复了以往的热闹,整個江南都在欢庆,只可惜好景不长,一個月都沒乐和完,寒流就从北边席卷而来,所過之处,尽是一片哀鸿。 只要一想到那情景,管家就直想打哆嗦,那种跌宕起伏他实在不想再次经历了,太可怕了,所以他甚至忘记了上下体统,打断了谢迁的话。 “小人孟浪,請老爷恕罪。” “不妨事,不怪你,是老夫失言了……”谢迁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萧索,“阿福,你還记得嗎?三十年前,成化十一年的时候,你和青枫陪着我一起上京……” “当然记得了,老爷那年可是金榜题名,高中了状元呢!而后从修撰到入阁,一共才用了二十年,大明开国這么多年,在阁臣之中,您也是数一数二的,就连先帝都赞赏有加呢。” “是這样嗎……” 谢迁心思完全沒放在這上面,只是喃喃自语道:“成化年间,也有阉竖弄臣横行,那汪直何等嚣张,人尽言其权宠赫奕,都人侧目,可众人齐心合力之下,還不是罢了西厂,将其放逐?孝宗年间又有李广媚上,却也为祸不久,可如今,這正德朝怎么就這么怪呢?” “老爷,皇上年纪尚幼,对朝政也不上心,這才让那奸贼趁虚而入,须怪不得您。”谢管家不光会管家事,同样是個合格的心理医生,从各個角度进行着开解,讲的话倒也颇有道理。 “年纪尚幼?”谢迁微微冷笑道:“俗话說从小看到老,当日在东宫的时候,老夫就看出来了,太子沒有人君之相,只可惜先皇沒有其他血脉,否则的话,又岂能有今日之祸,希望天心厌乱,速速让那奸贼伏诛,朝政再次归为正途,天下人才得以重享安乐啊。” “老爷,您這番苦心造诣,一定会有回报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江大哥,咱们倒是赶了個巧,今天月朗星稀,正是良辰吉时啊,哈哈。”轮船的坏处不少,好处同样很多,最大的好处就是宽敞,甲板上摆了十来桌酒宴,却還是绰绰有余。 “来!兄弟们,咱们共饮此杯,贺此中秋佳节。”谢宏一抬手,向众人邀饮道。 “与侯爷同贺。”在场众人中,来自宣府和辽镇的边军占了大多数,另外,王海和几個海商也在,這几人都激动得满脸通红,既是因为侯爷敬酒,同样是因为接下来可能要进行的事。 “谢兄弟,咱们大老远的从旅顺兜了個圈子到這裡来,到底是怎么個章程?现在应该是时候說了吧?”放下酒杯,江彬也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得证实之前,他却也不敢确定,這件事实在有些骇人听闻,哪怕是以他的胆量,也觉得有些踌躇。 “哪有什么章程,不過就是杀人放火罢了。”谢宏云淡风轻的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江大哥,你敢不敢杀人?” 看着這副似笑非笑的脸,江彬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三年之前的宣府,当时這個神奇的少年也是這么一副神情,也是同样淡淡的笑意,可言谈中却决定了一位五品文官的生死! 而如今,尽管已经過了三年,可人面依然如故,只是這淡淡的话语中,涉及的人地位更高,数量也更多了。 “有何不敢?”江彬一拍桌子,豁然起身,众人见状,都是昂然而起,几百道目光都集中在甲板中央的那個少年身上。 “王百户,各位,带路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谢宏又转向王海說道。 “属下遵命。”王海等人大喜起身,江彬是不需要投名状了,可他需要,做完今天這事儿之后,就算是侯爷的自己人了,前途什么的還用愁嗎? “谢兄弟,杀人,咱们自己人就已经足够了,還带上那些倭人做什么?”对谢宏特意跑到倭国绕了一圈,江彬很是不解,要不是绕了那一圈的话,应该会到得更早才对,在旅顺的时候,谢兄弟不是很急切来着嗎? 谢宏悠然笑道:“当然是做個幌子了,江南世家最喜歡搞倭寇入侵,咱们给他来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好了,总是喊狼来了,本就是要遭报应的。何况這次行动多少有些過格,這门面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否则的话,就算旁人不說,伯安兄想必也是要大发雷霆的。”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动手,某等押阵?”江彬還是沒搞懂。 “那些败类再怎么不堪,也同样是咱们华夏人,怎么轮得到倭人去杀?”谢宏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幌子,就是让他们大声嚷嚷,這裡跟倭国打過交道的人多,听完之后,就可以帮咱们作证了。” “那又哪裡用得着费這么大劲,某和兄弟们随便喊喊就是了。”江彬很是忿忿不平,表示自己被小觑了。 “你会說倭语?什么时候学的?”這次轮到谢宏惊讶了。 “跟你学的啊,一边喊雅蠛蝶,一边喊哈压库,就是快点继续的意思么,那個苍井家的什么空公主就喜歡這么喊。”江彬很得意,只是不知道他自豪的是自己的语言天赋,還是另一方面的天赋,這种事谢宏也不知道,要问,也只能去问那位空公主了。 “……”一群悍卒一边喊雅蠛蝶,一边挥刀杀人,這样的情景实在是有点诡异啊!只是在脑海裡模拟了一下這個场景,谢宏就有点不寒而栗了,他急忙晃了晃脑袋,把這個恐怖的画面忘掉。 “不得不說,江大哥,你的发音真的不怎么标准,所以還是带上那些倭人好了,你们动手的时候,让他们在一边乱喊就行,完事就杀了,把尸体留在现场就好。” “那也成,某杀人的时候本来就不喜歡乱喊。” 船行近岸,杀气漫天,连天空的那轮明月都受到了惊吓,扯過一片云彩,遮住了自己的脸。宁波港,注定将要度過一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