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玄乎 作者:须弥普普 辛巡检還罢,后头三個差官原是气势汹汹,一副要来找說法样子,吵着嚷着要叫那“姓孔的”滚。 其中一個說着說着,眼红面赤,太阳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韩砺并不着急先做解释,也不给那孔复扬說话,而是先請辛巡检并后头三個跟来的衙役坐了,又让人上了茶,道:“孔复扬是有些傲,我也被他骂過,太学裡头的先生从前教训過多次,只他脾气又臭又拗,改也改得慢——几位委屈了,一会我就去找這人问個清楚,讨個交代。” 他早放下手头事情,另取了纸笔来,一边說,手头一边记录,向他们核对那孔复扬做错在哪一处。 韩砺并非一问一答,而是自己說,請对面人来確認。 他說话不慌不忙,先复述一遍几人方才所說,虽不至于一字不落,但把众人先前所有提到的地方都记全了,甚至還加以引申,帮着理顺一遍他们究竟为何生气,又为何会這样恼火委屈。 三個衙役,并那辛巡检,先前還时刻准备插话补充,等听着听着,早忘了自己要补充什么。 尤其最生气那一個,头上青筋都消了,只会不住拍大腿,那头点得比公鸡啄米還要勤快,戴的裹巾尾巴也跟着鸡尾毛似的一下又一下的晃动,口中“对!”“对对!”“就是!”“正是!”等等乏善可陈的几句话语,反复来回。 人的气都是有时效的。 若非天赋异禀,很难长時間的处于气极状态。 韩砺先前先让人坐,又叫上茶,已经把那气头给打断了,后续又是一番复述带着引申,让人只觉自己所有委屈、情绪都有了人理解,有了人共鸣,在一声声“对对”“正是”之中,本来鼓胀的气,就像是被开了一個口似的,慢慢放了出去。 等再听到他要去找那孔复扬讨說法,几人的气都消了大半。 “你跟那姓孔的說個清楚,以后說话、做事不能這么着!”辛巡检道,“他要是還继续胡来,非得把上上下下全得罪個遍!” 韩砺一口就答应下来,放了笔,只道:“诸位先在此处稍坐,我去去就来。” 他转头就去找了孔复扬。 后者原本以为是来问自己为什么不休息的,還有些不好意思,等得知是因为有人上门告了状,顿时把手中笔一撂,骂道:“我還沒說话,他们倒是有脸倒打一耙了!” 他一面說,一面站起身来,嚷道:“是谁人說的,你把人叫来,我跟他当面对峙!” 韩砺道:“你问了名字拿来做什么?难道上门去找人对骂?” “你這样口才,旁人自然骂不過,但就算骂赢了,又有什么用——你今次過来,难道是为了跟官差们比吵架的?” 孔复扬强忍着坐回了椅子上,然则一低头,见得面前桌案纸上文字,脸上怒气又起,把那册子往前一推,摊开前头几页给韩砺看,道:“你以为我闲着无事去找人麻烦嗎?你且看看!” “我要他们把事情說個清楚,才好总结归档,只他们啰啰嗦嗦,半日說不到重点,怎么抓的,哪裡抓的,明明几句话就能說完,简直要从盘古开天地开始念叨。`更!新,最*全¢” “让他们用用脑子,在心裡想好了话再来說,免得浪费時間,一個两個還要跟我急!” 韩砺接過,低头仔细翻看。 上头都是口述记录,官差们一個简单的問題可以說上几百字,几乎全无要点。 他往后翻了几页,复才抬头,问道:“孔兄,我知道你這一两年游学在外,有去往各处州衙、县衙经历,却不知在那些個衙门裡都做些什么?” “都是些整理陈年宗卷、档案的活计,不過徒耗人力,浪费時間。” “那你可有跟胥吏、巡捕、衙役打交道?” “巡捕、衙役沒有,跟胥吏打的交道却不少,吏员看着好說话,其实不少都奸猾得很,将来为官,非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不会被他们骗了去——你问這個做甚?” “比起外地乡县,京中巡捕、衙役材质不知好上多少倍,你今日连几個京都府衙的差官都不愿搭理,将来在外为官,遇得良莠不齐手下,难道也能一撂了之?” 孔复扬一愣,半晌,梗着脖子道:“我做甚要搭理?我自管下头人,下头人再管下头,要是样样亲力亲为,那是吏,哪裡是官!” 韩砺扬了扬手中册子,问道:“怎么管?看下头人给你送来的宗卷、文书来管么?” “字都是人写的,干活的人裡头有你這样出类拔萃,一句都不用交代,就能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也有跟那些個差役一般,话都說不清楚的,更有心中藏奸,胡乱篡改,以图牟利的——你连话都不愿听人多說,以后打算怎么辨别?” 孔复扬几次想要开口,“我”了两声,终究還是闭了嘴。 韩砺又问道:“你待要怎样?” “什么怎样?” 孔复扬把头偏开,做一副仍旧不怎么服气的样子,但声音已经弱了下去。 “因你术算、统筹能力甚强,远超旁人,我今、明两日要借你力气帮着统整人力,分配监牢。” “但等過上几天,事情松一些,我本是想让你转去跟着辛巡检审案的。” “辛奉此人在京都府衙数十年,能力甚强,捉過的贼人、案犯,只怕比你我见過的人還要多,今次案件所涉甚广,你此时多看一看他如何审讯,怎样判断,将来为官,必定有能用的时候……” “但這不過是我一意孤行,既然你不愿……” “谁說我不愿了!” 孔复扬急得不行,连忙把头转了回来,因为转得太快,“咔吧”一声,险些把颈椎扭了。 他“嘶”了一声,连忙拿手去扶后颈,顾不得痛,急急道:“我当然愿意!這次听凭那些個人再啰嗦,我也绝不再中途打断,說些嫌弃话!” “你愿意,旁人眼下却未必再愿意了!” 韩砺一下子就翻了脸,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会写字的学生遍地都是,我們是借调過来搭手的,你以为会写几個字,会算几個数,比旁人能耐些,就人人都要捧着你了?” “先前那几個差官听說给他们做文录的是個太学上舍生,极有文名,還有特地去换了衣服见你的,也是個個一心想要表现,才努力把话說得多些——谁知竟得你那样嫌弃,他们人来找我的时候,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愿意還有個屁用!” “啊?他们……他们话都說得颠三倒四的,這還是有心要做表现??”孔复扬张大了嘴。 “你看外舍生文章觉得如何?” 只這一句,孔复扬就恍然大悟,一时只后悔,“唉”了半晌,道:“這也……這也……” 韩砺又道:“你以为他们不会說话,难道你自己生来就会說话?焉知旁人看你,不似你看他们?” 孔复扬呆了一下,总觉得好像自己被骂了,骂得還有点难听,但又不好上赶着去认。 “他们答不好,难道全是他们的错?你自己沒有错?自诩大才,连话都不会问,哪裡来的脸?我是你,今日起连肉都再不敢吃了——只怕一吃进去,又全往厚脸皮上长。” 韩砺一边說,一边却是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册子,丢到孔复扬身上。 后者抱了那册子,低头去看,一打开,就见纸上是一份衙门裡头常见的讯问文书。 其中內容非常详尽,将用得上的問題都整理了出来,又把每個回答中最关键的词、句都用朱笔圈出。 “你拿這個去,一问一答,不要叫他们說,只要叫他们答——先照着問題问,等到后头,你心中有了数,用不用都无所谓了。” 聪明人不用多教。 孔复扬只翻了几页,心中就已经有了数,甚至想好了自己再对上差官们时候提问的场景,一时踌躇满志,恨不得立时逮一個過来试一试。 他忍不住问道:“這是哪裡来的?怎么早不给我?” 韩砺懒得回答。 孔复扬却来了劲,上前两步,把住韩砺的袖子:“正言!正言!我见识浅,我错了!你且再给我一次机会,要是再犯错找事,你只把我撵回去就是!” 韩砺冷冷看他,道:“你跟我道歉又有什么用?” 孔复扬如梦初醒,忙问道:“辛巡检同那几位在何处?我且去找他们!” 一边說,一边不等韩砺,已经快步往外头跑。 韩砺也不去追,只把這人整理成文、扔在桌上的几份宗卷翻了翻,又添了几笔,补了几份简单文书,方才一起拿在手上出了门。 他回去的时候,孔复扬早已到了,正好声好气跟辛奉等人道歉。 太学的上舍生,又早有文名,将来必定是有官人,用膝盖想都知道他必定前途无量。 辛奉等人先前乃是气急攻心,才忍不住告状罢了,刚被韩砺劝了一番,早已冷静下来,此时见那孔复扬诚心道歉,又老实认错,自然各退一步,也說自己不对起来,只到底還有些不舒服。 韩砺踏进屋子听了几句,又看各人神色,忽然插了一句嘴,道:“孔兄是個做事的性子,只嘴巴不会說话,只会讨嫌,叫人想骂他。” 他說着,把那几份宗卷拿出来给众人看,道:“他嘴臭,手却勤快,已经把下午问的那几個犯人宗卷全数做好了,便是关押文书也做好了,诸位一会直接拿着去交差就是,旁的半点不用再做。” 這话一出,屋子裡的气氛立刻就为之一变。 关押文书也好,宗卷也罢,都是麻烦费事的东西,尤其如果不怎么识字,弄起来简直是要人命。 虽然挨了骂,但是骂人的帮自己干了活啊! 這么一想,倒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了。 三個衙役,并那辛巡检立刻就对孔复扬露出了笑脸:“哎呀,你說你!” 而孔复扬见了那多出的关押文书,哪裡不知道是那韩砺做的,自把這情领了,打此刻开始下定决心,必定要学着跟那些個衙门裡真正干活的人打交道,决计不能再跟先前一般自以为是。 他一旦想清楚,脾气却是個等不了的,当即道:“今日全是我的不是,本该设宴請一顿,只是這会子大家都事情多,不如我出去买些好饭好菜回来,权当道歉!” 但话音刚落,却见本来张张笑着的脸,忽然跟被霜打了似的,一下子全冻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 “申末了!” “要遭,巡检,你不是說今晚公厨裡是宋小娘子来帮着做饭的?” 辛奉惊道:“忙着吵吵,又忙着干活,竟是忙忘了!” 說着又向孔复扬招呼道:“宋小娘子手艺忒好,别吃什么外头饭菜了,咱们赶紧走,只怕去得迟了,被人把好菜全抢沒了!” 他說着,跟几個手下急急起身就走,走着走着,已是跑了起来,還不忘回头招呼韩、孔二人。 孔复扬看得直摇头,忍不住叹道:“几口饭菜,至于嗎!” 說着,他又转身问道:“正言,你方才不是說要我先帮着统整人力,分配监牢么?我给你搭個手,两人一起,做得快些,酉时末就能算得清楚了!” “今晚我也不睡了,你還有什么东西,全都交代给我——是我嘴贱,人又讨嫌,叫正言你多费心了!” 孔复扬满怀积极,撩起袖子就要干活,然而抬头一看,却见韩砺竟是在关柜子门,关好门后,已是大步往外头走。 “走啊,你愣着干嘛?” “不干活了嗎?” 韩砺正色道:“凡事要有张有弛,万不可過于紧绷,否则必定有害无益。” 孔复扬有些茫然。 昨晚他好歹還眯了两個时辰,可每每起来,就见這韩正言還在干活,早上、中午也不曾休息,连饭都是叫人打回来的。 怎么到了现在,一下子就变得要“有张有弛”“万不可過于紧绷”了? 他是真的想给這韩砺道谢,忍不住道:“不如還是我出去买些好饭好菜回来吧,中午那一顿,已是吃得够够的了——這京都府衙的公厨跟外头州县公厨比起来,也沒什么区别嘛,一样的难吃!” 韩砺正在前头走着,听到這话,忍不住回头来看,问道:“你這些日子,沒听同窗說起過后头食巷的宋记嗎?” “什么宋记?”孔复扬愣了一下,忽然反应過来,“卖糯米饭、烧麦那個?听倒是听說過,有时候见旁人吃,闻着也挺香,只我早上要起来背书,哪有那闲工夫去排队——几口吃食,跟抢什么似的!哪有那么玄乎!” 韩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孔复扬一眼,却只催道:“走快些。” 說完,他脚下半分也不停,当先大步流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