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躲懒 作者:须弥普普 此人拿那手中纸去对看各個宅子的门头,等见得“宋家食肆”招牌上几個落漆的字,胡子一下子就抖了起来,很是激动的样子。 他见得宋妙就在门口,忙上前几步,问道:“敢问小娘子,此处可是那酸枣巷尾,卖‘宋记绿豆蓉糯米饭’的宋家食肆?” 宋妙先是一怔,随即应道:“正是,却不晓得老爷子這是?” 那老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来,道:“老夫是来寻那宋摊主的——她前一向不是有在太学后头卖糯米饭、烧麦嗎?我家中有晚辈买了回来,我尝了,十分好吃,但不知怎的,這两日竟是一直不见人出摊。” “正巧我今天闲着,索性自己来一趟,且看看能不能买几份回去吃!” 又问道:“小娘子可晓得那宋摊主在不在的?” 宋妙笑着指了指自己,道:“我就是那卖绿豆蓉糯米饭的摊主。” 那老头一愣,道:“原是個這么小的小娘子。” 但他說完,立刻又问道:“這两日小娘子怎的不出摊了?這会子我可還有那糯米饭、烧麦能买的?” “老爷子却是来晚了,今日的吃食都被人买走,眼下沒有剩的了。”宋妙道。 那老者愣了一下,俨然不敢置信,看了看天色,忍不住问道:“這才什么时辰,我今日都来得這样早,竟還有人排在我前头嗎?” 宋妙简单解释两句,只說被人提前包了,這才早早的就一份都沒有剩下。 “果然好东西都是要抢的。”那老者叹了口气,又问道,“那日后是要怎样才能吃到?” 宋妙笑道:“等太学公试结束,他们正经上学了,我早上就会回食巷后头出摊的,难得老爷子喜歡,到时候叫家裡人来买就是,我给您单留一份。” 那老头听得還要等学生收假,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道:“等他们上学实在太久了,明天能有嗎?” “能是能,只是我一早就要出摊,只怕未必能遇上。” 那老者道:“若能约個时辰叫人来半路……” 但他自己立刻就否定了,道:“罢了,要是中途遇到什么事,两边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 這样大年纪的一個老人,为了吃点自己做的东西,如此执着,宋妙作为动手的厨子,高兴之余,自不忍心,便道:“老爷子若是不嫌弃,正好我也要做早饭,不妨留下来坐一坐?” 那老头惊喜地“啊”了一声,嘴上道:“未免有些失礼吧?会不会叨扰小娘子?” 但他一边說,那腿却跟马儿脚似的,竟是自己会识途,已经主动跟了上去,還像模像样地站在门边,等宋妙把那推车推进去,十分勤快地去捡地上木垫子。 等宋妙停好推车,那老者已经两手抓着那木垫板进了屋,问道:“小娘子,這东西放哪裡?” 宋妙忙上前去接,道:“我来就好!” 那老头却是往边上一让,道:“瞧不起谁!老夫从前也是上過马,打過仗的,就算眼下年纪大了些,也远比寻常人孔武!区区一块板子,不在话下!” 不管嘴上如何夸口,這老者看起来又矮又瘦,背都有点驼了,跟孔武二字实在扯不上关系。 宋妙怕他闪了腰,忙让开,随手指了個最近的地方。 那老头還十分讲究,把那木板规规整整靠着角落放好,拍了拍手上灰土,很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放的位置,這才在宋妙拿来的蒲团上坐了。 见他坐定,宋妙问道:“老爷子喜歡吃甜口還是咸口?” “都使得,都爱吃!客随主便,哪有来做客還挑剔的,小娘子原本是要做什么,照旧做就是了。”老者忙道。 他既這么說了,宋妙就不再多问,径直去了灶边。 先前在食巷裡出摊的时候,就总有学生问有沒有甜口的吃食,又有催她再做那黄馍馍的。 但黄馍馍做起来实在费力,现有的品种已经牵制了宋妙大部分精力,不太能把這個加上去。 不過吃食的品种肯定是要随着四季做添换的。 尤其天气一热,糯米饭跟其余汤饮還好,烧麦就不再那么合吃了,一则到底有些腻口,二则笋、荠菜都是只得一季,后头再沒有了。 前一阵事情太多太杂,她暂时還沒办法腾出手来,只能先做搁置。 结果昨天推车出摊,又被不少沿途散客来问有沒有甜口的吃食。 趁着今天一应都被那秦纵买走了,倒是省了许多功夫,腾出空来,她就想着试试做個新的品种。 既然是要拿去出摊的,又是個插缝,自然得把成本低、做法简单放在最紧要位置。至于口味、模样,倒是可以次之了。 宋妙想着,或许可以试一下雪蒸糕。 這东西是甜口的,用材简单、低廉,口味称不上特别出众,但吃起来很适口,是南边常见的早饭。 但不知为什么,宋妙很少在京中见到。 雪蒸糕這东西老少咸宜,就算学生们不喜歡,自己拿去其他地方叫卖,也能卖得完。 她早上已经按着分量,把粳米、糯米都磨成了粉,此时添了些水,過了两次筛,见那蒸锅已经上了气,也懒得用什么磨具,只用纱布垫在蒸笼底下,把筛好的细粉和着切磨好的红糖粉末垒了三层,直接上锅一蒸。 彼处做着雪蒸糕,但此物吃多了有些干喉,总要配一二饮子。 宋妙腾出手来,开始做汤。 因那秦纵說自己的几份汤裡只要白萝卜,最后就還剩下些排骨,又有一底子白萝卜排骨清汤。 宋妙本来打算自己喝的,眼下多了個人,就不够了。 她想了想,拿了一根前几日孙裡正送来的山药,削皮切段,跟着那排骨汤一道挪进一口小锅裡同炖。 宋妙此处干活,那老者饶有兴致地看着,等她忙完了,方才笑道:“老夫也会烧火,小娘子不妨让开一旁,叫我来看火。” 一副跃跃欲试模样。 想到這老头子方才自诩的“孔武有力”,宋妙哪裡敢信,忙拦道:“马上就好了,老爷子只消再坐一会就好。” 那老头颇为失望,左右看了看,道:“小摊主,你這屋子裡過于简单了,做生意的,還是要讲究些——我给你写個招财进宝的中堂怎么样?” 又自夸道:“老夫骑射功夫或许寻常,一手字却是很拿得出手的。” 宋妙笑了笑,指着面前两口灶,道:“老爷子說笑了,我這裡摆着锅,烧着火,每日大油大烟的,什么字画禁得起如此损害?” “這又有什么,等脏污了,我再给你写一副就是了!”那老头不以为然,“只我那大字笔力寻常,不然招牌也可以给你写一個!” 他說着說着,竟是认真起来,拿指节一下一下去敲面前條凳,闭上眼睛,摇头晃脑片刻,忽然睁眼道:“有了,给你写個大俗大雅的……” 但他那大俗大雅的中堂還沒来得及念出来,就见宋妙把那蒸笼盖子一揭,顿时一股子淡淡香气漫了出来。 那香味是非常简单、柔和的米香,中间和着隐隐约约的红糖香味。 老者一下子就住了嘴,早把要說的话忘了個干净。 宋妙也不用刀去切,直接取了锅铲来,铲了一方雪蒸糕进盘子裡,配了双筷子,端到了对方面前的條凳上,道:“老爷子帮我先尝尝——這糖是放多還是放少了?” 老者立刻就取了筷子,夹起雪蒸糕的一角下了嘴。 热乎乎的,是很舒服的米香。 两种米磨成极细的粉,蒸出来格外轻柔,洁白如雪,很软,松而不散,有那么一点厚实柳絮、雨前重云的口感。 香气则是特别单纯,沒有一点调料的味道。 米本身是有一点淡淡的甜味的,嚼着嚼着,那清甜味就出来了,刚觉得微淡,下一口就吃到红糖滚进了嘴裡——原来那雪蒸糕是两层粳糯米粉中间夹着一层红糖。 红糖可真香! 红糖碎被蒸汽给热化了,带出一股很浓的糖香,往上、往下都渗进那米糕裡头,但渗得并不深,吃到那被渗透的带红糖蒸糕部分,就格外香甜,更有一种微微紧实的吃头,有时候某些地方红糖撒得较多,咬下去還会有一种流浆的感觉。 老头子斯哈斯哈地吹着气,吃完了一锅铲的雪蒸糕,舒坦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脚都忍不住换了個舒服的伸长姿势。 等他回過神来,见得对面宋妙正看着自己,這才反应過来,忙道:“好吃!真好吃!好舒服的蒸糕!果然還是要五谷养人!” 宋妙好悬才忍住沒跟着也叹一口气,只好问道:“老爷子還沒告诉我——這是甜了還是淡了呀?” 那老者一愣,认真想了想,道:“好像是刚刚好,又好像有点淡,但是再一吃,又像是够甜的。” 他念念有词,忙把面前那盘子捧了起来,递到宋妙面前,道:“小娘子再给我一块,我這一回一定好好尝尝那红糖是放得多了,還是放得少了!” 宋妙只好又给了他一块,只這一块就小得多了,送過去的时候,又特地道:“到底是米食,吃了饱腹,老爷子不要撑着了。” 此时再去看那汤锅,果然是上好的容县山药,不過煮了片刻,用筷子一插,已经能轻易戳穿。 她便给那老者又盛了一碗汤。萝卜排骨汤做底,又添了山药进去,汤的味道可想而知是很甘香的。 山药健脾养胃,虽然形状還在,但吃起来已经非常绵软,光用舌头和上牙膛都能抿化它,那排骨也炖得很烂了,肉香味完全煮进了汤裡,肉的肌理都有点吃不清楚。 简直是空有其形,其实完全软烂口感的一碗汤,正合老者那一口只剩半壁江山的牙。 他一顿早饭吃得舒舒服服,简直都不想走了,不住叹道:“這才是我這种老头该過的日子!该吃的早饭!” 宋妙笑道:“老爷子要是喜歡,明日叫家裡人早些過来。” 她报了個时辰:“敲门就是,那时候我多半還沒出门。” 那老者犹豫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道:“我自家来就是,這两日小辈都忙着太学考试,怕是抽不出空過来。” “那就太早了。”宋妙摇了摇头,劝道,“也不差這一顿两顿的,等過两天我回去出摊了,再吃也不迟。” 老头纠结极了,最后還是道:“罢了,今日躲了懒,明日多半又要找我去看那卷子,未必還能躲开,我若能推得开,一早就来找小娘子讨吃的,若不能,只好過两日了。” 他說着,从袖袋裡掏出来两把铜板,也不数,随意放在那條凳上,笑道:“今日多谢宋小摊主招待,我姓陈,這一向都在太学教书,日后要是還有什么好吃的,不要忘了老夫才好!” 宋妙愣了下。 她先入为主,一直以为此人家住附近,有個在太学读书孙辈,尤其方才還听他說“小辈都忙着太学考试”,哪裡想到竟是個先生。 此时太学先生也唤作博士,编制少得很,要教上、下、内三斋,多数会选年富力强者,年纪大的并不多见。 眼下這一位老夫子看着都已经逾七旬了,又自称姓陈,由不得宋妙不多想。 她忍不住问道:“不知先生可认得一位太学生,唤作韩砺的?” 那老者一呆:“你說正言么?” 见得宋妙点头,他登时乐了,道:“正言亦是我晚辈!” 宋妙便行一礼,笑问道:“那老爷子必定就是曾为两任天子师,桃李满天下的陈严陈先生了?” 才吃了人做的好东西,立刻又被直接当面夸赞,也不知是刚刚那雪蒸糕有些甜,還是米食吃多,陈夫子竟有些晕陶陶的,笑呵呵道:“当不得,当不得!” 又笑骂道:“小子狡诈!先前问他,他還說不识得你,只是承了那個叫程子坚的学生好意,才拐来拐去,捞到点好东西吃——那猪脚饭、扣肉,我都有分到一口两口的,样样合我老头子胃口得很!” “早知如此,我何苦绕来绕去,刚开始便把他名字报了出来,岂不简单得多!” 宋妙笑道:“也是方才认识两天。” 她简单說了几句两人认识经過,复又道:“原本還想着托那韩公子代为引荐,眼下先生既然亲至——小女有一桩不情之請,虽是冒昧些……” 陈夫子连连摆手,道:“冒昧什么,我上门讨吃的都不冒昧!” 宋妙笑着把想要去查买扑公示宗卷的請托說了。 此处宋妙正請托陈夫子帮忙,太学的教舍之中,几名夫子也把一众上舍生聚集了起来,道:“阅卷之事,就交托给你们了。” 太学公试一年一度,却是只对下、内二舍,上舍生另有考试,不在其中,而上舍生裡头成绩优异者,少不得被夫子们叫来帮着批改答卷。 今日批改的乃是下舍的经义答卷。 从早上开始批,一直批到下午,上舍生们只在中间简单吃了几口饭。 批卷乃是非常枯燥事,尤其那下舍的答卷各有各的离谱,在這一干人等看来,实在是浪费時間,却又不能推脱。 趁着先生不在,自然個個怨声载道。 然而旁人不過抱怨這卷子答得差,抱怨事情繁琐,却有一人說笑似的道:“你们只会說,却不如某些人聪明得很,晓得躲懒。” 众人闻言望去,却见說话的乃是那四子之一的蔡秀。 “谁人躲懒了?”有人问道。 蔡秀笑了笑,却不直接点名,只道:“有一人才接了调令,你们猜是谁?” 立刻就有人答了出来,道:“是那韩砺罢!” 蔡秀哈哈一笑,道:“還是正言聪明,哪一回不是早早借故躲了出去,這许多年,谁人见過他跟着咱们一道阅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