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团圆
涵因這些日子都在准备给两個哥哥的见面礼,绣了荷包和扇套,并自己打的扇坠两套,都特地加了功夫,容嬷嬷看了也觉得十分满意,夸赞她进益的快。
這日,沁雪急匆匆的跑了回来,一进门就嚷嚷道:“姑娘,姑娘的哥哥们来了,正在前面和大老爷见礼呢。”
“怎么之前沒听說有人回来报信?”祈月知道一般远方来客,都会遣個人来报信,好让待客的人着手准备,姑娘的两位哥哥却說来就来了,虽无需准备什么,却让人觉得很突然。
“說是快马兼程赶来的,都沒好好歇呢。”沁雪忙把打听来的事情說出来。
“姑娘也换身衣服准备准备吧。說不定再一会太太就该来派人叫了。“
涵因点了头,让慕云找出太太给她新作的衣服打扮停当。果然沒過一会儿,徐妈妈就亲自来穿太太的话,說涵因的两位哥哥来了,正给老太太、太太請安,請她過去相见。
一进屋,看见两個身着青衫的男子坐在左手的椅子上,正說着什么,而老太太坐在正中,不停的用帕子抹泪,還不住的点头叹息,大太太和二太太正劝着。
涵因忙进来向长辈见礼。
大太太笑着說:“可来了,快见见你哥哥。”
涵因遂转過身见礼,细细打量着這两位多年未见的哥哥,试图从回忆中搜寻出来些许影像。只见上手站起的男子,皮肤微黑,剑眉星眸,棱角分明,器宇轩昂却带着肃杀的味道,這分明就是当年的郑伦;他下手的一個男孩,皮肤虽也黑,但却长着一张娃娃脸,双目如同蕴着月华,笑起来一边脸上還有個浅浅的酒窝,让人心生亲切之感。涵因便知道這便是自己的两位庶兄——郑钧字文远和郑钦字敬德。两人相差三岁,郑钦却只比郑钧稍矮一点。
涵因今日身着鹅黄色底印墨色写意牡丹短儒,下着六幅青草绿底绣松花色缠枝芙蓉褶裙,外罩湖蓝底缂丝团花半臂,烟色蝶舞花丛蜀锦披帛,刘海轻垂,只在脑后梳两個小髻,饰以珠花,并在发间插一象牙雕喜鹊登枝纹样发梳,莹白的肌肤衬着幽深的眸子,整個人显得端庄典雅,又不失女子的娇柔婉约。
两兄弟不禁想起過去,当年嫡母荥阳郡夫人也不過此番气度,分别时還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佳人,心下一片恍然。
老太太、大太太见涵因装扮得宜,举止有度,也颇为满意。老太太說道:“你们兄妹数年未见了,定是有许多话要說,涵因,就带你哥哥到你院子裡坐坐,你们兄妹好好叙叙话吧。”
郑氏两兄弟和涵因应了,告辞去了涵因的院子。
郑钧、郑钦看到涵因的闺阁精致轩丽,便道她過得不错,不住的点头。涵因却知道他们這些年在苦寒之地煎熬,自己吃的暗亏跟他们比来反而微不足道了,当下也并不点明其中的玄机,只說:“早晚盼着,哥哥们总算回来了。”
郑钧笑道:“本来還能早二十多天,不過恰赶上来了個任务,出了任务之后才准备回来。一起的兄弟知道我們要走,死活拉着喝了两日酒,這才晚了。”
“算起来也够快了。边塞离這裡千裡之遥,路崎岖难行,一般人也要走上一個月。”
郑钦笑呵呵的說:“這還不算什么,若是昼夜不歇,在驿站换马,三天就能到长安,军情都是這個速度。只是我們用的自己的马,人可以不歇,但是马不行。”
“哥哥们给我讲讲边塞的事情吧。”涵因一边亲自捧着点心招待他们,一边聊着。
草原上有成群的野马,要想找到好的坐骑就要自己去套……突厥人很凶悍,不過我們从来不怕他们……薛将军很是照顾我們,把我們调到身边当亲兵。亲兵待遇比一般兵士要好很多,至少能吃得饱,條件也好些。你知道嘛,和我們同一批发配的人,据我所知,活下来的不到一半。”郑钦开朗,兴致勃勃回答這涵因的提问,直把边塞說得跟天堂一般,只是說到此处却不由长叹了一口气,晶亮的眸子也暗了一下,随即又绽开笑容,开始吹起他们两個在军营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在军中比武中拿头名。
郑钧并不怎么說话,只是时而点点头,时而在郑钦吹牛過分的情况下“哼”一声提醒他别太過了,看着郑钦神采奕奕的样子,又看了看出落的如同美玉一般的妹妹,面部冷硬的线條也有了些许柔和。
涵因仔细观瞧他们两個人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看来這两位哥哥看来并不因为隔着母亲的肚子而对她疏远冷淡,反而很渴慕亲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郑钦說话說得口渴,抓起涵因给他们特地冲泡的散茶,咕嘟嘟几口便吞了下去,毫无世家子弟风范。而郑钧却始终保持着基本的礼仪风范,虽然受到军队风气的沾染,比长安人士粗犷了不少。
看着曾经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变成了粗鲁的武夫,涵因心底忽一阵心酸,這突然涌上来的情绪,是残留在這具身体内的,不受她思维的控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忙隐住涌到眼底的泪,叹道:“哥哥们這些年受苦了……二哥当年被称为神童,父亲去世,族裡以你是庶子为名,不肯让你占了门荫的名额,但梅翰林、温少保都說你若走科举的路子,是必能中的。三哥一向体弱,从小三灾八难的,在家裡一年到头都少不得要病個三五回,何况那种地方……”声音竟不由自主哽咽起来。
“别哭,這不是好好的嗎,你看我现在多壮实,我跟你說,我现在一個能打两個大汉。”郑钦见她掉泪,自己也手足无措起来,忙劝道:“小时候,我最怕你哭,怎么哄都哄不住,父亲知道了一准儿是一顿臭骂。”
涵因脑中映出当年的影像,破涕为笑,說道:“三哥就会欺负我,還是二哥好,总给我买好吃的。”
郑钧只是盯着涵因看了很久才說道:“我們的妹妹如今也长大了,越来越像当年母亲的模样。”荥阳郡夫人当初亲自抚养两個庶子,未免有和自己婆婆斗气的因素,但也让他们兄妹情分非常深厚。
另外两個人听了這话,心头皆是一酸,话仿佛被堵住了一样,气氛变得沉甸甸的。
涵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两兄弟:“二哥、三哥有什么打算嗎?”
“总要回乡祭祖,给父亲、母亲磕個头。”郑钧想了想說道,“之后看看族裡会给我們什么安排,如果情况不好,我准备考武举,這样回到薛将军那裡,大小也能做個军官了。”
“哥哥当年才华惊世,就這样放弃文职了嗎,更何况郑家在军中并沒有什么根基。”涵因并沒有說出世人皆重文轻武,尤其以山东望族這种世代居清贵之职家族。当年郑伦也是先从科举出仕,后因机缘转为武职的,但也经历了颇多艰难。她见郑钧要走武职的路,不由眉头一皱。
郑钧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沉吟了一下,說道:“我何尝甘心,這些年来,我一有時間便找机会读书,只是毕竟年纪渐长,又沒有先生指导,科举恐怕沒有什么希望了。族裡的门荫在大哥爵位尚未被削之前就不曾给我們,更何况现在。若想重振家门,恐怕還是要走武职。再說,武举和科举不同,沒有那么多限制,也不需要四处博名声,每年都有乡供武考,由各州举荐,我們更方便,只消舅父写封荐书给京兆尹就可以了。只要過了就能去兵部面选。我在边关多年,对骑射還是有几分自信的。而且武举還要考策论,我虽不及当初,但這方面比其他人還有优势些。薛将军是我們父亲的属下,這些年来对我們兄弟多有照顾,在他這裡恐怕路還能顺当些。”
郑钦忽的调皮的笑了笑:“嘿嘿,這你就不知道喽,你二哥在未来岳父手下,自然会前程远大喽。”
涵因听到關於郑钧的婚事便大为感兴趣,面上却摆出略带不解的神情。郑钧微黑的面皮却掩不住沁出的红色,面部冷峻的线條此时却泛出一股柔光:“别听他瞎說。”
“哥,凌华姐,哦,不,现在应该叫嫂子啦,反正這事你就别瞒着妹妹了,哈哈。”郑钦一脸坏笑。
“凌华姐是谁?”涵因饶有兴趣的问。
“薛将军的大女儿,比哥哥小三岁。這些年她一直谁都不肯嫁,還不是为了等哥。偏偏哥是個死脑筋,說自己是罪臣之后,不愿意连累人家,结果拖到现在。的亏這個长公主死的及时,否则哥和凌华姐要各自古老终身了……”
涵因“扑哧”一声笑了:“原来我已经有了嫂子,怎么不带来见见。”心裡却在盘算,照自己之前的分析,薛进的情形還好,就算皇帝对他的兵权有所忌惮,以皇帝现在的实力,也不会贸然动他,而薛进此人甚是懂得分寸,每次立功只顾着索要大量田产、财物,這种人是最让上位者放心的,這一点从他经历数次动荡,位置却越来越稳就可以看出来。只希望他能够功成身退就好。
二哥打定主意走武职,作薛进的女婿,现在前途自然是无碍的,可以后可就难說了。哥哥若是得了重用還好,自己的婚事更有保障,但若是以后薛进不好了,還是要受到牵累。
而且郑氏向来以儒学传家,看不起武人,因此从不与武官家族联姻,這会儿虽顾不得什么门第郡望,而且好歹薛进家也算是河东薛氏的旁支了。做成這门婚事也未必有利。看這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自己也不好說什么,只能看看再說了。
郑钧狠狠瞪了郑钦一眼,抿了抿嘴,却沒說什么,只是面皮涨得有些发紫。
“那三哥的打算呢?”涵因适时的转移了话题。
“我自然要跟着二哥!”郑钦笑笑。
“不行,咱们家出一個武职已经够了,這终不是正途,二弟年幼,名义上在军中,实际上一直和薛府的子弟们一起做学问,二弟的天分高,并不下我当年,這些年功课一直沒有落下,只是缺少名师指点,终究不得要领,现在我們回来了,舅舅家又以家学闻名,结交的也都是文人雅士,我想让弟弟在长安继续学习。這些年我們在那边也攒了些家私,若是弟弟能通過舅舅进了国子学,這些应酬用度也不必担心。”
涵因知道這些戍边的士兵,常常利用职务之便,走私茶叶、丝绸给突厥人,再从他们手裡换回写马匹,数目有时大的惊人,薛进自然也不例外。不過既然他们能参与這事情,从另一個侧面說明薛进已经把他们当做心腹之人了。想不到自己這個哥哥年纪不大,却颇有几分能耐了。而郑钧年少时以文才出名,既然他說郑钦资质好,想必也不会有假。涵因不禁暗暗点头。
“哥!你去考学,我去走武职……”郑钦刚要表达抗议,郑钧却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這事我已经定了,你无需多說什么。”
郑钦這才垂头丧气的住了嘴。
這番相见,兄妹间亲近了不少。涵因沒想到事情比自己预想的還要好些,最近自己的处境隐隐有了柳暗花明的景象,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会顺理成章,但不知为什么,涵因总觉得那看似一片光明的未来之中,有一一道不深不浅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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