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斩蛇
一柄横刀被他持在身前,忽然转身,使尽巨力劈力,当即便劈断了李三儿的胳膊。
但這次伏击還是比他预想中的不顺利,李三儿太過警觉了,否则在狭长的巷子裡他就有可能得手。
老凉折了几個人手,心中有怒意,面沉如水,一刀之后马上又起一刀,誓要斩杀李三儿于当场。
自从他在伊洛河边撞见郭阿顺被灭口,他便意识到偃师县的水很深。不同于在长安,官员们行事都有顾忌,在偃师县,那些人是說动手就能动手杀人的。
因此,老凉干脆隐于暗处保护薛白,如此,可注意到只顾着蒙蔽姜亥而靠近薛白的刺客,他是斥候出身,做此事甚是得心应手。
他刚到偃师县时就露過面,之后久不露面,本有可能让有心人起疑。可惜沒人留意到他這么一個不显眼的无名之辈,人们的眼睛都是往上看的。
“保护我!
李三儿断臂,血流不止。剧痛之下无力反抗,只好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结果背上已又挨了一刀。
老凉全力挥了三刀,沒能杀死李三儿,也不着急,转身去助薛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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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合力砍杀了那些漕帮大汉,之后才踩着血迹去追李三儿。
拐回长廊,前方姜亥正在与数人搏杀,那些漕帮帮众眼看渠帅断臂而逃,当即乱了分寸,被姜亥劈死一人,另有两人冲向李三儿,有三人转身逃了。
姜亥也受了一些伤,犹不管不顾扑上去,连续砍杀了那两人。
李三儿见他们凶猛异常,捂着断臂,跑向旁边的小径,希望能捱到高崇派人来相救。
他拼命之下跑得反而很快,借着熟悉地形,往后罩院跑去。
暗宅看似只有一個出入口,其实有一條地道直接通往巷墙之外。此事只有极少数几人知道,郭元良、徐善德、高崇.…
一路上,不时也有他的手下赶来相救,但他们先前被他派去包抄薛白,此时慌张過来,三三两两的,皆不是那两個军汉与薛崭的对手。
拐過一道仪门,忽有一道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你!
李三儿骇然色变,定睛一看,只见是薛白亲自候在那裡。
他原本還有些奇怪,薛白是何时换作替身的,此时才知那汉子早就穿好一身衣物躲在暗宅等他上钩。
“咣唧。
李三儿干脆把手裡的刀丢到了地上。
他断了左手,右手又有残疾,只凭恃武力恐怕已出不去。
想来,薛白既然敢站在那,定是有所防备,旁边的暗处裡還有人在保护。
“县尉杀了我也沒用。”
“是嗎?
“虽然我是漕帮的渠帅,可事实上漕帮的事情……都是高县丞在管……我死了,换一個渠帅,他一样能对付你。”
“那你說怎么办?”薛白问道:“你能帮我?”
“可以,就在巷子外,還有数十号我的人.…”
薛白岔开话题问道:“你们走私的货物都有哪些?
“郾城的铁石,郭家私铸的钱币,江南的绢匹……什么都走私,县尉有帐簿,应该知道的。
“高崇這么大胆,背后是還有人?”
李三儿血流不止,愈发虚弱,应道:“便是我曾与县尉說的那位……与你很相像之人。
“高尚?
“是。
“其实這架子是高尚搭起来的,高崇只是個看门的?
“可以這般說……”李三儿痛苦地不能再继续答话,道:“我能帮县尉……县尉能否先救我?
“你能如何帮我?”
“只要我活着,也能号召一部分漕帮。”李三儿說着,目光瞥去,薛白正在思忖。
他不再犹豫,倏地扑向薛白。
方才薛白有所防备,此时他已弃了刀,又用投诚的话语放松了薛白的警惕,反而是更好的时机。
他腰间還插着一柄匕首,正是杀郭阿顺时用的,此时可用来挟持薛白,让那些军汉投鼠忌器
“噗。”
倏地扑上的李三儿直直撞上了一把单刀。
他低下头看去,原来薛白早有防备。
“虽說杀了你沒用,但必须杀掉你,不然就是你杀我了,不是嗎?”
薛白這般說着,转动了手裡的刀,绞着李三儿的心腹。
他等在這裡,本還有许多话想要问,能利用李三儿的地方也有很多。
可惜其人垂死挣扎,太過危险,干脆直接杀了。
李三儿抬起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想刺薛白,但他已失了力气。
.替我报仇
“高郎君……会杀了你……
薛白抬脚一踢,尸体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实他觉得李三儿刚进院子时,大声喊叫的那些话沒错,他一個县尉对付一個贼,不能一声令下就捉拿,要用到這种伏杀的手段,称不上光彩。
但偃师县這情形,用再光彩甚至完美的手段,能請出谁来做主?用王法来制裁对方?到头来還不是对方一刀劈過来。
倒不如先一刀劈過去。
在這满地的地头蛇当中,先斩一條。
“阿兄,李三儿的属下杀過来了。”薛崭跑来道:“老凉和姜亥在巷口拦着,让阿兄想办法先走。”
“不用走,把李三儿的头挂起来,灯笼照亮。”薛白抹了溅在脸上的血,道:“让這些人知道,偃师县還有王法。”
李十二娘从黑暗中跑過,渐渐听得前方一阵喊杀。
她遂放慢脚步往那個方向過去,认出那是当时关押她的暗宅。
“渠帅和薛白在裡面,杀過去。”
“别放過他……
嘈杂中忽然响起了大吼,喝道:“围攻朝廷命官,你等要造反不成?!
之后,一盏灯笼被竖了起来,照亮了旁边那個人头,人群当即哗然,有人叫嚷着要杀进去为渠帅报仇,有人则赶去向县丞禀报。
李十二娘隐在暗处听得薛白陷在裡面被包围了,有心救他。
但就算是她的剑术,也绝对不可能杀进那個被重重包围的院子。
她只好暂时在街巷中躲起来,观察着局势。
今夜整個偃师县发生了许多事,但入夜到此时,也只過了半個多时辰而已高崇還在驿馆外,亲自盯着捉拿妖贼的事宜。
他知道這些人手是薛白最大的凭仗,拿下他们,薛白在這县城裡就只是一块任他宰割的鱼肉。
“县丞,县令让你過去,有重要之事要马上与你相商。”
這已是吕令皓第三次派人来請了。
高崇不耐道:“我知他要說什么,不必說了,我行事自有主张。”
“毕竟是县令,是否给他一点面子?”
“我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否则他到现在還能一点责都不担?”
高崇抬眼一看,只见漕工们已完成了对驿馆阁楼的包围,正在准备点火放烟,熏死那些负隅顽抗之徒。
“县丞!
忽然一声惊呼,高崇转头狠狠瞪了那失态的心腹,叱道:“何事惊慌。”
“回县丞,李三儿被薛白杀了,人头挂在暗宅。
“什么?
高崇有些惊讶,却立即冷静下来,招過他新招来的班头孟午,吩咐他带人去先把暗宅围起来。
“全都按我說的做。”
說罢,高崇想了想,竟是返回县署,去见吕令皓。
留下的几個心腹全都一头雾水,纷纷嘀咕起来。
“县丞此前一直不去见县令,怎么此时去见了?”
“莫忘了县令才是一县之主,兵曹、城守营可都還在县令手上。
“莫非渠帅這一死,還能有变数不成
“马上就除掉這些妖贼了,能有何变数,县丞行事素来稳当。”
今夜吕令皓沒有再待在令廊,而是一直在中堂等候消息。
高崇一来,他脸色一沉,显得十分不高兴,开口也不寒暄,直接便呵斥道:“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照做?
“明府看来是還沒明白,薛白就是一條毒蛇,今日不打死他,放任他贪了郭家,明日他便能吞了你我。有理由、有把握弄死,岂能罢休?”
“我都說了,把郭万金交代出去,万事大吉了!你莫忘了,薛白可是贵妃的义弟你有再多理由,今夜杀了他,早晚也要害死你。”
高崇闻言微微有些讥意,讥笑吕令皓目光短浅,应道:“我自有主张,他的罪名确凿了。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吕令皓道,“他已找到王仪手上你那份罪证,送出偃师了。你若与薛白冰释前嫌,他便把你那份罪证送回来;若是他出了意外,那罪证便会
能送到谁手上?”高崇反问道,“我怕嗎?
“你怕不怕,本县都得提醒你一句,不可因一时之气,耽误了大事。”
吕令皓叹息一声,道:“当时杀王彦暹我便反对,你看,杀了一個病殃殃的,来了一個十倍难缠的,局面反而更坏了。
高崇不愿听他啰嗦,本想冷笑离开,但他此时過来是为了稳住吕令皓,倒不好直接转身走了。
“我保证无论如何不牵连到明府,請明府不必再为薛白当說客,可好?”
吕令皓抚须道:“你手下那渠头可是死了?
“那又如何?
“如此一来,天亮前真能拿下薛白?若到时不能,任你编造千百罪過,可就收不了场了。
“放心,最多再一個时辰便够了。”高崇道:“只要明府不插手。”
吕令皓与他是绑在一條绳上的,见他如此固执,点了点头。
高崇得了许诺,放下心来。
虽說李三儿死了让人十分意外,但只要稳住吕令皓,放眼整個偃师县還沒有任何人有实力能与他抗衡。
這一整夜,薛白又是杀郭万金,又是杀李三儿,尽是在边边角角与商贾、草莽打转,殊不知這种棋子他随时可以换的。
眼看着高崇离开,郭涣不由咳了几声,他這位录事虽然官职卑微,实际打点着偃师各家高门大户的利益。
“明府,郭万金的家产可不在偃师。”
“我知道。”吕令皓抚须道,“洛阳由周县令来抄家,少不得我們的好处。”
“可长安呢?郭万金的大半家产可都在长安。”
吕令皓捻须思考,心想若是不与薛白合作,最后肯定是右相主持抄家,会给他一点功劳,却不会有大的分润。
但他心裡也明白高崇說的有道理,薛白太過咄咄逼人,且高崇很快就要除掉他了,总不能在這时候使之功亏一篑。
“知足吧,我們不可学高崇贪心.…
下一刻,赵六鬼鬼祟祟地過来,探头往中堂看了一眼。
“何事?”吕令皓不悦,冷着脸问道。
赵六虽然只是杂更门房,其实是县署的老人了,偷眼看了一圈,确定高崇不在了,這才开口道:“县尊,有人求见。
“谁?
“他自称姓杜,排行第五,有重要的物件要递呈……
暗宅。
薛白不理会那些想攻进来的漕帮帮众。
由老凉、姜亥带人守着狭长的巷子,那些乌合之众要攻进来,還需要時間。
薛白则趁這個机会,拿下了逃到這裡来的徐八。
徐八只是個漕夫,奉了高崇之命,带那些人贩去到王彦暹的宅邸。
薛白推测他得這個差事,是因为去過那儿。
“你是否随李三儿一起杀了王彦暹?”
“是。
“怎么杀的?
渠帅亲手将他勒死的
薛白盯着徐八的眼,忽然跳转了话题,问道:“高尚要造反,此事吕令皓知晓嗎?
徐八骇然色变,不知所措。
“果然,你也是反贼。
“县尉饶命!小人知道的都愿意說.…
审讯人這一方面,薛白還算是擅长的,這一诈,就知道自己推测得沒错。
他是反推的,知道安禄山要造反,而高尚如今是安禄山的心腹,李三儿那么崇拜高尚,有可能是個知情人,因此出言试探。
但這個情报似乎沒有太大用处,仅凭推测寄望于往上层告状不行,王彦暹打算走的就是這條路,如今已死了。
薛白也是不想步他后尘,只好如今夜這般行不得已之手段。
眼下他已杀郭万金,勾得吕令皓动摇;再杀李三儿,削弱高崇的实力;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分化、拉拢。
把一個很强大的敌对势力拆分开,拉拢一半,打击一半,它也就沒那么强大了。
让杜五郎去吓唬吕令皓是一個办法,可若是筹码不够的话,還得利用此时得到的這個看似沒用的消息。
薛白也知道,眼下除掉的所谓巨富、渠帅都只是对方随时可以换的两個棋子。
好在夜還长,還有時間对付高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