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蜂蜜 作者:须弥普普 宋妙抬头一看,嗖嗖嗖,迎面奔来好几個壮汉。 虽不知对方目的,但光天化日的,后头又有兵卫跟着,她倒也不怕,索性把摊子推到路边一处宽阔地方站定了,等人過来。 沒一会,七八個壮汉次第跑到跟前。 站在最前头那個问道:“你是昨日那朱雀门巡铺裡糯米饭、烧麦的货主?” 宋妙点头应是,又问对方来历。 她刚一点头,对面一堆人都松了口气样子。 有人立刻答道:“我們是巡兵,昨儿在那朱雀门巡铺裡吃了你的糯米饭、烧麦,今日调去旁的地方当值,惦记你這一口,问了人,特地来找的!” 又有人道:“你当真昨日那货主的?别搞错了,且先给我們看一眼。” 出钱的都是大爷。 宋妙从善如流,立时将那装烧麦的蒸笼打开给众人看。 蒸笼盖一开,香葱肉烧麦的味道就直往外涌。 一堆子巡兵不住咽口水。 “是這個味道了!”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 “怎么比昨天的闻着還香!” “废话,昨天拿到手上都凉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 “买多少回去?” 众人又问数量。 宋妙逐样点了点,糯米饭還剩半锅,烧麦一笼多一半,两样饮子加起来也只有四十余份了。 对面一個领头模样的人听得着急,忙道:“都要!都要了!” 說着冲左右一挥手,叫道:“愣着干嘛,快啊!” 一时后头围着的人左右让开,竟是从過来一辆小小推车,车上叠放几個竹篓、竹筐。 居然有人买早饭把推车、竹篓子也带上的! 而边上又有几個人聚到宋妙前头,催道:“小娘子快算账,我們着急走!” 宋妙便先数了烧麦、饮子。 她才一数完,就有人拿了荷叶去装烧麦、饮子,又有人学着一起盛糯米饭。 五六個人一齐动手,果然很快就把一推车早饭给清了個干净。 一时全数打点妥当,宋妙就报了個总数,想着昨日那巡铺裡头打的白條,便问道:“诸位官爷是打個條给我,還是?” 对面那领头的巡兵道:“打什么條,现在就给你!” 說着,他果然把身后背的褡裢取了下来,一贯一贯地点数,如数付了账,付完,又追问宋妙這“宋记”有沒有铺子,铺子在哪一处,每日在哪裡摆摊。 得知是宋妙住在酸枣巷,這几日去巡铺摆摊,后续就是去太学门口摆,個個巡兵都万分失望的样子。“忒远了!” “赶不及。” 有人劝她道:“学生生意有什么好做的,抠抠搜搜,吃又吃不多几样——你這摊主不如搬到曹门去住,我們平日裡都在曹门当差,你每日若是只做這些,根本都不用出去卖,咱们来两队兄弟就给清空了!” 宋妙笑着先道谢,复又特地提醒他们那烧麦要趁热吃,回去路上也要小心些,尽量别把裡头肉汁洒出来,要是坏了形状,既不好看,也伤口感。 等那些個巡兵推车离开,宋妙收好了钱,看着那空空如也的蒸锅、蒸笼,又抬头看了看前头的路,好一会儿都還有些恍惚。 ——這就卖完了? 本来說好是要去巡铺摆摊的,這都卖完了,摊子還怎么摆? 她想了想,到底答应過的事不能沒個交代,左右看了看,见前方有個鲜果铺子,边上有块空地,便推了车過去买了些时鲜果子,同那铺主商量把推车暂放個把时辰,方才提着果子继续往前而去。 而此时的朱雀门巡铺,裡头一众早早便点卯当差的巡捕们,一面忙着,一面却又心不在焉。 时不时就有人提问。 “来了嗎?” “怎么還沒来?” 然后又有人不厌其烦地回答。 “有人盯着呢,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肯定叫你吃上,放心吧!” “你们一個两個昨日都吃饱了,当然放心,只给我留一個肉的,其余都是素,老子连味道都沒怎么尝出来,等着今天吃個够,這许久都不来,怎么放心?” “酸枣巷离這裡有点远,怕是過来要点功夫。” 但随着時間一点一点過去,便是再稳坐的巡捕也有些不踏实了。 有人提议道:“也不至于這么久吧?要不再叫個人去瞧瞧?” 也有人道:“是不是那摊主又去那太学摆摊了?” 有個巡捕立刻道:“那宋小娘子原是答应了這两日不去太学门口,应当不会食言。” 正是昨日当头那一個。 他索性站起来,道:“我去看看!” 但還沒走出去几步,门外便有几人脚步匆匆,拎着食盒,提着包袱进来了。 “来了?!” “总算来了!” 众人忙围了上去。 “我是羊肉烧麦!” “我是猪肉烧麦跟糯米饭一份,另還有陈皮绿豆饮子!” 众人各自急着要拿自己定的东西,還有等不及分配,自己就先上去动手的。 但是等那食盒、包袱逐一打开,一屋子人都发出失望的嘘声。 “我要的是烧麦,怎么变成油炸饼子了?” “這不是后巷那老头子卖的甜肉馒头么?我都吃腻了,怎么又买這個!”“好端端的,你买這许多果子做什么?” 拎着东西回来的几人個個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先有人指着那果子道:“這是那卖糯米饭、烧麦的宋摊主方才送来的给咱们的,說不好进来打扰,留下果子就走了。” 又有人道:“那宋摊主說今日本是要来咱们這出摊的,一路卖了些,又遇得昨日的巡兵半路把她截住,整個摊子一气买走了!” 此人說着,指着桌上那些旧日常吃早饭,道:“今日糯米饭、烧麦都沒啦!只這些东西吃,不吃就只好饿肚子!” 满屋子饿着肚子的巡捕听完来龙去脉,俱都愤愤不平起来。 “咱们昨儿好心請他们吃了一顿,怎么還惦记上了?!” “抢别人早饭,巡兵要不要脸了!” 還有一個人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我說呢!昨天下午怎么有人特地跑来给我递送点心,又问那早饭是打哪裡买的!我也沒防备,随口就說了,早知如此,我……” 他說着說着,忽觉不对,抬头一看,满屋子人都盯着自己,往日的兄弟们,今天個個眼睛凶神恶煞,瞪過来的样子,简直想把他给吃了似的。 送完果子,又去肉坊、菜坊裡采买好食材,就已经過了巳时。 回家路上,宋妙特地买了一大竹筒牛乳——早上那朱婶子特地跟着一起起来搭了不少手,劝都劝不回去,等帮完忙,方才扭扭捏捏說晚上還想吃那姜撞奶。 而杂间那些個才换了班的巡兵衙役听到外头說话,也一個两個探头出来,說若有做多的,他们也想吃。 一点小甜口,做起来也不费什么力气,全部可以满足! 买完了牛乳,她又找了個南北货铺子买了些酒曲,這是做那甜胚子用的,此外,還特地买了一小瓶蜂蜜。 她昨日听那韩砺提到师长,又說那师长很喜歡吃自己做的芋头扣肉同猪脚饭。 且不管对方只是客气,還是真有其事,這都是一個难得的机会。 虽然那韩砺好心說要帮着解决那假文书的事,但這文书不過是個引子而已,哪怕最后果然解决了,只要那吴员外不肯善罢甘休,依旧是后患无穷。 韩砺還是個学生,本就要做学问,眼下又正借调京都府衙,并不好事事劳烦,样样打扰他。 但太学的夫子,還是韩砺的先生,想也知道必定桃李满天下,学生遍六部。 她想要试一试,看能不能借着一两样吃食,跟对方搭上话。 吴员外人在暗处,身家富贵,手下众多,从始至终只出了個名字,所有脏活都是旁人做的。 宋妙晓得自己不過是個债务累累的孤女,又身在明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想要对抗,并不容易。 幸而還有個同在明处的廖倾脚。 宋大郎停灵时候,廖倾脚就打发手下上门来寻事,前几天又使人夜闯宋宅。 凡事可一不可再。 人都把麻烦找到自己头上了,哪怕是兔子都還有两颗门牙呢,不反咬一口,日后柿子捏软的捏成习惯了怎么办? 怎么对付一個倾脚头头子呢? 宋妙觉得,可以先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让他当不成這個头子。 她這几日已经找机会到处打听了一圈,问了邻裡,问了学生,问了裡正,昨天還问了辛巡检,另有那许多巡兵。 倾脚行又不止一家,想要拿下朱雀门這一片地方的倾脚生意,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倾脚行想出面买扑,先要符合官府的條件,从行铺规模、资历、人手、工具等等,样样都达到了,方才可以有出价资格,价格低者能中,一旦中了,官府会拨出一部分钱给他们,另有一部分,却是向管辖范围之内的百姓收取。 廖倾脚管的倾脚行从前只负责很小的一片地方,最近一年,忽然得中的标就越来越多,管的范围也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向百姓收的那部分钱也并不按照原本定的价钱,而是涨了又涨。只是他手底下倾脚头個個都卖的力气活,人也凶悍,街坊们敢怒不敢言。 别人怕得罪了人招来祸端,自不敢言,宋妙却是可以言的——左右已经得罪死了,再捅几刀也无所谓了。 她当要先查到当日买扑文书中定的价钱,看看价差多少,再看眼下的廖倾脚手下到底還符不符合那买扑资格。 要是不符合,要是价差甚多——前者未必,后者却是一定——廖倾脚初一做了那样久,那就不要怪她去做十五了。 买扑是要公示的,按理,官府应当于要闹处晓示百姓,而后收于有司存档,若有人质疑,当供查验。 但這個有司又是哪一部,哪一司?自己若要查验,能问哪一個人?对方又愿不愿意配合? 這些個問題,旁人或许觉得无从下手,麻烦极了,可对于太学裡的夫子而言,或许只是问几句话的事吧? 便是不愿意帮忙,也不打紧,送一两份吃食過去,就当孝敬老先生,這点银钱,宋妙還是有的。 年逾七十的老先生会喜歡吃什么呢? 韩砺說他牙口不好,又說他对几個不费牙齿的肉菜都赞不绝口。 宋妙打算等那韩砺回来,问一问他,看那老先生喜好,要是可以接受甜口肉,她想给对方做個蜜汁叉烧。 這是老小菜,老人、小孩,都喜歡吃,用猪颈肉来做,煮久一点,柔嫩多汁,甜中带咸,味道绝赞,最重要的是,哪怕沒几颗牙也完全咬得动。 正想着如何才好认识那夫子,叫对方收下自己的好意,本也些吃食,不算什么,再如何請托对方帮忙,想着想着,已是走到了酸枣巷尾。 然而抬眼一看,往日很是宽敞的巷子裡,此时停了一辆马车,又有好几匹马,此外,就在自己门口处,坐着两個人。 那二人一大,一小。 大的也只十小来岁,小的不過几岁,此时听得动静,都往此处看来,两双眼睛蹭蹭发亮。 “宋摊主!” 這是那何七。 “宋姐……摊主!”這声音十分稚嫩,叫到一半,還当中拐了道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 這是那珠姐儿。 珠姐儿打完招呼,也不等旁人,自己就迈着两條小短腿迎了過来,围着宋妙叽叽喳喳叫嚷。 “我给姐姐带了好大好大的虾,還给姐姐带了花!” “我来给姐姐推车,姐姐快来看這個虾!” 宋妙哪裡敢放手,车也不敢推了,只好停了步。 珠姐儿早急吼吼地把自己手裡大竹筒递了上来。 宋妙矮身低头去看,竹筒裡仅有一只虾,足有珠姐儿的巴掌长,确实算得上大,外壳色青,颇为硬质。 一时那何七急忙三步并两步赶上来,又把那珠姐儿拉开,道:“急什么,這虾又跑不了。” 又道:“刚刚怎么教的?你要先问姐姐中午忙不忙!” 珠姐儿“喔”了一声,眨巴眨巴眼睛去看宋妙,细声细气问道:“姐姐中午忙不忙呀?” 小的才问完,大的那個立刻跟着也拿眼睛看宋妙,笑着两只眼睛,问道:“宋摊主中午忙不忙?我們這裡有好些虾,刚从池子裡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