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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身处

作者:弈澜
让姚海棠死也沒想到的是,那齐大老板正是她买铜薰那家铺子最大的大东家。至于那掌柜說的那东家,是齐大老板的兄弟,等齐大老板琢磨着這东西眼熟时,他一回家就看到了自家书房裡摆着的铜薰。 书房裡看了良久,齐慎让人找来了管隽器行的弟弟說:“齐恩啊,我怎么觉得這几件东西就是隽器行出去的,隽器行裡几时有這么出色的手工了?” 且說這齐恩是齐大老板的弟弟,他不怎么管器行的事儿,所以這会儿正被问得面有得色,以为自家小姨子的小叔子的小舅子真那么能干,于是把自己找来那人夸了個天花乱坠。 然后齐慎說:“有這等能人我倒要见见,你去把他找来,要是真有這能耐,說不得回头還得记你一功。” 结果一找来,牛头不对马嘴,齐恩和他那姻亲被齐慎教训了一顿,齐慎又让人去找了掌柜来,這一问才得知:“东西确实是从咱们行裡出去的,只是出去的时候可不是這模样儿,那公子领着個姑娘過来,那姑娘就指了角落裡的铜薰买了三個去……” 当掌柜把事儿从头到尾說過了后,齐慎琢磨着问了一句:“杜公子,你說它是京城来的?” “回大东家,确实是京裡来的,說话儿也是一股子官味儿,那气派小的反正是沒见過那么样儿的。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可小的觉得自個儿這眼神儿不会错,那怎么也得是王候府裡的。”掌柜的說完话看着摆在书房裡那仨儿铜薰,甚为牙疼,早知道自家大家东会拿五百两换這仨铜薰回来,他当时怎么也得卖一百两银子! 掌柜的都能看出来的事儿,齐慎不能看不出来:“去查查他们在哪儿歇脚,派人去递個帖子,我倒要会会那位京城来的杜公子。锅裡的东西让人倒了,看着闹心,好好的物件儿拿来做這油污火烧的劳什子火锅。” “不……不能倒,老爷,老太太闻着香味儿了,非說要吃。”来的是齐慎的结发妻,一听要倒人還沒来就话儿先到了。 “這东西谁知道能不能吃,跟娘說晚上给她老人家做好吃的,别吃外边儿這不干不净的东西。”齐慎是個孝子,這是云泾河裡出了名儿的。 掌柜的一见這情况赶紧退了,這东家屋裡头的事儿他既不好看,更不好听。這掌柜的一退开了,齐家老太太就由丫头扶着出来了,老太太拐杖一跺說:“這不让吃那不让吃,你是怕人毒死我啊,還是想饿死我。府裡的厨子做的菜哪個合胃口了,今天好不容易闻着香儿就想尝尝鲜儿,你還偏不肯!” 看着自個儿亲娘老子齐慎能怎么着,叹了口气說:“娘,這些东西谁知道干净不干净,您老人家要吃我让厨子再备一份,這些就倒掉得了。” “我听他们說這是京裡来人备的,京裡的人见過世面,他们做出来的东西能差,怎么也比厨房裡那些個沒见過世面的泥腿子强!”老太太其实就是等不得了,非要這会儿吃不可,老人家脾气一上来了通常就跟孩子似的。 最后齐慎沒办法,只能自己先尝了,然后再看能不能让老太太吃。让人把食谱拿来,齐慎一看:“好字,齐晏你来看看。” 齐晏是齐慎的三弟,有功名在身的举子,一看這字就连赞:“這字有气象,虽然是正书,但是……” “但是我饿了,你们赶紧!”老太太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都什么时候了,還在這儿好字好句的。 被老太太一吼,齐慎和齐晏一块儿摇头,然后就让人去烧炭开汤,汤是在外边烧滚进来了,连锅带汤抬进来时先是一片香气传来。等到桌上灯烛一照,那点了金的凤穿牡丹图就像嵌了星辰似的泛着若隐若现的金光。 揭开盖儿后,只见锅裡的汤在暖黄的烛光之下汤色呈淡淡的奶黄色,還泛着一层金圈儿,看着就尽显华贵。這时整一桌人都看愣了,白天在太阳底下還不显得這么光彩夺目,這到灯底下一看就显出气派来了。 老太太說:“這就是京城裡的排场,看看,和咱们這破地方就是不一样!” 众人沒說话,齐慎先尝了尝味儿,這才发现随锅送的那筷子和盘子上雕花繁复至极,而且花纹裡都点了金,豆腐山菌牛肉丸一放下来,有了汤水和油更显得光华流转。這让齐慎不由得叹了口气,心說:“這哪儿是吃饭,简直是吃排场!” 一块蘸了点儿酱下的山菌下嘴后,齐慎就不再认为這是吃排场了,咽下去后齐慎咂了咂味儿:“吃吧。” 這边的齐府裡吃得热火朝天,另一头的城西某個小院儿裡,姚海棠正在捂着荷包心疼。這几天一直在留意有沒有合适的院子,最后在城西看中了這院子,一百五十两啊……太贵了! 其实這一百五十两是值的,除了有果树有花园后头還有大片的菜园子,原主儿是司农院儿的正要升迁回京去,人交院子前還特地叮嘱了果树和菜要怎么照管。 “算了,先睡觉,天塌下来了也得先睡觉再說,這几天可累死我了。”沒日沒夜地錾那三火锅,還外带一堆筷子和盘子,她是真的累得不行了。 這一夜倒是和风朗月整宿安宁,在這個地方,她终于有個安身之处了,這裡有近似的乡音,有近似的饭菜口味儿,甚至连空气都感觉是熟悉的,她也终于不认床了,踏踏实实地睡了個好觉。 都說中国人的安全感来自于房子,就這点儿上来說,姚海棠是個十成十的中国人! 第二天醒来是在一片鸟雀声裡,安丰挑了水往菜园子去,她到菜园裡一看竟然是杜和在浇菜,那一举一动在晨光映照之下,姚海棠就想到一個词儿——天人合一。 昨天安丰說要走,姚海棠特地留下了他,毕竟需要有個人照顾照顾杜和,她总不方便。她好在安丰在河梁那边就有個兄长,而且父母死后已经分了家,所以安丰想了想就留了下来,他想跟姚海棠学錾铜的手艺。 “我去做早饭,杜和、安丰你们想吃什么?”落地生根的第一顿饭,姚海棠想认真的好好做做,一路上来只是将就着吃,做火锅也沒好好尝尝,心裡不踏实呗。 浇菜的杜和說:“随海棠安排。” “海棠姑娘,要不還是我去做吧,怎么能让你做饭。”安丰渐渐地觉得自己应该担起裡裡外外的活儿来,這杜和一看就是個公子哥儿,估计是啥也不会,而姚海棠就是個小姑娘,那手看着就像是沒怎么做過脏活累活的。 “你做饭?你知道蒸煮炖烧、焖煸煎炸有什么区别嗎,知道鱼要几成热的油、虾要怎么做嗎?”姚海棠這话說完就见安丰眨着眼不說话了,她笑着转身說:“還是我来吧,不過這菜园子就归你了,我可不知道菜要什么时候浇水施肥,又要什么时候翻地播种,這呀叫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在她身后,杜和、安丰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儿,安丰說:“杜和,你们京裡的人吃饭都這么讲究嗎?” 泼了勺水出去,把一片青菜浇得水灵灵的,杜和才回话說:“我不记得這些事了。” 嘀咕了句“你记得什么”,安丰继续挑水去了。 进了灶房裡,姚海棠一看油盐酱醋都齐备,各种调料也都不缺,甚至一边的小灶上有长火煮的高汤,看来這小院的前主人也是個好吃的,怪不得走起来依依不舍的呢! 煮了粥,做了三個小菜,一看灶边還有两空瓦罐就坐了锅热水放盐晾凉了后,下了几個水萝卜和两棵大白菜进去,這裡叫什么她不知道,反正她坚定地继续叫萝卜和大白菜。 粥稍稍凉了后,杜和也和安丰一块儿浇完了园子,三人坐在厅裡吸溜溜的喝粥,說是声响很大,其实就安丰一個人喝出声儿来了,姚海棠和杜和是沒声儿的。 最后安丰也沒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喝完了粥收拾碗筷,杜和皱着的眉也舒展开了,然后冲姚海棠說:“如果我沒算错,今天齐慎会投帖子上门来。” “为什么?”姚海棠不理解了,她算不得杜和那么远,当然也沒杜和那份大局观。 “不管是为人還是为那三個……火锅,他都会来的。”虽然不记得很多事了,但是杜和对自己的判断很信任,就像他判断姚海棠可以相信一样。 杜和的判断半点儿错沒有,安丰碗都還沒洗完,就有人敲门来了,姚海棠就站起身来要去开门,却被杜和喊住了:“海棠,我去开门,沒有门未出阁的姑娘开门迎客的道理。還有,以后别管我叫公子,如果非要有個称呼……就叫表哥吧。” 表哥!好吧,她想唱“咱究竟有几個表哥哥”了! 看着杜和去开门,姚海棠琢磨非要住在一個屋檐下,叫表哥也行,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总不会非爱给人做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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