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焦躁 作者:须弥普普 宋妙說忙也忙,說不忙,却也不忙。 只是家裡此时還有许多巡兵、衙役,其实并不怎么方便招待客人。 但人已经到了门口了,還自己带着食材過来,自然不好拒绝。 她想了想,道:“過了晌午有些小事,此时却不妨碍。” 正說着,她一扫眼,只见那珠姐儿的马车就停在家门口靠窗的位置,如此一来,已经把窗户看向对面屋子的视线挡了。 這就叫轮值的兵卫们不好盯梢了。 她心念一转,笑着向何七道:“何公子若是方便,劳烦帮忙把這马车向前挪一挪,我今日想把摊车放在门口晾一晾。” 說着又指了指前头一处开阔空地,道:“马车停那儿就好。” 何七忙应了,叫车夫過来挪腾。 为了圆這個說法,宋妙便把摊车靠窗放了才去开门。 外头平常声音說话,只隔一扇窗,屋子裡自然听得到。 耽搁了一会,等宋妙进得家门,就见屋子裡空荡荡的,兵卫们一個都沒有出来。 她照例拿了條凳、蒲团给兄妹两個坐,又端了茶。 何七便叫北枝把那一桶青虾提进来,指着道:“宋摊主看着做,顺手就行,不用太费心!” 他說到此处,脸上已经露出几分赧然。 “我本来有些不好意思再来叨扰,但這虾才打南边运来沒几天,难得這样新鲜,請家裡头厨子换了几個做法,都觉得不够滋味……” “虾子這样大,要是全被胡乱吃了,太過可惜,只好来烦劳宋小娘子啦!” 宋妙听他這样一番介绍,只觉好奇。 看着這么新鲜活泼的虾,食材上等,应当是随便做做都好吃才对,怎么会不够滋味? 她问道:“家裡都试了什么做法?” 那何七逐一說了。 何家的厨子手艺自然不会差,但何父何母俱都推崇养生之道,无论肉、素,十分讲究原味。 几名厨子先拿清水白灼了配蘸料汁,因何七同何老太太十分嫌弃,說沒味道,就拿去糟卤了,但冷吃寒凉,味道也不怎么,最后只好又拿来红焖。 “這虾虽然大,又新鲜,却不知为什么沒甚虾甜味,肉的口感倒是不错,又厚又弹。”何七形容道,“白灼的吃着不够入味,红焖的焖烧久了,又少一点虾味……” 宋妙一边听,一边去拿了一只虾捏了捏壳,只觉质地全不同旁的品类,硬得厉害。 她忖度方才何七說的虾肉口感、味道,心中已是逐渐有了谱,道:“正好昨日何公子送了我许多调料,其中有一味新鲜山葵,我拿茱萸和着做個山葵虾——并不辣,珠姐儿也能吃,只是滋味到底好不好,也只做出来才之知道。” 何七听得“山葵虾”三個字,又听宋妙說不辣,其实有些不解。 但他一句也不问,只不住点头,接着又道:“另還有珠姐儿老念叨着要来找宋摊主玩,昨天去找她表姐……” “我来說!我来說!” 珠姐儿等了半天,早憋得不行,此刻急忙插嘴:“七哥哥不许抢我的话!” 一边說,她一边从怀裡捧出一只包起来的手帕来,像献宝贝似的递到宋妙面前,道:“姐姐你瞧!你打开看看!看看這是什么!” 是個真小可爱模样,得意极了。 宋妙笑着蹲下身,果然去打开那手帕,只见裡头竟是包了一小捧花儿。 那花颜色黄中带粉,又有些微发紫,其中有花骨朵,也有已经大开的花儿。 花骨朵小巧玲珑,同個鸟雀的头一般,也有些像黄黄的小鸭子嘴,盛开的则同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 花朵的旗瓣宽大,翼瓣狭长,看着十分娇嫩可爱。 自己做過也吃過的东西,宋妙一眼就认了出来,惊诧极了,忙问道:“這是哪裡来的金雀花?”滇地距离京城何止千裡之遥,昨日自己才提了一嘴,今天竟然就被這珠姐儿随手捡来的一般给带了来。 這是什么行事? 珠姐儿笑嘻嘻,道:“我去表姐园子裡摘的!找了一早上,好容易才找到,我還给她留了些,她說也要叫人炒来吃!” “昨儿姐姐說那金雀花炒鸡蛋好吃,我心裡一直想着,正好今天去找表姐,特地给她学了,她說家裡肯定有。” “我們一道找了半天,最后在她家暖屋裡头找到了……” “這可是珠姐儿自己动手,一朵一朵摘的!” 珠姐儿說完,又着急问道:“是不是這個的!姐姐,是不是這個的?” 宋妙点头应是,把那手帕接了過来,夸道:“珠姐儿好厉害!一会就给你煎了来吃。” 又问她道:“你饿不饿呀?” 珠姐儿就作一副认真感受的样子,還用手去摸了摸肚子,方才点头道:“空空的,瘪瘪的,很饿。” 小孩喊饿,宋妙自然不敢耽搁,忙把灶门开了,先添柴加火,又看了下灶上剩的东西。 有几個隔了夜的油饼子,口感不好,也不便给小孩吃,倒是昨晚的一锅饭還剩不少,正连锅湃在水裡。 她便问那何七道:“若是不介意,何公子中午将就喝口粥,如何?” 何七一口应了,又自告奋勇不要闲坐,想要帮忙。 他前次剥笋像模像样,宋妙也多了几分信任,便找了個石臼出来,盛了两勺米饭,添了一点牛乳进去,請他帮着舂成糊状。 一时珠姐儿在边上看着,十分不服,也闹着要干活。 宋妙就盛了水来,先把已经开了的金雀花挑出来——這花十分奇怪,一旦花开,味道就发涩发苦——剩下半捧嫩花骨朵,請那珠姐儿帮忙轻轻洗一洗。 一大一小两個人,一点小活,忙得不亦乐乎。 把這两個打发了,宋妙开了灶门,添柴燃火,把稀饭煮着,方才去处理虾。 那桶裡头少說也有三四斤虾,宋妙度量何七同珠姐儿的胃口,只取了一半出来,用剪刀去了虾头、虾枪、虾囊,又开背去了虾线,用水洗干净,才晾放着,又去处理山葵。 山葵研磨成末,装了一碗,和着茱萸碎、酱油、两大勺糖、一勺蜂蜜、一碗水,研磨进去许多胡椒碎屑搅拌均匀,又将几瓣蒜切了末,且暂放着——這是山葵虾的佐料。 做好這些,她又搅散了两只鸡蛋,才去要珠姐儿洗好的金雀花。 金雀花花骨朵泡在蛋液裡,任由它先泡一会好渗出花香,宋妙见那何七還在吭哧吭哧磨米糊,便也不催他,起锅烧油,香爆那虾。 素油大火爆虾,沒一会,虾油的香味就出来了。 那味道跟肉香不一样,是油爆河鲜特有的香气,虾黄跟鸭蛋黄有一种系出同源的感觉,特别直接,让人闻着都流口水。 這香味沒有海货那么腥,但非常浓郁,烟火味十足。 正在磨米糊的何七动作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忍不住抬头去看锅。 而珠姐儿本就已经把活干完了,正玩那些开了的金雀花,闻到味道,很想走近去看,因前次被教育過,又不敢动,此时眼睛睁得大大,不住嗅嗅嗅,闻那香味,转头又去看何七,小声问道:“七哥哥,我想去看姐姐做虾!” 何七严肃摇头,道:“不可以,你会打扰姐姐做菜。” 說着,又把手裡那石臼放到珠姐儿面前的條凳上,道:“珠姐儿乖乖听话,你若闲着无趣,就拿這石杵慢慢磨米糊,我给你去看看!” 语毕,他果然站起身来,走到那灶边去看宋妙做菜。 剩得珠姐儿接了那石臼,总觉得自己并沒有闲着,也一点也不无趣。 她其实玩花也可以玩半天,闻那香味也很开心,但在外头又不好不给自家七哥哥面子,于是手裡捉着石杵磨了大几圈,感觉哪裡不对,但是又說不上来。 宋妙還顾不上珠姐儿的那点疑惑。 大火油爆香了那大青虾,她便关了灶门,拿小火慢煎,把那香味同虾油、虾黄味道逼得更浓,等煎得七七八八了,才将蒜末倒进去一道翻炒,等炒出了蒜香,又接着倒了那料汁进去。 料汁非常香。 裡头的山葵有一种很独特的清新味道,很香,一点点說不上来的呛,茱萸又辣,两者比例恰好,和虾同煮,就有了一种特殊的香味,浓郁极了,飘得满屋子都是。珠姐儿再忍不住,把那石杵放下,问道:“七哥哥,我磨好啦,你看完了沒有?” 說着忍不住垫着脚想去看那锅裡是什么。 何七只盯着那锅裡的虾,好一会儿都沒反应過来珠姐儿叫他,還是被宋妙提醒了两次,才醒了似的,忙回去安抚妹妹。 不過這菜做得很快,等料汁收得七七八八,宋妙又往裡头添了一点猪油,等那猪油裹匀了大虾,立时便盛了出来。 山葵虾做好,她洗了锅,清油小火轻轻推了一下那金雀花炒鸡蛋,嫩嫩地又盛出一小盘来。 此时那稀饭也煮好了,虽然不够绵软,但做一顿用来下菜的主食也尽够了。 两個菜摆在條凳上,何七、珠姐儿一大一小两個人面前各又有一碗稀饭。 稀饭是稠的,米多汤少,那虾大大一只,开了背,外壳红艳艳,油光发亮,开背处的虾肉跟料汁焖了一会,已经足够入味,但酱油上色不重,還能看出原本香煎的淡淡焦黄色。 煎虾的香味,山葵的清香味,另還有胡椒的香味,实在過分提神开胃。 另還有那金雀花煎蛋,香气不同于前次的茉莉花,更淡,可又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何七竟是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下筷子。 但珠姐儿就不一样了,她当先就夹起了一筷子金雀花炒蛋,又叫道:“姐姐還不来吃嗎?菜要凉啦!” 宋妙笑道:“珠姐儿吃,我路上才吃了许多东西,吃不下啦——给我留两只虾就好。” 說着取了那石臼,往裡头又舂了些牛乳进去,复才倒进小锅裡拿小火慢煮。 何七忙拿個小碗给盛出来几只虾,一边盛,那手竟是不小心蹭到了一点料汁。 他手边就有帕子,但不知怎么回事,竟是沒有擦,鬼使神差地就着手捉了一只虾,壳都来不及去,就往嘴裡送。 酸枣巷的宋家食肆裡,何七、珠姐儿高高兴兴对着两個菜,两條街外,那廖当家却是几乎气得七窍生烟。 “你的意思是,那刘二把定契的日子写成了宋大郎死了以后,眼下還要我再给一百贯把那日子改過来?” 這样大一笔钱,刁子自然不可能自己做主。 他心裡战战兢兢,手都有些发抖,连着翻了好几回,都沒把那裡一页纸打开,好不容易打开了,声音又有些发抖,颠三倒四的。 “說是……往前几日不当班,他不当班,不好改,也有另一個人要帮手的不当班……” 這样混乱叙述,听得廖当家的眉毛皱個不停,心中却只有一個念头。 這样一個沒用的手下,日后再不能给他干什么要紧事。 他皱眉问道:“那宋家女儿怎么样了?這几日還有沒有跟那些個太学生有牵扯?” 刁子听得问這個問題,总算放轻松了些,忙道:“沒有,最近都沒怎么同那些太学生往来,只是……” “只是什么?” “就是那裡正,朱雀门姓孙的那個裡正,他老婆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昨天晚上抱了铺盖去了那宋家食肆,听說好像這几天要去陪夜,免得那小娘子吓破了胆,不敢睡觉。” 一個裡正,廖当家的還沒放在心上,只略觉烦躁,道:“敬酒不吃药吃罚酒,等他家裡头事情出来了,我看她還有沒有闲工夫插這個手。” “還有一桩,就是不知怎么回事,這几日老有车马往酸枣巷走,還有人运了家具进去。” 那刁子把何七上门找的事情,另還有北枝等人送礼的事情一一学了。 廖当家的问道:“去的那個不是太学生?” “应当不是,小的打听過了,太学生這两天個個忙着考试,估计沒什么功夫跑出来。” 虽說刁子否认了,廖当家的仍旧心中有些焦躁。 对這個手下,他已经沒了多少信任,尤其此事若是处置得不好,后头惹来的麻烦就不好收拾了。 “你去约那刘劲,找個時間出来,我跟他谈。” 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