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总被风吹雨打去 作者:鲈州鱼 到了正德朝之后,对江南人来說,八月变得越来越不吉利了。 正德元年的八月,京师发生了罕见的变乱,其后,江南便多了几十户披麻戴孝的世家;去年八月的大起大落同样让人心有余悸;而今年的八月,這处悲剧似乎到达了最。 自中秋夜开始,一股寒流再次席卷了整個江南。和去年不同的是,今年的寒流不是来自北方,而是来自东边的大海。 除了方向之外,感受到寒流威力的人也增加了不少,从杭州到苏州,从宁波到余姚,江南遍地烽烟,沿海各地,避過一劫的也只有南京了。 去年的跌宕起伏虽然很剧烈,可沒有一定身份的话,却是无从体会的。而今年的,就算那几天夜裡睡得太死,或者身处他方,可只要去那些曾经的朱门豪宅走走,再结合新皇登基以来发生的一切想上一想,自然也就明白事情的始末了。 当然,若是心思实在愚钝,那也可以去打听,只是打听的对象有些讲究,千万不能去那些大户人家,只好找些相熟的寻常人家,否则的话,說不定要惹烦的。 实际上,要是沒有门路的话,就算想惹麻烦也惹不上,自从风声传开后,各世家都是门庭紧闭,防备森严,陌生人是绝对无法入内的。 绍兴古称会稽,自古以来就是繁华之都,在东晋时期,一度成为了华夏的中心,古诗云:山阴路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說的正是绍兴的繁华景象。唐宋以下。绍兴的繁荣有增无减,這样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名门望族。 可是,正应了那句盛极必衰的俗语,以往的朱门豪宅,却都变成了残桓断壁。朱门内的风流,自然也被风吹雨打而去了,留给绍兴人的只有說不尽的恐惧。 绍兴杨家出過几任京官,也薄有些家产,虽然官职都不甚高。家产也算不上多丰厚,不過也勉强可以算作世家之列。从前,老爷杨庸倒是时常慨叹,希望儿孙们争气,努力读书出個侍郎尚书什么的。也好让杨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步入真正的江南世家行列。 可是,自几天前,倭寇入侵的那晚起,杨老爷就再也不提這個话头了,而且還有传闻說,有人听见了。老爷在后堂拜佛的时候,一直在庆幸。 庆幸什么。大伙儿心裡都清楚,无非就是庆幸儿孙沒能如愿当上侍郎。杨家也沒能变成大世家,否则的话,那几处废墟很可能就是杨家的榜样。 尽管很多细节還想不清楚,可這事儿却是明摆着的:大明去倭国的航线,如今正把握在瘟神的手中,而且,他還是两個月前从宁波出发的船队的目标,现在倭寇大举入侵江南,不袭扰百姓平民,专门挑世家动手,而且一动手就是屠戮一空,斩尽杀绝。 這些倭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還用說嗎?无非就是瘟神来报复了,在朝中跟瘟神对着干也好,张罗集结船队进攻旅顺也好,都是那些遭袭击的世家做的,這不是报复是什么? 其他地方离得远,消息還沒過来,不過余姚、宁波那边却是有了消息,作为最先遭到袭击的两個地方,那裡的损失也最为惨重,受到牵扯的人物也更有分量,前大学士谢迁的府邸,如今已经是一片白地了! 那可是大学士啊!即便致了仕,可终究也是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三十多年的人物,结果就這么被全家上下屠戮一空,這哪是瘟神啊,压根就是阎王呐! 杨老爷的庆幸不是個别现象,逃過一劫的那些世家家主们也都是差不多的心思。 尽管知道清算的风波应该已经過去了,可他们還是不敢放松戒备,摆出了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倒不是他们觉得自己能扛得住瘟神的清算,一来是余悸未消,二来也怕有人试图浑水摸鱼,打着瘟神的名头来搞风搞雨。 人人自危之下,相互之间的走动也少了很多,即便想打听什么事,也只是派個下人去外间探询探询,连对外的采买都少了很多。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怕被瘟神的耳目误会,以为各家又要串联,再下狠手。 所以,不见客,不出门,就成了江南世家的新风尚。 可事情总有例外,杨家這一天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按照這几天的规矩,有外客来,老爷肯定是一概不见的,别說老爷,就连管家那一关,也同样不好過,攸关身家性命,谁敢轻忽? “寿叔,那位是什么人啊,居然劳您老亲自引路,老爷還给迎进书房了,莫非是哪一支的远房么?我看着倒是有些面善。”八卦是人之常情,哪怕是在這种非常时刻,也一样有那有心人,其他人听到有人询问,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面善?面善就对了。”管家看向书房的眼神很是古怪,良久,他才转過头来,恶狠狠的說道:“不管你们的事儿,就别多嘴,我告诉你们啊,祸从口出,把自己的嘴都给我管严了,不然到时候大祸临头,可别怪我不教而诛!”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那個发问的家丁缩了缩脖子,讪讪說道。 等管家背着手离开,已经看不见影子了,他這才吐了口吐沫,忿忿道:“老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個管家么……”說着,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恍然道:“对了,我說怎么看着這人面善呢,原来是他!” “是谁?”旁边的人又围過来了。 “還不就是……” “居然是他!”众人相顾骇然,都是大吃了一惊。 书房。 “杨敏,怎么是你,你沒死?”见到来客,杨老爷也吃了一惊,杨敏其实也是杨家的管家,不過是专门管海上那些勾当的,不怎么上得了台面,所以家中下人才会对面不识。 “老爷,看您這话說的,我活的好好的,干什么要去死啊?”杨敏一摊手,很无辜的說道。 “那你……”杨老爷名字裡带了個庸字,可他却不傻,只是稍一迟疑,這裡面的门道他就想清楚了。 当日沒回来的那些海商,都是杨家這种不上不下的世家所属,他们沒回来,自然是沒船的关系,就算瘟神不杀人,可被放逐在倭国那种地方,能不能活下来也很难說。 不過,既然杨敏突然出现在這裡,又是赶在這個时候,而且看他說话這不卑不亢的态度……杨庸思来想去,也只有一個可能了。 “老爷,我现在是为朝廷效力的了,有了個千户的出身。”杨敏笑的很自豪。 果然,這人已经投靠瘟神了,而且看样子,還颇得对方看重,杨庸心头一动。放在从前,他才不会把千户這样的官职看在眼裡,别看是五品,可终究是武官,比起科举正途出身的文官差得远了。 可是,既然是谢宏系统的千户,那就不一样了,因为那边的武人很受看重,能在一年多的時間内,就升到這样位置,眼前這人实是已经今非昔比了,再不能当做奴仆看待。 “杨……大人,這老爷的称呼還是算了吧,老夫可当不起,您此来……所为何事啊?”說這话时,杨庸有些别扭,形势比人强,可用敬称称呼从前的奴仆,這心裡多少也会有些不是味儿的。 “老爷,虽然我少年时就已经年年跟船出海了,可你我终究是主仆一场,礼节之事還是要讲的,我此番来,是有一桩大富贵要送给老爷的。”杨敏微微一笑,语气還是那么谦和。 “大富贵,送给我?”杨庸有些迟疑,這是要自己投靠瘟神嗎?這事儿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毕竟投靠了对方,顶多有后患,跟对方翻脸的话,大祸就迫在眉睫了,他并不是迂腐的人,這点弯弯绕绕還是很容易搞清楚的。 只是,世上沒有白送的午餐,凭空怎么会有大富贵?杨家在绍兴算是有些声望,可也就仅仅如此罢了,在朝野上的影响力,可以說是近乎于无,只是這样,又有什么值得人家拉拢的呢? “具体的,一时也說不清楚,老爷你只要按照侯爷吩咐的去做就是了,其实很简单……” “老爷,您怎么了,是不是那個吃裡爬外的杨敏……”杨敏离开已经有一会儿了,可书房一直沒动静,管家有些不放心,過来探问时,正见老爷木然坐在位置上,脸色很有些阴晴不定。 “放肆!”杨庸厉声呵斥道:“杨大人如今乃是倭朝总督府辖下的正职千户,老夫尚得以礼相待,你是個什么东西,敢妄言不敬?以后给老夫管住了你這张嘴,听到沒有?” “小人知道了,小人知道了……”管家被吓了一跳,不過他跟了自家老爷這么久,也听出对方的怒气不是冲自己来的,只是在发泄心中的郁闷罢了,這郁闷,自然是咸鱼翻身的那位杨掌柜带来的。 “老爷,那外间的守卫是不是可以撤了?”他试探着问道。 “不急,”杨庸眉头紧蹙,想了想,突然吩咐道:“你去备下帖子,给各家送去,就說老夫要一一登门拜访,有要事相商。” “现在?”管家大吃一惊,可见老爷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他惊疑不定的问道:“你說各家,那是指……” “所有,绍兴所有跟杨家打過交道,又有点身家的,都要通知到。”做了最后的决断,杨庸觉得心中似乎放下一块大石,反正事已至此,与其忤逆瘟神,還不如去宁波看看,对方到底是個什么章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