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柚子 作者:须弥普普 哪怕韩砺不特地交代這一句,程子坚也是绝不敢学他的。 骂人也要讲究天赋。 骂得不好,骂不到点子上,不仅得不到名声,還容易引来一身骚。 程子坚自认只是個寻常人,只适合老老实实走他的寻常路。 但這并不妨碍他对韩砺生出佩服之心。 拿到了批改后的文章,又听了对方许多指点,程子坚也不好意思再做耽搁。 临走之时,他迟疑了一下,還是指了指被自己放在一旁的食盒,道:“韩兄,裡头除却糯米饭,還有新做的烧麦,又配了排骨清汤……” 他說到此处,只觉嘴裡已经分泌出口水,好悬說话时候留意了些,不至于当面流出来。 “最好……最好要趁热吃,千万别给忙忘了。” 韩砺正要点头,忽然愣了一下,问道:“不是羊肉馒头么?” 他說完這话,似是自觉失言,复又道:“多谢你特地给我带许多早饭来,只下次不用這么麻烦了——我自备有吃食。” 但程子坚也是吃過那羊肉馒头的,哪裡不晓得对方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客气,忙道:“那烧麦也有香葱羊肉同香葱猪肉馅,不比羊肉馒头逊色半分——昨日那馒头乃是厨家特地做的,平日裡沒有,我已是同她說好了,下回若再做,务必给我留上一些,到时候再给韩兄来送。” 又道:“韩兄那粥平日裡也能吃,我又不是时时来的,一点吃食,就当换换口味,不值什么。” 韩砺皱着眉,几次想要张口,半晌,還是沒有說出拒绝的话来,只把手伸进桌案下的书洞裡,叮铃咣啷扯出来一串钱,递与程子坚,道:“也不好白吃你的——别推了,你一個月才得几文补贴。” 他脸一板,程子坚就再不敢拒绝,老老实实把那钱收了,心中已经有些淌泪——收了钱,不就变成是买卖了嗎? 他還想今后借着送早饭多多亲近,才好拉关系的啊! 也不知是不是看他哭丧着一张脸,那韩砺又指了指角落处一個布袋,道:“你日日送东西来,也不好总是空手回去,那处有些柚子,我嫌剥皮去籽麻烦得很,不愿吃,你装些走,再放就要坏了。” 程子坚過去一看,果然彼处那大布袋靠墙角贴着,袋口大开,露出裡头黄滚滚一個個极大柚子来,少說也有一二十個。 抚州也产柚子,虽比不得桂州沙田柚名气,味道却不差。 程子坚家裡就有一株柚子树,他自小吃過不少,对這东西并不陌生,知道一开春,柚子就不禁放,按着韩砺懒惰于吃的脾气,說不定真要坏了,于是也不啰嗦,拿一旁绳兜装了两兜,一兜足有五六個,吊在手裡,复又取了上回的空食盒,這才告辞而去。 回到学斋,他先杀了一個柚子来试,除却皮厚,那肉清甜可口的,味道倒是很不赖,便特地寻了個干净布袋,单装了六個出来。 而另一头,那何七早已提着小小的篮子回到了国子学。 他去时一路快跑,回来也走得甚急,早已口渴,一进得学斋,也顾不得旁的,随手放了篮子,先开了那竹筒就要喝汤。 然则宋妙那汤锅一路都有火垫着,本就滚烫,何七跑得又快,汤水装在竹筒裡,其实沒有晾凉多少,此时沒有防备,一大口吞下去,直接被烫得“吷”的一声叫了出来,呛得一脸并半個衣襟都是汤。 他烫得舌头生疼,又嫌身上脏,因屋内无人,也无清水,只好急忙往外去寻水源。 含了会冷水,又擦了擦前襟脏污,何七仍觉浑身不自在,但一心惦记着那烧麦,只得匆匆先回了学斋,预备把好容易得来的早饭给吃了,再叫人来帮忙换一身衣裳。 然则這一回刚一推门,何七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怎么這么香! 好像……是香葱羊肉的味道…… 可他的篮子明明是盖上的! 等他疾步迈进,果然见得自己放篮子的桌案前站着一人,手裡還捧着那糯米饭,一口又一口,吃得正香。 “王庚!!!” 何七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裡,几乎是跑也似的過去。 被他称作王庚的是個十五六岁少年,穿着一身锦袍,本来睡眼惺忪,听得這一声叫嚷,手险些都抱不稳荷叶包,忙回头看了看,道:“一大早的,你叫這么大声做什么,唬我一大跳,先生又還沒来!” 說着又举了举手裡的糯米饭,道:“這就是他们传得神乎其神的宋记糯米饭?果然他们太学生沒吃過什么好东西,我尝着也就這样,虽說味道還不错,却也沒什么特别的啊。” 复又指了指那打开的篮子,道:“倒是這下了葱的羊肉兜子,同放了豆腐干子的素兜子有些吃头——你哪裡得来的,难得還想着我。” 何七本来還抱着一线希望,等走近了,见那篮子盖开着,一颗心早凉得不行,都能同早间汴河水最上面结得一层冰比一比冷,再听王庚点评烧麦,简直人都要碎了。 他咬牙道:“什么兜子,這是我好容易得来的烧麦同糯米饭!!我排了两日队!!姓王的,你晓不晓得什么叫不问自取为之贼的!!” 他一面叫,一面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不多时,眼泪简直都要掉下来。 且說這何七在国子学中年龄本来最小,家中长辈又常常娇惯,倒叫他养成了個惹不得的性子。 学斋上下知道他脾气,又兼此人平日裡十分疏阔,爱玩爱闹,闹過就罢,也不记仇,人缘竟還不错。 這王庚见状,当真吓得不行,口中道:“我看你放我桌上,以为特地给我带的……” 又道:“平日裡我們也是随意吃,不见你计较……” 他說着,因见何七瞪自己,哪還敢再辩白,忙把那篮子递了過去,小心陪道:“還有,還有一只,像是猪肉馅的……” 因嫌那猪肉贱,比不上羊肉香,他就沒吃,此时却不敢把這理由說出来,又道:“是哪家的?我這就叫人去买個百八十個的回来,必定组一群人偷偷给你望风,不叫你家裡晓得你又在外头偷吃……” “买個屁,那摊主今日都收摊了!”何七忍不住爆了粗。 “啊……”王庚绞尽脑汁,忙又道,“不過几只烧麦,难道只那一家会做,我這就安排人回家裡现做了送来,今日必定让你吃上!” 何七闹了一阵脾气,也自觉丢脸,晓得是自己把篮子放错了位置,怪不得旁人,但那难受劲怎么都過不去。 幸而他心中還惦记烧麦,虽仅剩一只,但依旧担心凉了后会减少风味,便无暇理会旁的,忙将那篮子接到面前。 因眼泪发咸发苦,又与鼻腔、口腔相通,他深怕影响了味道,忙把眼泪擦干净,又喝了几口水清口,“哼”了一声,到底迁怒還在,道:“我难道是沒吃過东西的人?若不是這摊主……罢了,不跟你计较,你懂個屁。” 他骂完之后,小心捧着最后一只烧麦,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