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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叨扰

作者:须弥普普
秦纵只好一人独行,眼睁睁看着。 也不知两人在前头到底聊了些什么,等他们再回来时候,那辛奉对着韩砺便再无先前半点不满,已是变得十分和气不提,還时不时主动說些缉贼、讯问时候趣事。 而那韩砺并非唯唯诺诺,也不一味附和,竟還同对方說得有来有往。 他偶有几句称赞,或是几句问话,秦纵在一旁听着,只觉得那称赞也无甚稀奇,至于问话,也不知道究竟特别在哪一处,但每每出口,总能叫那辛奉高兴起来,唾沫横飞,說出更多细节,兴致也更为高昂。 我也夸過,我也问過,为什么先前我夸时候,你不甚在意,我问时候,你只随口解答,全不见如此激动? 难道姓韩的拍的马屁,就能比我姓秦的更香一点? 另有,韩兄,从前你对着我四哥,好歹也是個京官,对着那许多先生、大儒,另還有不少官员,都是有品有级的,连话都懒得多一句,无事时候不肯主动上前就算了,哪怕有事,也常常借口躲避,不愿搭理。 怎么到了這裡,竟是如此好說话,好客气,能夸人了? 秦纵听了许久,也沒听出那韩砺說的比自己先前說的好在哪裡,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甚至走到后半段路,那辛奉竟還倒夸起韩砺来。 “我本以为那秦判官只是說些夸大场面话,沒想到韩小兄弟当真是在下头做過的,听你說话,沒少吃苦头吧?连限期缉拿裡头罚俸、斩期一应事情都懂。” “若早晓得是這样,刚刚我老辛何必又說那许多混话,真個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韩砺就细细致致地跟他聊,又做谦逊。 “外州毕竟不比京城,還是好過太多了,提刑司一年也就下来巡那么几回,也未必会被抽检到头上,京都府衙却不然,离得最近,随意来個官說几句话,要抽查旧案、巡查旧档,便是首当其冲。” “手裡堆着不知道多少急案子,苦主還在外头催等着,赶在头上,做都做不完,谁家档案能时时、样样齐整?” “少不得又是底下人白日干活,把原本晚上時間挪出来伏案。” “上头只会给几句敦促,遇到好的,還能体恤几分,遇到不好的,连消渴饮子也沒一杯就罢了,做官的不帮着手下梳理流程,减少麻烦,還要骂你平日裡做事不周到,不晓得时时留痕,步步留档。” 辛奉听得,当真是如遇知音,立刻附和起来,开始数落起前头某一任军巡判官。 就這般一路聊,一路快行,等到了酸枣巷,那辛奉连“韩兄弟”也不再叫,已是正言、正言地喊了起来。 一时到了宋家食肆,因见那门半开着,辛奉当先上前,敲了敲门,张口问道:“此处可有一個宋家小娘子?” 他口中问着,一抬头,看到正在堂前灶边剥笋的宋妙,却是愣了一下,后一句话竟是有一会子沒能說出来,心中只想:好個俏丽的小娘子。 都說想要俏,一身孝。 過了头七,宋妙虽說沒有再着大孝,依旧是一身素服麻杉。 少女身形,十個有八個都是窈窕的,她相貌生得又非常好,正低头干活,目光很是专注。 看在那辛奉眼中,只觉得這女子鼻梁秀挺,五官精致,脸也是小小的,看着又安静,又娴雅。 她那双手很纤细,青葱一样,只有些微新鲜的干活痕迹,此时擎着同样细细长长的笋,去起笋壳来,明明看着不疾不徐,但速度却是很快,动作流畅又干净。 旁人一眼望過去,若不是仔细分辨,根本不会觉得這是在剥笋,而是在做什么风雅之事,譬如烹茶、焚香、绘画。 虽然要是叫宋妙自己来說,她只认定剥笋比旁的琴棋书画之流,要风雅得多了——那笋吸尽山间云雾灵气,经历洗切烹饪,进得人肚子,再重新归于土地山川,此等天地轮回,难道不高、不雅? 而此时的宋妙听得敲门声,又有人问话,只觉微微奇怪,停了手中动作,回道:“我就是,不知有何见教?” 她說着,抬头看向门口。 那门只开了两扇,外头站着两個男子,当头那個四十来岁,不高,但是很壮,后头那個倒是眼熟得很——原是昨晚“护送”自己回来的官差,正看着自己的脸,颇有些意外的样子。 问话的正是那中年人,一边问,先也是看宋妙的脸,但只看了一会,就挪开了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這個屋子,像是在巡视什么。 “我是京都府衙的巡检,姓辛。” 辛奉从袖中掏出一個腰牌,给宋妙看了看,复才踏进屋子裡。 宋妙放下手裡细笋,迎上去两步,叫了一声辛巡检以示客气,复又自报家门。 辛奉进了门,也不啰嗦,当头就问:“宋小娘子,今天一大早你被朱雀门巡铺叫了去,是個什么缘故?他们在巡铺裡头问了些什么?” 又问:“听說你這屋子前日被人夜闯,又是個什么情况?” 宋妙便把一应事情先后說了。 辛奉一边听,一边打量了一圈食肆的正堂。 他见得裡头陈设,又见门口处那两口灶台并上头放的一应东西,另又有一台停在堂屋的摆摊推车,本来听了秦纵形容生出的两分怀疑,已是消散了七七八八。而一旁秦纵听完宋妙答话,却是仍觉奇怪,问道:“你家裡才遭了贼人夜闯,竟還有闲心去州桥看热闹?” “那一位绣娘子走丢,绣坊开出百贯赏银,我家中欠债累累,见了大额赏钱,如何能不心动?”宋妙答道。 明明只是寻常回答,莫名的,秦纵就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 正說话间,宋妙一抬头,却见门口处又进来一人。 那人生得俊朗非常,眉眼尤其锋利,目光很正,身量很高,身形颀长,穿的還是一身士子间常见的青布襕衫的,见得宋妙当面,微微一怔,复才行了一礼,道:“宋小娘子。” 宋妙回了一礼。 对方便道:“在下韩砺,在辛巡检手下做事,昨夜来时见对面那宅子裡头有些奇怪动静,想来烦问一句——宋小娘子对门而住,可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原来是韩公子。”宋妙应了一声,干脆道,“有的,往日我沒有留意,但自元宵以来,我夜间晚睡,白日早起,听得对门晚上常有嘈杂人声,出入时候,也时不时在巷子裡遇见生人。” 這话一出,不但韩砺,便是正看食肆墙壁、墙角的辛奉也蓦地转過头来,望向宋妙。 不用诸人发问,宋妙已是又道:“前日有人夜闯我家,我心中害怕,连着两晚在堂中卧睡,夜夜听得对面有叫、应门声,多时有二十余次,少的那一晚也有十余次。” 她又把当日亲眼得见“孙二”进门的情景形容了一遍。 這一回,便是那秦纵也激动起来,急问道:“对门這么奇怪,你怎么不去报官?” 宋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我家有人夜闯,巡铺也只问我话,不去抓闯屋的贼人,我怕得半夜都要睡堂屋了,還去报官?還請官爷教我,当要怎么個报法?” 秦纵再一回沉默,只觉此女相貌虽然生得好看,嘴巴却尖,麻烦的是,說得好像還有几分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宋妙沒有再理他,又把這几日记下来的遇到生人的時間,另有去敲门的人的相貌、身材、年龄、穿着一一道来。 十一個人,她逐個描述,說得很笃定,并沒有半分犹豫。 那辛巡检听了几句,先還只是听,到得后头,表情越发郑重起来,尤其听到其中几個人描述时候,還会时不时打断宋妙,问她那几人细节。 而随着宋妙更详细的叙述,辛奉再无半点疑虑。 那几人特征甚是明显,乃是常跟巡捕、衙门打交道的偷盗好赌之流,也有抢過、伤過人的,牢裡不知进出几回了,早在他心中挂上了号牌,一听就辨认了出来。 认出了這几人,对门的嫌疑已是再洗不掉,旁的不說,一個赌窝是跑不脱了。 這样大的一個宅子,最后能挖出多少人呢? 都是一窝子,沒道理這只是老鼠,那只就能变成猫。 凡事只要沾了赌,少不得要色、命俱全。 眼下京都府衙被上头催逼得紧,上元节丢了许多人,大多都沒着找回来,正讨要了巡兵帮忙,一同搜检。 辛奉是多年的老巡检了,知道走丢這许多时日,很难再能找回,若是能抓個赌窝出来,再拔带起点东西,也算是有個交代。 一时之间,辛奉心中這小娘子說的话一下子就重要起来,忍不住夸道:“要是人人都似宋小娘子這样机敏、這样记性,我等当差的抓贼讨恶,不知轻松多少。” 他只恨自己来得急,沒個准备,忙转头问秦纵道:“你可有带纸笔在身上?” 秦纵摇头。 谁人出门办差,好带這個? 辛巡检只好又道:“可惜眼下沒带纸笔,一会可能還要小娘子再說一遍。” 宋妙正要点头,却听一旁韩砺道:“无妨,我正记着。” 說着,果然将先前宋妙說的话一一复述,竟无一字差池。 說完,他又道:“等我回去誊写下来,再請宋小娘子来過目就好。” 辛巡检一时发愣,心中說不上什么滋味,再看向秦纵时候,见得对方傻愣愣眼睛,忍不住就有点嫌弃起来。 他又就着对门情况问了许多话。 宋妙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到后头,辛巡检对這小娘子当真是分外满意。 观察人、事,都很细致,记性尤佳,最要紧一点,自己问的,她立时就能知道重点在哪裡,回答起来沒有废话,還会举一反三。 “小娘子這屋子是個什么布局,可有后门的?”他忍不住问道。 “边堂有個放东西的杂间,后头有個院子,后院有门,门外有條小道,通往外街正道,只是路有点远,要绕一绕。”宋妙当即答道,一面說,一面引领众人往右边边堂走。 果然掀开一旁的帘子,堂屋右边有個不大的房间,只是空着,沒有东西放,但对外有個木窗,窗户虽然不大,稍稍找個角度,就能清楚看到对面那宅子正门。 看完边堂,宋妙又带着往二进后院走。 后头院子挺大,二进一共四间屋子,左右各两间,其中一间是大厨房,除了灶台,其余所有东西,连锅都被搬空了。 另外三间乃是住人的,虽关着门,那窗纸早已破败,从空烂的洞看进去,裡头连多余的家具都沒有,只一间铺有薄薄被褥。 院中有一口井,還有一口大石磨,另有些做糯米饭、出摊用的器具,此外再无其余,连张椅子都沒有。 原本种的花草早死的七七八八,宋妙来后,已经全数清理掉了,只有些命硬的薄荷、紫苏欢天喜地到处乱爬,各自雄踞一方。 明明是挺可怜一個院子,但宋妙打扫得仔细,看起来很是干净,又因那薄荷、紫苏,甚至還有了几分生机勃勃。 她带着人看了后院的门,另還有出去的道路。 辛奉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最后,便道:“宋小娘子,我有個事情想跟你商量。” 他话還沒說出口,宋妙便笑道:“辛巡检若是想要征用我這屋子,只管用就是,衙门当差,本就是为着我們百姓办事,因前日贼人夜闯,我一個人夜间都不敢安睡,眼下有了官爷守堂,再不会怕的。” 见她如此回复,辛奉更满意了。 他脑子裡忍不住就生出一個念头。 ——這宋家小娘子,当真是個妙人! 宋妙顿了顿,却是又道:“只有一桩事,我家中欠债良多,我每天是要去出摊卖早饭的,另還要去做些采买,不晓得有沒有什么忌讳?” 虽說已是对這小娘子十分信任,到底正在当差,辛奉這几十年的老巡检自然不是白做的,并不敢轻忽,只怕其中会出纰漏。 他问道:“你去哪裡出摊?” “這两日打算去朱雀门巡铺后头的巷子,過几天,若是方便,我仍旧想回太学后头的食巷。” 辛奉算了算,只觉得抓個赌窝而已,其实用不了几天,便道:“我叫個人跟着你。” 又问:“今日就要去采买嗎?” “今天的食材已经买回来的,只我下午有事,要去一趟京都府衙。” 此事也沒什么好瞒着的,宋妙直接就道:“有人拿了买卖文书上门,說我爹死前贱价卖了家中宅子,我想去查查契书存档。” 辛奉犹豫了一下。 今日来得仓促,他手下也沒带几個人,街头是要盯着的,后巷也要熟手盯着,至于這韩砺,虽是新来,交谈一路,如何不晓得他是個有能耐,会干活的,自然不好支使他去做這些杂事。 看来看去,他免不得就转头去看秦纵。 秦纵一心要要出個大脸,如何肯做這样全无用处的事,忙道:“要不叫小左去?” “小左正看着巷子口,不好走开。”辛奉皱了皱眉。 秦纵实在不肯,正要說话,却听一直跟在一旁的韩砺道:“我去吧。” 他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很自然地道:“我今日本来也要去府衙报到,若是宋摊主不嫌弃,就顺着跟你去那户档司看看。” 又问道:“原是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午后就出发。”宋妙道。 她看了看天色,道:“正好快是吃午饭的时候了,诸位既要在此处当差,我做几個菜作为招待,如何?” 辛奉两眼都见着宋家這样穷,如何敢应,忙道:“不必,不必!” 那秦纵更是道:“小娘子不必做了,你自己也不用做,我叫人去外头买一桌饭菜来——這几日你跟我們一道吃就好!” 宋妙笑道:“食材都买回来,正要吃個新鲜,其中有一味笋,已是剥好了,正要做笋酿,中午不吃,下午要长成竹子了。” 秦纵富贵出身,這两日已是吃够了苦,如何肯在饮食上再委屈自己。 他怕那辛奉被說动,忙道:“那小娘子今日自家吃,不必管我們。” 又急急转向辛巡检,道:“辛哥,今次是我請您過来,各位兄弟一应吃喝,都有我来請!一会就去酒楼子定上几桌,把一日三顿都包了。” 然而他话音才落,就见一旁那韩砺从腰间解下一個荷包,自裡头取出一块银子,当着二人的面,竟是就這般堂而皇之地递了過去给那宋娘子。 “若是宋摊主方便,那便叨扰了,我来搭個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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