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斡旋 作者:须弥普普 何七转头去看珠姐儿。 后者只装作什么都沒瞧见,仍旧眼巴巴去看宋妙,又把腰间的一個小荷包解了下来,捧给宋妙道:“姐姐,我拿這個跟你换煎鸡蛋吃好不好?” 那荷包连小孩拳头大都沒有,上边却用金丝线绣着蜻蜓立带露荷花,又有池塘、成片荷叶、亭台,甚至還有两句诗,精致极了,用的又是上好的绢布。 先不论裡头装了什么,光這绣工,买上百個鸡蛋都够了。 宋妙還来不及推拒,后头跟来的一個丫鬟已是吓了一跳,道:“姐儿脾胃不好,可不兴乱吃东西!” 這话音刚落,珠姐儿眼睛眨巴眨巴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嘴巴一张,开始哇哇地哭,又叫“七哥哥”。 何七忙对那丫鬟道:“吃個把鸡蛋不要紧,若是回家姨母问起来,你就說我在边上看着,我叫吃的!” 那丫头還要說话,先前回话的嬷嬷忙道:“沒事,我同七爷都在呢,你那兄弟刚从马车上跌下来摔破了脚,动也动不了,我在车厢裡头找跌打药找了半日,也沒找着,你先回去看看吧!” 边上果然有两個小丫头去拉她,硬要带她出门。 這丫鬟无法,只好去了,一边走,嘴裡念念叨叨,一边還回头来看宋妙,又看门内摆设,還盯着宋家食肆的招牌看。 她一走,珠姐儿的眼泪跟变戏法似的,說收就收,连擦都懒得擦,只把那荷包递高了些,催着宋妙收。 宋妙不敢应,先去看何七,见后者无奈地点了点头,方才笑着把那珠姐儿的手合上,推了回去,道:“只是個煎蛋,不用拿东西来换啦,我請咱们珠姐儿吃。” 她說着,果然取了只鸡蛋来敲进碗裡打散。 因见那珠姐儿不住去摸那鬓间插的茉莉花,她便问道:“给珠姐儿拿茉莉花炒個鸡蛋吃好不好?香乎乎的。” 珠姐儿一时激动得不行,嘴裡叽叽喳喳问话,先问茉莉花怎么炒,再问吃了会不会变成茉莉花仙女一样身上香乎乎。 何七忙把她牵到一旁,教道:“你别乱动,吵着宋摊主煎蛋,小心那花儿就不香了。” 珠姐儿一下子就闭了嘴,抓着那小荷包,很紧张的样子。 宋妙摘了些茉莉花下来,去了花蕊、花托、花蒂,只留保留茉莉花形状的花瓣部分,拿盐水轻轻一焯,跟鸡蛋液一拌,正好有北枝带回来的牛乳,特地又加了一小勺进去,热锅热油,快快地推了两面。 她這一回用的是素油,翻炒得很轻,鸡蛋一凝固,就盛了出来,等送到珠姐儿面前,就是一小盘带着茉莉花清香,又有淡淡奶香的嫩炒鸡蛋。 珠姐儿捧着盘子,不住夸“好香”“喜歡茉莉花”“花儿好漂亮”,欢天喜地道了谢,坐到了何七旁边的蒲团上。 何七逗她道:“给七哥哥吃一口?” 她犹豫了一会,很为难的样子,最后当真拿筷子让了一口出去。 而何七竟然并不是說笑,果然拿桌上盘子接了妹妹這一口吃食。 兄妹两個排排坐着吃茉莉花炒蛋。 這一回的炒蛋跟先前的小笋粒煎鸡蛋不同,炒得非常蓬松,比起何七从前吃過的所有炒蛋都要更嫩,更滑,鸡蛋香当中又带着淡淡的牛乳香味,還有茉莉花香气。 很新鲜的味道,很舒服的口感。 一口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忍不住看向了妹妹碗裡,问道:“珠姐儿吃得完嗎?一会去田家做客,是不是要留你饭的?要不要哥哥帮忙?” 珠姐儿飞快地用行动告诉他,自己也根本不够吃——她扒完最后一口煎鸡蛋,亮出了光秃秃的碗底,瞪了何七一眼,把那碗放下,就又对宋妙夸個不停,只說自己从沒吃過這么好吃的炒蛋,日后天天都要让家裡人用茉莉花给自己炒。 夸完,她還要跟宋妙聊天,问她做的菜怎么可以這么好吃,又问除了茉莉花,是不是還可以拿其他花炒蛋,什么时候炒,炒的时候自己能不能還来玩。 她问得乖,宋妙就逐一回答,数了许多花,因见這小孩竟在认真记的样子,最后笑道:“其实還有一样叫金雀花的,也很适合炒蛋,這花花瓣很甜,花萼還有一点脆脆的,但只在滇地有,京城轻易吃不到。” 珠姐儿听得出神,问道:“金雀花,长什么样子?” 宋妙形容给她听,最后道:“我也只凑巧吃過几次,确实味道与众不同。” 小孩子问话,宋妙答话,何七在一旁耐心听着,也不插嘴,等她们聊完了花,才找了個理由,牵着妹妹告辞了。 当着珠姐儿的面,他不敢多說话,只出门时,拼命给宋妙使眼色,目光不舍地看着地上竹篮裡装的笋,另還有一盆子虽不认得是什么,正用水泡着的食材。 屋子裡還有一点烟熏火燎的味道沒有散去,送走了兄妹二人,大白天的,宋妙也沒有着急关门。 她取了那小笋過来慢慢剥皮,又拿了粗针在那些個剥好的笋身上竖着对穿戳划了一二十下,打算给自己做笋酿。那柚子皮也泡得太久,正好一起酿了。 且不說宋妙在此处做這两個功夫菜,另一头,韩砺同秦纵绕路而行,先回了酸枣巷口,等问了還守在這裡的人,果然都說早上有几個巡捕带着個推车的小娘子出来。 得知被带走的那小娘子与自己盯着的屋子乃是对面而住,被秦纵請来的巡检顿时也急了,忙道:“别小看那些個泼皮地痞,巡铺裡头人多口杂,只要使足了钱,未必不能帮着通气。” 又对那秦纵道:“你昨晚露了身份,要是那小娘子叫巡铺裡头问出话来,给对门有了提防,就不好抓了。” 那秦纵先被韩砺连番问话,心中虽是发虚,但他忙了一晚上,自觉沒有犯错,到底有些委屈,眼下见這巡检也如是說,顿时慌了,唯恐做了白功,自己就催着要往巡铺赶。 为了图快,他還特地召来個附近当差的巡兵,抄的近道。 然而等几人到得地方,本還以为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打听到消息,结果问的头一個人就知道所谓的“酸枣巷摊主”。 “是不是那卖糯米饭、烧麦的宋小娘子?” 被问话的巡捕一下子就警惕起来,见了秦纵亮出来的腰牌,仍不放心,问道:“你们是京都府衙的?找她做什么?她是犯了什么事么?那事要不要紧?” 他话裡话外,竟是十分关切的样子。 也是凑巧,此人便是早上那名当头的巡捕。 等得知是太学生们见早饭迟迟不来,又打听到摊主被巡捕带走,十分忧心,寻了京都府衙来看,他复才松了口气,把事情半藏半露的說了,只說是昨日宋小娘子上门报官,今日乃是請她来问话的。 最后又道:“宋摊主一個大活人,摊子自然也是活的,哪裡生意好做,就去哪裡摆摊,不一定要拘束在太学门口的嘛!” 再道:“譬如今日,她那吃食在我們這就卖得好好的——眼下人已是回去了,只问了几句话,再沒旁的。” 又问几人同太学生是有什么关系。 知道那宋小娘子沒事,已是回了家,一行人也沒有多說,告辞走了。 一出门,秦纵就道:“那巡捕說的虽不至于全是真话,却也有几分可信,看来今次同那对门关系应当不大。” 韩砺沒有說话。 一旁那巡检却是听不下去了,道:“你也忒想得简单,他這鬼话,只信三分都嫌多——寻常人上门报官,沒死沒伤,东西都沒丢一件,巡铺裡头過個十年八年都不会有人管,這一回要不是后头有人使了劲,怎么可能会一大早的上门去捉人?” 秦纵顿时醒悟,却是忍不住又问道:“可他们捉了人,很快又放了,又沒为难,還把人卖的吃食都买了,這是图的什么?” 那巡检便道:“把人捉到巡铺,难道還不算是为难?不過這么早就放人走,确实奇怪,只怕是那小娘子有几分手段。” 又道:“左右也要上门去,一会问问就知道了。” 說到此处,一直默不作声的韩砺却是忽然道:“或许沒那许多原因,不過就是她做的糯米饭同烧麦确实好吃而已。” 秦纵奇怪地“啊?”了一声。 边上那巡检却是笑,道:“我昨晚听得秦纵提起来,才晓得韩小兄弟就是前次骂曹相公家斗鸡那個,你那故事讲得我媳妇听了都很生气——既是在太学书读得這么好,文章也写得好,這样能干,正该去御史台才对,你怎么跑来咱们京都府衙了?” 又道:“左右巡院都是风裡来,雨裡去的,平日裡不過抓几個小贼,逮几個罪犯,一年到头,大案子都沒两個,就是有,最后也落不到我們手裡,都给提刑司接了去了。” 他說着說着,语气裡渐渐就多了几分說不上来的味道:“咱们這些個打杂的,再苦再累,做再多都沒人看到,哪裡比得了你们会弄笔杆子的,說几句话,城裡城外,個個都传,连皇上都要把那几個字放面前看了又看的。” 秦纵先還沒觉得有什么,等听到后头,发觉不对,已经不好再去拦。 他一向见着韩砺脾气,知道這是個一点委屈都不肯受的人,要是当面翻脸,此人嘴巴,谁人說得過? 但這巡检又确实有几分本事,只脾气太犟直了些,又要面子,不然也不会這许多年仍旧是個巡检,怎么都爬不上去。 他還指望学几招呢,要是韩兄把這真干活的给骂跑了,還得再找旁人,岂不麻烦? 尴尬之余,秦纵忙劝道:“辛巡检,韩兄可不单是文笔了得,他从前在……” “你是說,他从前也跟着外州的官员做過两年事吧?”辛巡检哈哈笑,“我知道,人還沒报到呢,秦判官早早就交代了,說這新来的韩砺不是寻常太学生,叫下头不要随意使唤,若他有事,叫到头上,也不要推脱,多去搭几把手。” 他說着說着,笑得就更讽刺了:“外州同京城能比嗎?外州一年才几個闲杂毛贼,京城一天都多少繁琐案子?” “我在州衙裡也当了二十几年差了,头一回听說调個学生過来,不给我們使唤,還要我們倒给使唤的——只怕我当差的时候,還有人在娘胎裡沒生出来呢!” “我脾气不好,有什么话当面就說,不会背地裡搞阴私。”他搭着腰间的配棍,“今日虽出来,却不是为了什么三瓜两枣的好处,只不過听說那宅子确实有問題,才来的。” “想要支使我,可不是靠着会写几個轻轻巧巧的字就能行。”他把话說完,只拿一双眼睛斜视一旁韩砺。 秦纵暗叫不好,忙上前一步,就要挡在二人中间。 然而与他想象的全不一样,那韩砺并沒有一点生气的模样,而是道:“是辛奉辛巡检吧?” “怎的,還要记了我的名字,去找秦官人告状?” 辛奉冷哼一声:“你只管去告,也不打听打听,我老辛怕過哪個官人?哪怕京都府尹来了……” 他顿了顿,還要再說,却听对面韩砺已是又道:“我晓得辛巡检姓名跟许多事迹,昨日上门时候,秦官人单独介绍過一番,只說左右巡院中许多巡检,唯有辛巡检心思最细,能力最强,做事也最踏实,最为不怕苦,也从不畏难。” 韩砺几個“最”字說完,辛奉的脚步都慢了不少,還把身体微微侧转,由原本的斜视,转成了正视,又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你不用在這裡說我好话……” “癸辛三年正月的时候,有贼人蒙面成伙夜抢民宅,最后還伤了主人家性命,旁人多查无果,只辛巡检一人日夜不休,元宵都不過了,追了足足八天,最后把人堵在祥符县。” “巡检只身领着两個县中差役,对上七八名悍匪,拼着被砍两刀也寸步不让,若非如此勇谋两全,最后又如何能把贼人留住,等到后头官差来援,使得贼匪束手就擒,受害人沉冤得雪?” “這样功劳,岂是韩某轻轻巧巧写几個字就能及的?” 眼见面前人将自己最为骄傲事迹慢慢道来,其中又捧又夸,虽是直白,却是正正搔到自家痒处,辛奉只觉不但心头发痒,便是喉咙也痒了起来。 他轻轻地咳了两声,道:“那许多年前事情,還有什么好說的,而今還不是只当個下头巡检……” 然而到底忍不住把胸挺了挺。 韩砺又道:“秦官人特地嘱咐過,叫我到衙门以后,有事无事多多向辛巡检請教,不要怕丢脸面,巡检虽然脾气直了些,为人却正……” “我跟着师长在外头游学几年,纵使见過旁人办案,到底经验浅薄,只因做了几篇文章,得了点名声,但此时年少,将来路长,今日既是借调而来,却也想着能学着诸位真正做点事,不要荒度了时日。” “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韩某厚颜,虽冒昧些,却只怕還得劳烦辛巡检日后好生指教。” 他一面說,一面拱了拱手,作为行礼。 辛巡检唬得连忙放开手裡配棍,也站定了,学着躬身拱了拱手。 他拱完手,心中却是止不住地犯嘀咕。 ——這措大,怕不是拿话哄我的吧?哄得還這样好听,谁能顶得住? 然而嘀咕完,他忍不住又想:便是哄我,他初来乍到,哪裡晓得我這许多事迹?怕真個是秦判官特地介绍的。 再想:原来這上头也晓得我老辛能耐,但是为什么总不升我? 還想:他方才许多话說得如此郑重其事,确实听得出很是尊重于我,我做什么同一個学生计较?人家文章写得那样好,到底是耍笔杆子厉害的,不光会骂曹相公,還会夸人,都這样夸我了,我便是托他一把,将来也只有好,沒有坏的,刚刚做什么那么嘴贱? 他想這许多,到底尴尬,干咳几下,道:“韩小兄弟,我老辛說话直了些,并不是针对于你,你若有心要学,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找我,要搭手的,也只喊一声,便是不会,我們带得几回,你這样聪明,也尽会了!” 转变這样快,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道:“我去前头看看。” 眼见那辛奉果然快走几步,到了前头,正看得目瞪口呆的秦纵却是忍不住转头问道:“韩兄,你何时這样好脾气,又如此会夸人?怎的从未這样对過我?” 又问道:“我竟不晓得辛巡检還有這样故事,四哥他怎的不同我說?” “你若去捉几個贼匪回来,再被贼人砍两刀,我也对你這样好脾气。”韩砺淡淡道,“做事的就是做事的,他许多血汗,岂是白流?” 正說话间,那辛奉却是去而复返,颇为尴尬模样,先冲着秦纵笑了笑,踌躇两下,同韩砺道:“韩兄弟,借一步說话。” 韩砺一口应了,果然两人走到一旁。 “韩小兄弟,秦判官還說了我什么?有沒有說我老辛哪裡做得不好,又有哪裡做得好?” 鼓了半天的勇气,辛奉终究是问出了口。 摸爬滚打几十年,還只是個巡检,說不想升官,又怎么可能? 已是丢過脸了,他也不怕再丢一回,左右只是個借调的,况且平日裡骂的不是相公,就是皇亲,想来也不会跟自己一般计较! 此处韩、辛二人单独說话,却只剩秦纵一個人孤单而行,跟在后头,一时脑子裡只有茫然。 ——好端端的,人都是自己請来的,看着還都不好說话,眼看要吵起来了,先還想着自己要劝一回架,显出提纲挈领,居中斡旋的能力,怎么到了最后,好像沒自己什么事了,倒像他们才是一家的? 你们才认识多久?才說几句话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