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一章 君生我生(一) 作者:未知 冷,真冷,四面八方的冷气直压過来,头顶上厚厚的冰层遮天蔽日,让人喘不過气来。 可是贺知春不需要喘气,因为她已经死了。 崔家寻了几個会水的家丁,用麻绳捆着腰,跳了下去,将贺知春的尸体拽了上来。 贺知春愣愣的看着自己已经有些发青的身体,她觉得這恐怖的模样,值得收入张仵作的大庆一百零八种死法鉴赏裡。 原来一個人的际遇,真的会影响他的长相与气质。 她重生了那么久,日日对着那個恣意张扬的崔九,再看到上辈子的他,竟然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這是一個十分削瘦的男子,他生得很白,手背上青筋毕现,他的身上带着一种悲怆,看得久了,竟然觉得有些阴郁。 贺知春想着,上辈子乃是晋王当了皇帝,那么崔九在朝中的日子,其实也很不得意吧。 在家中如此,在朝中亦是如此。 她這样一想着,整個心都闷疼了起来。 崔九坐在岸边,嚎啕大哭,只有小孩子才会這样哭,只有不注意自己公子哥儿形象的小孩儿,才会這样哭。 崔九的前半生,从未這样哭過,他這一辈子,只這样哭過三次。 第一次,是新婚之夜,他发现心爱的阿俏竟然是走失的崔韵,他一個人缩在一旁的耳房裡,哭了個昏天暗地,第二日怕阿俏见到他红肿的眼,天沒有亮就去了长安城。 第二次,是魏王死了。他這辈子最好的兄弟魏王死了。 第三次,他的阿俏也死了。 “九郎,人死不能复生……” 崔九听到這個声音,猛的一回头,死死的盯住了崔将军的眼睛,然后又垂下眸来,一言不发的将贺知春的尸体抱在了怀中。 “九叔,九婶不喜歡我,所以死了么?我虽然年幼,但是之前的阿爹死了,阿娘也死了,我知道死是怎么回事。”說话间,一個小小的孩童坐到了崔九的身边,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贺知春的手,凑到崔九耳边說道。 真冰啊,孩童将手缩了回来。 “不要叫九叔,某就是你阿爹。” 孩童低下了头,“不好,大约我生来就是灾星,当我爹娘的人,都沒有好下场。我克死了爹娘,现在一见九婶,九婶就死了。” 崔九瞳孔猛的一缩,伸出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你记住了,這個世上沒有什么灾星,你爹娘死了,是因为有人害死了他们,而你九婶死了,也是有人害死了她。” 贺知春水性极好,平日裡也很惜命,不可能自己個失足落水,一定是有人想要杀她。 崔九稳了稳心神,他抱起了贺知春,“元芳,咱们走吧,带你阿娘回家。” 那個名叫元芳的小童,忙不迭的拽起崔九的袖子,一家三口跌跌撞撞的朝着贺知春常住的院子走去。 崔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贼老天啊,我吃斋念佛,每逢初一十五都放粮施恩,便是瞧见了路边的乞丐,也从未让他们空手而過。我做了一辈子的善事,为何……” 崔将军亦是老泪纵横,他伸出手去,想要扶起崔夫人,崔夫人将手一甩,怒吼道:“這事儿,要怪就要怪你,若不是若不是你当年沒有能够救回我的阿韵……狗屁的忠君爱国!” 崔夫人說着,一跺脚,站起身来,“嬷嬷,给我把這些碍眼的灯笼都扯了。阿俏不能這么湿漉漉的走。之前有些谁在這池塘附近出沒的,统统给我查清楚了,我要乱棍打死,为我的阿俏陪葬。” 周围的崔家人都窃窃私语起来,這贺知春出身小门小户的,但谁不知道,她是崔九同崔夫人的心头肉。 崔夫人平日裡就像是母狼一般,谁若是对着贺知春龇牙咧嘴了,她能跳起来将你生吞活剥了。 …… 崔九抱着贺知春,手中重若千斤,他从来都不知道,阿俏住的地方,离這個池塘有這么远。 阿俏写信予他,說阿娘疼爱她,怕她思念家乡,在家中挖了一口荷塘,裡头养着许多鱼,她每日处理完家事,就来這荷塘垂钓,她想出了许多种鱼的吃法,像鱼糕,鱼丸,鱼片之类的,北地人也能吃,沒有刺。 阿俏写给他的每一封信,他都倒背如流,甚至照着写了不知道多少遍。 “九叔……阿爹,你别哭了,阿娘也不想见到你哭。”元芳伸出小手来,拍了拍崔九的背。 崔九沒有說话,若是可以,他也不想哭,他想要站起来去查是谁害死了阿俏,可是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而且毫无头绪。 阿俏平日裡与人和善,他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有人会要害死她。 “阿爹,我的箱笼呢,我布說,我爹临终前交代,若是见了九婶,要交一個东西给她。” 崔九一愣,“你阿爹?你阿爹同阿俏才见過几次……” 元芳是魏王的遗腹子。阿布是他的侍卫。 太子被废之后,魏王遭到了贬庶,晋王很快就上位了。但是晋王为了标榜兄友弟恭,在登基之后,对魏王优惠有加,原本他可以在封地好好的活着,但却是沒有想到,在永辉三年的时候,魏王突然叛乱,一路杀到了长安城。 晋王心思歹毒,命令李思文出战对抗魏王…… 此时晋王已经坐稳了帝位,魏王犹如以卵击石,他同李思文都万分的不明白,若是魏王不服,那大可在晋王刚登基的时候,就发难……或者是說,早日的联系他同李思文作为内应。 他毫无谋划的直接冲杀過来,简直就像是不要命了一般。 他同李思文绞尽脑汁,也只是救下当时魏王的幼子,便是元芳。 他的长子元豆等人,都一同以谋逆罪,被晋王斩杀了。 “墨竹,你带元芳去开他的箱笼。” 墨竹应声,牵着元芳的手出了门,不多时两人便回来了,元芳的手中還抱着一個大大的木匣子。 他伸出小手来,取下了挂在自己脖子间的钥匙,那木匣子一打开,崔九便愣住了。 那匣子裡头,放着各式各样的孩童玩具,有粗糙的泥人,還有一看就华贵无比的项圈,崔九的手一抖,這是魏王最珍惜的东西,是当年的天宝公主曾经用過的。 而在這些东西下头,還压着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