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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何如不见

作者:弈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极限,姚海棠从前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裡,她以为自己就是那世事不知,什么事儿都敢蒙着脑袋一闭眼就淌過去的。但事实告诉她,如果是感情她沒法儿淌過去! 当看到杜和……或者說杜敬璋时,姚海棠就知道自己的极限到了,她设想過若干种见面的方式,从来沒有想到過是眼前這样。 若是风月场面一般的香艳情景,她至多难受,或者鄙视;若是冷眼以待她最多心裡骂几声;若是温和如神仙一般的相见,则或是闷着发疼;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姚海棠从骨子裡泛出寒意来。 一個人看不清面目,后背上交错的血痕洇透了衣裳,不止是背上,甚至是手臂上,腿上,都隐隐有血痕,那人跪在地上既不反抗,也沒有求饶,只是一味地沉默。 “不要求死,你死了同样的痛苦会加诸在你的家人身上,只要你活着一天,我护他们安享太平日子。”杜敬璋的声音很淡,淡得就像是晚风裡散来的淡淡香气,却只让人觉得冷冽刺骨。 這时那跪在地上的人忽然抬了头,脸上有了笑意:“但愿公子一世沒有弱点,沒有在乎的人,如有那时您加诸在我身上的,我必加诸在您在乎的人身上。” 這时杜敬璋也笑了,随手指了进门来的乔致安說:“天下人都知道,我在乎的就两种人,一是父母兄弟,二是下属,父母兄弟皆在宫裡,還請不要太過客气,至于下属……乔致安,你怕他嗎?” “他够狠,但是不够疯狂。”乔致安的话外音自然是不怕,也是,這天下除了宫裡那位圣天子,哪儿還有乔致安怕的人。 答了话乔致安低头用眼扫了一眼被他留在门外的姚海棠,她那张常带笑的脸上此时尽是煞白,不见恐惧,却见了怜悯,怜悯這样的情绪比恐惧更让乔致安不喜。 “乔致安,把他领走,看了碍眼。好好招呼着,要真有那么一天他不会太客气,這时候是他在罗網裡,我們也不用跟他太客气。”杜敬璋說這些话时表情总是很温净的,就像是在招呼客人上坐喝茶一样的语气,总让人觉得气质高华,半点儿不沾污秽。 在门外远远看着,姚海棠身在夜色裡,那张脸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模样,但周身的感觉是对的,只是嘴裡的话,所做的事儿都与她惯常认识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样。 杜和是性天乐观,心有机谋却用在善处的,也从不与人为难,更何况为敌。而眼前的是杜敬璋,他可以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地說着让人从足底到发丝儿都透出寒气儿来的话。 对比太過于强烈,杜和若說如神似仙,眼前的杜敬璋就是披着神仙外衣的妖魔。 “這不是我要找的人,不是……”在东朝,她爱上了一個人,那個人足可以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来形容,可同时她也忽然发现自己的爱失去了标的,再无处可安放。 虽然姚海棠的声音很轻,但屋裡的人耳力总是好的,别說是话就是蚊虫飞過也逃不开去,杜敬璋看了眼屋外,然后看着乔致安說:“你的人?” “不是。”乔致安答得很干脆。 又看了两眼乔致安,杜敬璋沒有再继续這個话题:“让你的人把他领出去,府裡的药不如太平院。” “是。”乔致安說完冲外头弹了颗什么出去,不多会儿便有太平院的人穿着黑衣进来,冲杜敬璋行了礼后把跪在地上的人带走了。 “說吧,为什么夜裡過来?”杜敬璋這时正着手整理书案上的各类物件,问這话时多是漫不经心的。 這时乔致安看了眼外边儿,摇头說:“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本来想請公子给個主意,但现在我已经有主意了。” 点了点头,杜敬璋并不继续问下去,而是冲外边指了指說:“你惯不带人到我這儿来,今天怎么带了人来?” “是老太太身边侍候饮食的。”這话算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但只要這么一答杜敬璋一定不会再问下去了。 “噢,你把這些卷宗拿走,以后不要再让人送過来了,太平院不应该掺和进這些事裡来,你们只需要一心忠君体国,少到我這儿来总会更稳一些。”杜敬璋說完把一堆卷宗扔到了乔致安怀裡,看着乔致安接了才大步出门去。 跟在杜敬璋身后,看着杜敬璋和姚海棠相隔不過数米时,乔致安以为這事儿就算這么過去了,可杜敬璋却忽然停了下来。這时杜敬璋身边有提着防风灯的小丫头在,虽然不见月色,但总能看得清人的面貌。 看着停下脚步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杜……敬璋,姚海棠瑟瑟地退了一小步,又记起从前他說见人时不要這样,又停下了脚步,却不知怎么的竟不愿意双眼直视他。 停下脚步杜敬璋侧身看了姚海棠两眼:“有几分眼熟。” “从前是司珍坊裡的,公子或是见過。”乔致安倒是不紧张,话儿张嘴就来。 于是杜敬璋点了点头错身而過,就此消失在了暗夜裡,留下姚海棠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僵硬,身体也是僵硬的。 当杜敬璋走远后,乔致安才說话:“海棠姑娘,是走是留你可以自己决定。” “他不是杜和。”杜和会温笑着给她梳头、会取笑她、還会调侃她,总是喜歡跟她說要像個姑娘家,而不是小丫头片子。杜和還会跟她說规矩讲礼仪,总告诉她要怎么做,却从不拘束着她。 而刚刚见過的那個人,陌生的眼神与神色,是断然不会像从前那样的。 “他是公子,這未必是他所選擇的人生,但這就是他的人生。”乔致安捧着卷宗說這句话时分外认真,认真到第棠忍不住看了两眼,然后叹了一口气。 “人生不過匆匆百年,连自己都不能做,真苦。我的人生也不過匆匆百年,可我想選擇做自己,至少痛快。”姚海棠說着开始往外走,丝毫不留恋地往外走,她只知道杜敬璋让她感觉到压抑,而不是痛快。 這世间有多少人身不由己,她不愿意這样,只是脚步却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女人容易被感情所左右,姚海棠的身上也有這样的弱点。 “我可不可以知道他這样营营汲汲所求为何嗎,既然他身份尊贵,为什么還不能選擇自己的人生?”姚海棠认为越是身份高的人,越有更大的空间選擇自己的生活,她总是容易把事情往简单的地方想。 “你的問題从前有人问過公子,公子答的是‘愿有太平天下,只求纵情山水’。”同一天裡,乔致安把這十二個字說了两遍。 “這很难嗎?”姚海棠真觉得這一点儿也不难。 只听得乔致安答道:“很难,天下不太平公子不能纵情,京中不安稳公子不能离开,如何能亲近山水。” 其实姚海棠很想說一句:“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用得着一個王候世家的公子来操心么,难道他想選擇当皇帝不成。” 在姚海棠的认知裡,杜敬璋就只是一個王候世家的公子,或许在京城有一定的地位,在朝廷有一定的份量,但她一直认为并不是无法抽身。 “不要說服我帮他,要走過這條充满鲜血的路,就必需踩着千万人的白骨過去,我沒有這份气魄。”乔致安跟她說她能帮杜敬璋,因为她是器师,制出来春雨剑与秋水剑的器师,在冷兵器时代,她脑子裡的兵器无疑可以翻天覆地,但是她不愿意。 从前她只是大国小民,高仿古董当工艺品卖,那仿古董当古董卖的事儿她都沒敢干,现在让她制造出将来会杀人无数,饮血如成河的兵器来,這样的事儿不是她干得出来的。 她的答案并沒有出乎乔致安的预料,乔致安在她身边缓步走着說道:“海棠姑娘此言精辟,你不愿意我不勉强,太平院从来不强人所难。但我必需要提醒海棠姑娘一句,你制瓷器铜器,至多带来些麻烦,若是让人知道你会制兵器,就不止是麻烦了。” “我知道,一定会捂得严严实实的,从今往后我就是個会烧菜煮饭的厨娘,别的什么也不会。”姚海棠說完迎着晚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上了马车。 在马车的角落裡蹲坐下来,姚海棠想起了乔致安的话,不要让人知道她会制兵器。 ——兵器,如果她告诉乔致安火药是什么东西,再告诉他她能依古方制作出最原始的样本来,大概乔至安也不会放她走了吧。這时候姚海棠才知道自己是個有用的人,至少对這朝代来說,她是可以派上大用场的,但是她宁愿自己永远派不上用场。 生在和平的年代裡,再入乱世,才明白和平這俩字多么可爱。這世界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她来搞破坏。 忽然间,姚海棠在想,她在现代仿遍了古董,虽然如火炮、火药之类的沒仿過,但她对结构、配方是无比了解的,因为這些都是古人发明的。但是她更愿意自己拿出来用的是指南针、造纸术、印刷术這样的东西,而不是火药。 但是世事半点不由人,更何况天意還好弄人,這时不想,彼时或有人会逼着她来想。而且她能做的远比她此刻能想到的要多得多,只是她還不知道而已…… (写完這章想起司马光那句诗——“相见争如不见,有情還似无情”,于是這章就名叫“何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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