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犹豫 作者:须弥普普 此处韩、孔二人還在往膳房方向赶,膳房中,先头那早打好饭菜的董姓差官捏着筷子,眼巴巴盯着面前的肉,竟有一点进退两难。 刚刚出锅的大五花,肥瘦相间,片切得很均匀,几乎都是三分厚。 表皮是金黄的,焦脆,通身都带着被热锅逼出来的肉香,使人闻之垂涎。 肥的部分几乎是透明的,瘦的部分也冒着油,光是看,就能想象进嘴的时候会有多香。 但实在太烫了。 一出锅,只刷刷几刀,直接就进了他的碗裡,明明心裡已经从一数到了十,感觉過去了很久很久,那肉依旧缓慢而稳定地泛着细密的油泡。 他几次忍不住下嘴,都被烫得直咧咧,可是又怎么都不舍得先去吃旁的。 拼命吹了好几口大气,又等了好一会,董差官终于把那肉吃到了嘴裡。 好香的肉! 外壳极脆,不是那种酥脆,而是带厚韧的脆感,需要花一点力气才能咬动,再用些功夫跟那皮较一会劲,才能咬断。 咬开之后,五花的肥瘦纹理本来就很清晰,刚开始的那几口吃起来就分明得很。 肥的部分香滑,那肥肉也是微脆的,油脂感非常丰足,因油脂被小火长時間慢煎,早炼化了许多出去,余下部分香而不腻,瘦的部分半点不柴——五花的瘦肉怎么可能柴,但肉很紧实,嫩,又不是细嫩,而是带着吃头的那种口感。 等再嚼几口,香滑和紧嫩的口感结合在一起,别无其他调料,只下了一点盐,带出那肉香,香得简单又纯粹。 一咬一口香韧,是那皮,再一咬一口香嫩,是那肉,油脂和肉汁混在一起,又有脆皮焦香,牙齿之间咔哧咔哧的。 果然肉還得是香煎了吃最带劲!最香浓! 刚把這一口肉咽下去,董差官忍不住又伸了筷子。 他一厚片又一厚片,虽然味美,吃着尤觉得不過瘾,等再一筷子下去,他下了狠手,竟是夹了三块,一口气送进嘴裡。 果然這一回实在满足。 从昨晚到今晚,他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此时终于坐了下来,忙裡偷闲,大口吃肉。 肉汁在齿间迸出,迸得满口焦香、肉香。 人生最快乐事,莫過于此了! 董差官正享受,嚼口动作都大了,好使得那肥、瘦、外层焦香皮在嘴裡有足够宽敞的地方能充分混合,正吃得高兴,忽然之间,就被人从后头一拍肩膀,叫道:“老董!” 他一回头,就见几個熟人站在后头,显然是刚从外边进来膳房。 其中一人问道:“今晚都是些什么菜啊?要是還跟中午似的,我們干脆叫人出去捎买得了。” 董差官满嘴巴都是肉,這肉才吃沒一会,正香着,根本不舍得那么快咽,干脆也不說话,只把那碗递给众人看。 三菜一汤,看着材料普通,也沒有什么复杂做法,却是宋妙特地拼出来的,一则图快,二则也兼顾味道,即便用大锅来做,也不至于過分影响口味。 菜做得用不用心,实在直观得很。 此时诸人本是随便扫一眼,都已经预备要出门了,但见了這菜色,却是一個接一個地动摇起来。 有人看上了那碗汤,道:“竟是烂糊白菜汤,好久沒吃到了!這煎鸡蛋块够漂亮!” 立刻就有人附和了起来,道:“這汤好,比中午那水煮白菜强多了!” 另有人瞧上了那茱萸牛肉末烧豆腐:“這是豆腐烧肉么?真香,闻着呛辣呛辣的,我好這一口,也行,有這個菜送饭,怎么都饿不死我了。” “這豆芽炒得水灵,還有那個肉,是個什么肉?煎的嗎?看着闻着都怪香的。” 正說话间,那辛巡检同几個兄弟排在队末,就站在一旁,听得這裡讨论,也跟着看了一眼,便也道:“還用问,长這样的当然是猪肉啊!况且只猪肉价贱,一人能分這许多,难道還有羊肉给你?” 正点评间,只听后头一人插嘴问道:“什么猪肉?” 众人抬头看去,却是那跟着韩砺而来的孔复扬。 只那韩砺前脚刚踏进膳房,后脚就被匆匆赶来的吏员叫住,只說那秦解有着急事情找,把他喊了回去。 剩下孔复扬一個,排在辛巡检几人后头,听得他们說话,便也看热闹似的凑了一句。 辛奉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方才已经說开,又得了好处,也就不再计较,指着那香煎五花肉跟孔复扬解释了两句。 “噫,我嫌那猪肉臊,不爱吃——還有旁的菜的吧?” 听得這一句,原本還一心要慢慢品尝的董差官,几乎是噎着把那一大嘴巴肉急急吞了下去。 他虽不认得孔复扬,但见此人跟辛巡检等人熟悉,便也不见外,卡着脖子,硬吞了几次,忙道:“有!菜式好着哩!老弟!你嫌猪肉骚,一会打了那煎肉,就過来這裡坐,我帮你吃!” 一边說,他一边把屁股下头條凳往桌子底一歪,积极道:“来,帮你们占好位置了,快去!别叫好菜都给旁人打光了!” “那我去瞧瞧。” 那队列走得很快,孔复扬一边說着,已是一边很快往前走,眼见用不了多久,就能排到。 那董差官有了后备,吃起剩下的香煎五花肉来越发阔绰,常常三五片一齐做一下塞进嘴裡,爽是爽了,但沒多久就把肉吃了個干净。 等咽下去最后一口肉,他回头一看,却是辛巡检几人捧着碗回来了。 想着過一会還有另一份等着自己,董差官满心期待,還特地把那條凳挪了出来。 然而等众人一一坐下,眼见人人都在,只少了那孔复扬,董差官的心为之一紧,忙问道:“方才那小兄弟呢?怎么打個饭就打不见了?” “方才還在,好似刚刚打肉时候,跟宋小娘子问话来着,多半一会就来了。” 董差官心中等得急,连连回头,又特地站起来,唯恐人找不到自己,然则即便這样,還是等了好一会,才把那孔复扬等了回来。 “小兄弟哪裡去了?怎么這么久?” 他忙往裡头挪了挪,让了個最外头的位置出来,等人坐下来,才去看那碗。 然而碗裡有茱萸牛肉末豆腐烧肉,有醋溜豆芽,另還有一個碗单盛的汤,却是唯独沒有那香煎五花肉。 好好的肉,這是哪裡去了? 董差官如遭雷击。 但那孔复扬同样沒怎么缓過劲头来的样子,似乎在回味什么,半晌才道:“猪肉真香!” 一桌子人正要吃饭,听他這一句沒头沒尾的,俱都愣了。 见得桌上人人都看向自己,孔复礼這才反应過来似的,道:“我方才去打菜,因顺口說了一句猪肉容易味道腥臊,那小娘子就說,叫我试试蘸了料吃,特地给我带了一碟子料末子出来……” “我原想着人都把料碟带出来了,拿一片试试,不過意思意思,好歹给個面子,哪裡想到……這猪肉煎着吃,沾了她那不知什么东西配的蘸料粉,一点也沒有猪骚味了,竟是能香成那样——其实好像不蘸也沒有什么骚味,這肉果然還是要看做法,不能先入为主!” 說到此处,孔复扬再看向那董差官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這位兄台,我方才……我方才站在那裡,就着料碟,一片接一片,已是把那肉都吃了個干净,看来是不必麻烦你帮忙了……” 此处孔复礼正跟一桌子人吃饭,使院之中,韩砺却是跟着小吏匆匆到了正堂。 他一进门,就见上首坐着二人。 其中一人倒是眼熟,他数年前在外州见過,本姓陶,当时是提点刑狱劝农使,去年听得消息,只說已经升迁,此时应当是京东路同提点刑狱公事。 另一人坐在上首,看着年過六旬,一身常服,颇有富态。 而陪坐处,先是那郑知府,再是判官秦解。 一见韩砺进门,秦解就站起身来,向上首二人介绍道:“這是韩砺韩正言,太学生,正借调我京都府衙,今次多有他调度,帮了不少忙。” 又向韩砺介绍左边那人道:“這一位是陶公事,眼下正为京东路同提点刑狱公事。” 再指另一人,道:“這一位是咱们赵府尹。” 韩砺当先行礼,又分别向二人打招呼。 那陶公事笑着站了起来,道:“我這裡就不用多做介绍了,我与正言曾是旧识,从前在鼎州时候,他還给我搭過手。” 說着,他转头对着身旁人道:“還是赵府尹好能耐,能把正言从太学裡头請出来。” 赵府尹也跟着笑了起来,只寒暄两句,就看向了秦解,问道:“今次究竟是什么情况,人既然来了,就快說說吧。” “今日才开始审,人手也不足,想必還沒那么快有结果。” 秦解說着,对着韩砺道:“正言,你向两位官人說一說今日审出来的情况。” 按理,此刻应当秦解来做介绍,只那归拢、统计尽在韩砺手中,审了一天,也只审了少数犯人,還沒来得及报送,這会子上头催着问,他只好把做事的人叫了過来。 韩砺就把今日审出来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回。 “昨夜虽說本是为了抓赌,但今天衙门裡头审讯下来,却是有了些意外所获……” 他先从酸枣巷尾宋家食肆对面的宅子說起,因有陶公事這個外人在,便隐去了宋妙家中祖屋房地契为京都府衙小吏篡改的内情,只說得了线索,查到那廖当家的头上,再了解到他名下并亲信名下许多产业,盯梢之后,同时动手上门搜捕,果然间间房舍全是赌坊。 今日统计出来,连赌徒,带着赌坊裡头的涉案者,加起来足有八百二十七人。 這人数已经足够庞大,但更令人意外的是,竟然自城东朱家桥瓦子左近一处屋舍裡,搜出来十余名上元节走丢的妇人、孩童。 听得竟有此事,那赵府尹同陶公事双双坐不住了,尤其前者,已是曲身向前,惊叫道:“什么?当真找到人了?” 又急问道:“救出来了嗎?可有伤及性命?一共多少人,其余走丢的人又在何处?” “還在搜救,午时初收到的消息,救出来十八人,有男有女,多是妇人,小儿只得六個,四男二女。”韩砺道,“至于其余走丢的在何处,恐怕還要继续审讯,才能得知。” “不過按着眼下所知消息,走丢的人十有八九已经被偷运出京城了——那宅子裡发现不少赌坊中的打手,打手们同时還是城中倾脚行的倾脚头,上元节過后,虽然全城搜捕,但倾脚头出城向来不受约束……” 赵府尹连忙再问道:“能不能把人追回来的?” “未必容易,但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要多花力气,早些完成审讯,理出個方向来,早些发函件去往各州,叫各地府衙顺藤摸瓜一個一個地找,這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做到的……” 听得只是要人,又要各州配合,赵府尹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拍案道:“那就快些审,审出個结果来,就快快发函叫人去找!” 說着,又去看那陶公事,道:“陶官人……” “府尹放心,下官已经挪了检法官、干办公事各两人,都是多年历练出来的好手,若有旁的,只管开口就是,今次案子不破,沒個结果出来,下官也沒一天好日子過。” 那秦解也道:“還要多谢陶公事,早上下官与郑知府一上门相托,公事半分也不推脱,立时就抽了人出来,若非有提刑司援手的几名干将,此时還未必能找到那十几名走丢妇孺。” 一行人說了几句套话,几名得了消息的提刑司检法官、干办公事已是匆匆赶了過来。 见得众人一副眼眶发青的憔悴模样,那赵府尹忍不住对着郑伯谦道:“虽是事情紧急,但提刑司来援手的诸位官人却也都是客,食、宿之事,你還是要安排人好好关照,千万不可怠慢了!” “哪有這么讲究。”陶公事却是笑道,“上门是来做事的,又不是享福的,吃公厨就是!要是太過讲究,传了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本来是好事,反而做成坏事——饭什么时候不能吃,不急在這一时!” “這……” 赵府尹忍不住看向了知府郑伯谦。 郑知府却是犹豫了一下,道:“正要禀报府尹,下头几個厨子做菜都寻常,那管公厨的小郑刚来找我,說寻了几個好厨子,明早就要上门试菜,既如此,正好让他们中午做一桌?” 這样小事,赵府尹自然不会管,正要点头,却不想提刑司一名检法官忽然失声道:“這還叫寻常嗎?” 這话一出,满屋子都看向了他。 這检法官有些尴尬,却是只好解释道:“下官吃着,只觉得這京都府衙公厨做的饭菜味道特别好——我方才跟他们去了,那香煎五花肉,外焦裡嫩,实在一绝,炒的豆芽也十分脆生,醋酸溜溜的,又开胃口,又清爽,另還有那牛肉末豆腐……嘶……” 他說着說着,回想起方才味道,忍不住拿手擦了擦嘴角,唯恐真有口水流下来。 “說得我都饿了!”却是那陶公事笑了起来。 赵府尹也笑,道:“我也饿了,既如此,既是事情已经商谈妥当,不如一道去尝尝這一绝?” 郑知府如何能說不,只好安排小吏赶紧去找那郑官人。 然而左找右找,全不见人,再一问,只說出去办事了,等那小吏回来想要报信,赵府尹早带着那陶公事一行到了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