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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布料

作者:须弥普普
那叫声還沒来得及从喉咙裡钻出来,刁子的脖子就被一只粗壮的胳膊从后头死死勒住。 如果捂着的是嘴巴,他還能发出点声音,但此时是脖子被卡着,连一点气都通不了,哪裡還能出什么声。 他第一個被连头带腿的拖出去外头正堂。 随后是那拿绞子的也给连拖带曳地拽了出去。 此人倒是挣扎了一下,双腿乱踢,還踢到了门上,发出“咚咚”两声。 然而杂间裡黑洞洞,谁也看不清谁,听得這动静,有人“嘘”了一声,還好心做提醒。 后头进来的人更是沒有多想,见得有人影往外走,脑子也不动,就跟着走了出去。 一出那小门,刚适应了些许屋子裡黑暗,众人就一個接一個的或被扑倒在地、死死压住胸,或被勒住了脖子。 那放哨的人为了看住巷子裡来往动静,特地走出去了十来步,站得就窗口有一点远。 但即便如此,他也隐隐听得有些动静,正觉奇怪,才要回头来看,就听到巷口方向传来一阵小跑声。 此人吓了一跳,刚要回头示警,却听来人远远吹了声口哨。 等再走近了,果然是自己人。 来人见了他,忙道:“廖当家的說了,叫刁哥今晚先不要动手!” 放哨的人一惊,转头一指宋家食肆那洞开的窗,道:“那怎么是好?人都已经进去了!” 传信的只管传信,哪裡知道怎么是好,急得一跺脚,问道:“捉了人沒?要是沒捉,也沒被发现,赶紧让他们退出来!” 一面說着,此人一面上前往那窗口方向去。 那木窗洞口处停了辆推车,正好借力。 他一手搭在窗台上,一脚踩着那推车,就往裡头钻去。 此人目力倒是不错,再兼一路過来,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比旁人看得更清,那头才钻到一半,就开始在裡头的窗台下到处逡巡,想要找個好落脚的位置。 但他眼睛才转了半圈,沒找到什么好地方,却是看到地上竟是凭空生出两條人腿——那人腿正死命蹬着,沒等多蹬两下,不知挨了什么,忽然就沒了动静。 他顿时唬了一跳,再定睛一看,人腿再往上,地上躺的人肚腹处,竟有另一人坐在其上。 那人好似听得此处动静,一下转過头来。 他看不清转头的人长什么样子,只是见得此人嘴巴一咧,黑暗中,露出上下两排牙,森森然,格外惊悚。 报信人张嘴“啊”的一声,登时就尖叫了起来,双手撑在窗台上,双腿拼命蹭着往回缩,恨不得把自己连头带颈子搭着胸膛一道砍下来丢在這屋裡,只留两條腿带上肚子赶紧逃。 而随着他的啊啊叫声,外头那放哨的已然察觉出不对,也顾不上旁的,更顾不上报信,拔腿就跑。 還沒跑出两步,他就听后头“砰”的一下,再“砰砰”的两下。 明知看了也于事无补,此人還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黑夜下,借着一点弯弯的上弦月光,只见宋家食肆的窗口处,那报信人双腿在空中踹啊踹,拼命试图往推车踩,不知勾到了什么,袍子都被扯破了一半,半挂在推车上。 然而他上半身越发往窗子裡进,露在外头的下半截身子越来越短,慢慢的,连腿都被“吸”了进去。 简直如同那窗户是什么怪物,正吞吃东西一样。 放哨那人脚下一软,心脏都快要跳得蹦出喉咙,目光再一偏,就见那宋家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大敞开来,倏地,从裡头接连跃出几個壮汉,朝自己撵来。此人慌得不行,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栽了個跟头,還沒等爬起来,已是被追過来的两人一左一右押了起来。 他正要讨饶,却听得那宋家食肆裡不知谁人叫道:“那厮跑了,快拦下来!” 再一抬头,果然后头一阵风似的,竟有一人从大门处撞了出来,手裡不知哪裡捞了张條凳,朝着巷子外就冲,一边冲,一边回身把那條凳往半路砸。 报信這人被压在地上,眯着眼睛看逃跑那人身量,猜叫道:“刁哥?刁哥救我!” 他眼睛倒是厉害,那逃掉的人果然是刁子。 然而刁子自顾不暇,哪裡有空理他。 几個反应過来的人想要去追,被那條凳挡了一下,等绕开,已经晚了一息。 刁子跑了一路,听得后头全无声息,只觉奇怪,回头拿余光一扫,却是忽然察觉不对——那几個壮汉竟是只追了自己两步,就回转身去,朝着右边方向冲。 這是怎么了? 难道我不配嗎? 他一愣。 沒人来追,他脚下不自觉就也放慢了两分,忍不住跟着那些個壮汉冲去的方向看。 宋家食肆对面,那一向紧闭大门的宅子,竟是也已经门头大开。 刁子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這是行裡的场子,平日裡若不是熟客,或是熟客带着,不管谁人来了,轻易都不会开门的。 哪怕是熟客,也最多开一個口子给人钻进去。 今日怎么赶在這個时候,把门开得這样大? 沒等他细想,就见从那大开的宅子门裡头抱头鼠窜出来好些個人。 蹿出来的众人见得外头围着的几名壮汉,纷纷止步,掉头又往后跑,一面跑,一面喊:“這裡有人,這裡有人!” 也不知在慌些什么。 但众人往回跑了沒几步,宅子裡又传来大喊声:“后头有人,后头有好些個带刀的官兵堵门,快跑!快跑!” 后头有带刀的官兵,前头却只几個汉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于是不過几息的功夫,往宅子裡回跑的人竟是又调转回头,往门外冲。 刁子看到此处,哪裡還不晓得出了大事,再不敢犹豫,两條腿抡得像什么一样,拼死而逃。 他跑着跑着,也沒听得后头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果然還是沒人追来,方才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往外,眼看转一個弯就到巷子口了,刚踏出去一條腿,就觉得不对。 好亮! 再抬头一看,不远不近,数十步外,俨然杀气腾腾——原是一排兵丁持棍持盾,正朝巷子裡走,早把把那巷子口堵得死死的。 而兵丁后头,竟還有人手提灯笼、火把照明,又有几人骑在马上,打马押后看来。 兵丁们哪裡想到還沒进得巷子,刚在门口就遇到逃窜的自投罗網。 這样白捡的功劳,不知烧多少炷高香才能捡到,排在最前的几個人已是迎面追上。 刁子還沒喘過气来,猛地遇得官兵在前,慌忙掉头再逃。他身长腿短,步频倒是高,又兼方才跑一路出了状态,当真飞也似的。 倒是后头追的兵丁们手中或持棍,或执盾,又是方才起步,竟是都沒能很快追上。 逃窜片刻,那宋家食肆已然就在前方,刁子一边跑,心中一边已是生出了几分希冀。 再往后就是南麓书院。 只要翻进那南麓书院墙内,裡头房多地大,人口也杂,总能有逃脱机会。 但也就是此时,一名守在宋家食肆门口汉子听得动静,抬头见得来了人,又看后头追兵,便再不肯坚守阵地,已是迎面上来。 這汉子忽然冒出来帮着围堵,看在刁子眼中,端的可恶,可后头追赶的兵丁们一见之下,却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简直气得眼圈都要瞪红了。 沒穿兵丁服色,多半不是巡兵,就是京都府衙的! 這两個地方往日就常出抢功劳的贼子,今日竟敢又来! 到手的功绩,要是就這般硬生生被人在眼前劫了去,過個把月就是清明,祭祖时候,只怕连纸钱都要点不着了! 几名追赶的兵丁见状,早有聪明的把手中棍棒、盾牌一扔,另還有一個最为豁得出去,扔過之后,狂跑几步,朝前猛地一扑。 刁子正防备前头,沒成想前头无事,居然是后边来了一阵风,還沒能反应過来,就被一把扑倒,一时嘴巴磕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個狗啃泥。 他头脸剧痛,一时心中惊惶,正要撑起身来,又被背上压着的人把手一掰,又把头往上一拉,一时不能动弹,只好叫道:“官老爷,松松手,松松手!小的是良民!你们抓错人啦!” 一边叫,他一边只觉自己說话字眼咬得奇怪,莫名有些漏风,忙用舌头一舔,竟是满嘴血腥味,還不知道碰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往外一吐,竟是一口血水裡带着两颗大门牙,当真如遭雷击。 后头逮到人的兵丁正得意,听他喊冤,冷笑道:“你既是良民,那刚才跑什么跑?” 刁子头痛嘴巴也痛,眼泪鼻涕跟着嘴裡血水一道往外淌,想要给自己辩白几句,還沒来得及說话,就见左右两扇门,左边那宋家食肆,右边那场子裡,不住往外头押出人来。 此时已经满场都是兵丁,举着火把、灯笼,映得到处灯火通明。 刁子是各处场子都轮值過的,认识的人并不少,不過片刻功夫,已是见得好几個眼熟的看场兄弟。 众人同样看见他,有那犯傻的已经叫道:“刁哥?” 一时那捉着他的兵丁乐了:“好個良民,贼人都要叫你哥咧!” 刁子還想分辨,眼前一黑,却是被人从头上直接罩了個黑布罩下来,等那辩解的话說出来的时候,又是漏风,又是隔着布,嗡嗡嗡嗡的,哪裡還有人去听。 后院裡,宋妙安安静静待在房间。 她听到前头叫闹声、喧哗声、喊声、下令声,又有马蹄声,脚步声。 如此动静,人自然是睡不着的,何况孙裡正家中又出了事,不知是個什么情况。 因這事出得太過凑巧,她忍不住怀疑会不会跟朱氏来陪自己住有关,也帮着悬一颗心。 既然睡不着,时辰虽然早,她還是干脆起了身,因怕无意中添乱,也不敢出去正堂,只点了灯,就在房中研磨洗笔,慢慢去算最近赚到的钱,另還有排在最前,将要還的债。 正算到一半,就听外头有人敲门叫道:“宋摊主,我看你点了灯,人是醒着的嗎?” 宋妙听那声音是秦纵,应了一声,把笔放下,又将门后挡放的椅子挪开,一手捉了一旁桌上的刀,一手去开门。 见外头果然是秦纵,她才放下了心,叫了声“秦公子”,又问有何事。 秦纵乐得跟個猴儿似的,嘻嘻笑道:“今儿我們出大彩啦!旁的不好多說,你只知道对门果然是個赌窝,今日一網下去,不晓得捞上来多少鱼!多亏了你借這地头出来,又交代那许多线索,才有今日的功来立!” 他正高兴,逮着宋妙先分享了一回,复才說正经事,道:“正言在外头忙得走不开,喊我进来帮他传個话,头一桩說是虽然把对面宅子裡的人捉得七七八八了,但衙门還会往這裡再派人搜检几天,也是個看守的意思,免得后头有什么不好,到时候要是那朱婶子来不了,就安排旁人過来陪你,請你放宽心。”“第二桩是說的他這两日未必能抽得开身给什么消息,但今日的事会一直跟紧,叫你别急,必定给個交代。” 秦纵数完两桩,又好奇问道:“今日的事,是什么事啊?” 這虽沒甚好瞒着的,但宋妙還是省去了枝节,只說請托韩砺帮忙查一查自己這宅子的定契同房地契有沒有什么不妥。 秦纵哦了一声,顿时沒了兴趣,想了想,问道:“宋摊主每日做的早饭能够几個人吃的?拢共多少钱?” 宋妙算了算,给他报了個数。 秦纵立刻道:“那今日你做的早饭我样样都包了,另有那饮子,不拘什么,给我总共凑個二百份饮子行不行的?一会我叫人過来,你什么时候做好,就什么时候一并拿走!” “做给谁人吃的?口味上可有什么偏好?”宋妙先问了一句。 “给衙门裡头兄弟,另還有借来帮忙的护城兵、巡捕们吃的,不用管什么口味偏好,只按先前的做就是了,你原本那口味就很好!” 他說着,从腰间荷包裡摸出一块银子来递给宋妙,又道:“若有多,且先寄存着,将来必定還有要你帮忙做的东西,到时候一并从裡头扣账就是!” 宋妙也不啰嗦,一口应了,果然把那银子称了称,仔细收好,又在纸上写下秦纵的存账。 那秦纵并无二话,這才告辞了。 但他方才走了几步,慢慢又停下脚步,转身回头道:“宋摊主,你……你给我单留一份排骨清汤成不成的?我要多多的萝卜,不要排骨。” 宋妙笑着应了,等收好东西,便照着那秦纵所說一一准备,果然差不多到了时辰,就有秦家的小厮来敲门。 她把东西一一收拾好,叫那几人带走了。 送走了几名小厮,宋妙免不得多看一眼对门那宅子。 此时宅子裡来来去去都是搜检的兵丁,人不少,门外则是用绳索拦着,又贴了警示條,因還不断有人进出,暂未贴封條。 她只看了几眼,就沒再理会,转身正要回屋,忽见那推车還停在外头窗户下。 這推车乃是昨日为了不叫珠姐儿的马车挡着那窗户视线,方才放置在外的,眼下既然不用再盯梢,今日的早饭连摊都不用出,就被那秦纵全数买去,自然就可以收起来了。 她上得前去,正要挪腾,却见那推车左轮处,不知怎的,勾夹着两片大大的布料。 宋妙伸手取了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 像是谁人衣物上的,颜色、做工都很寻常,但已经勾烂了,想来是无意间被挂到的。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上头好几处地方都有被烫出来的洞,或是被什么东西灼烧出来的黑色痕迹。 那痕迹很新。 谁会在這裡被勾住衣服呢? 宋妙略觉奇怪,拿手扇了扇那痕迹处,果然闻到一股子淡淡的香火味。 她想了想,沒有一扔了之,而是把這两片布料拿干净布包好,方才去推车。 但她這一回還沒来得及推,却见打巷子外头走进来一個人。 那人已经有了些年纪,须发花白,上襦下裤,裹巾长袍,精神矍铄,一把胡子打理得還挺漂亮,顺、长,光泽十足,一路走,一路還去对手上拿着的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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