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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假道伐虢

作者:薛白杜五郎
郭家本宅。

  门环叩动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听得裡面的下人胆颤心惊。

  “开门!官府办案

  薛崭還在变声,公鸭嗓难听至极,语态却十分嚣张,已有了一县班头该有的气势。

  门一开,他便带人冲了进去,挥手道:“查封仓房,搜索文契账册,动作快!”

  薛白则走在后面,眼看着這一幕,心中沒有得意,反而有些自省,明白了何谓“破家县令”。

  他走到大堂,扶起一個吓得摔倒在地的奴婢,道:“不必害怕,县署依法办案。”

  堂上,一众人扶着垂垂老矣的郭太公出来。先是见一根拐杖点在砖石铺成的地面上,之后是一双颤颤巍巍却又很坚定的脚,脚上穿的是织履,彩丝织着繁复的图案,光艳如新。

  “薛县尉,這是在做什么?!”

  “催税。”薛白回答道,“我身为县尉,這是应尽的职责。”

  郭太公缓缓在交椅上坐下,忍着怒气,让身边的子弟们都退下,缓缓道:“薛县尉想要什么?只管与老夫說。

  m.

  他养了许多的部曲、护院,终究是沒敢命令他们做出抵抗,命令了也未必有用。

  眼下唯有選擇收买薛白這一條路了。

  见薛白不答,他又道:“凡是這庭院中有的,不论是金银珠宝、美人玉器都可以,甚至此处沒有的,如一县之主的权力,若薛县尉能放過郭家,老夫都会尽力满足。”

  薛白道:“郭公是爽快人,可惜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县尉請說,给不给得了是老夫考虑的事。”

  薛白抬眼看了看天,心想自己要的连說都不能随便說,遂摇摇手,道:“谈正事,我来追缴郭家积年所欠租税。但不知郭家子弟可有挥霍,若是拿不出来可就麻烦了。

  郭太公瞬间老泪纵横,以拐杖敲着地面。

  “如何還有钱粮啊,富余的钱粮都买了田。县尉說它们是隐田要抄查,却忘了那本是郭家的财产,既拿走了郭家财产,如何還要追缴。

  “买的?”

  他已老迈,薛白原本還想给他留些体面,闻言却是随口說了几個例子。

  “开元二十八年,关窑村的关阿乙把三十八亩良田、三亩宅田一并卖给郭家,关阿乙实际得到了多少钱呢?三匹绢、五斗粮而已,折价不過一百文一亩,与强夺有何区别;天宝三载,马洼村的马三旺把四十三亩良田、两宅田卖给郭家,只得了两石粮。

  “咳咳咳咳!”

  郭太公重重地咳嗽起来,打断了薛白的陈述,道:“說是良田,多年不曾休耕,田地早沒了肥力,加上年景不好,他们欠了收成,活不下去了,是老夫接济了他们。至于那些田地,田地也是要养的,這些年老夫一直未曾让人耕种,如何承担得起租税啊?”

  两人說着,薛崭過来道:“阿兄,找到仓库了,還沒清点,十三万贯估计是不够,得把宅院也卖一卖。”

  這十三万贯乃是从开元十五年以来郭家所积欠的隐田租税,而偃师县一年的税赋折算下来也只有将近六万贯,粗略估算下来,每户人家一年缴税在十贯左右,已不可谓不重,那郭家所少缴的部分却又是分担在谁的头上?

  薛崭报出這数字来,郭太公一听,不由浑身都在颤抖。郭家虽說家大业大,可若要拿出了這笔来也要一蹶不振。

  他颤巍着,努力站起身来,哭道:“薛县尉,這可是老夫一生的积蓄啊!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老人积攒了一辈子,忽然之间要成了一场空,看起来分外可怜。

  薛白却不觉得他可怜,郭家虽沒有拿刀杀人,可因其而家破人亡,或一声积蓄转瞬成空的老人不知凡几。哪個不比他可怜?

  待薛白离开,许久之后,郭太公才从失魂落魄之中缓過神来,喃喃道:“沒了?不,還有转机.….宋公可答应见我了?”

  他已投了拜帖给宋之悌,希望以垂垂老朽之身爬上首阳山去拜会。

  论底蕴宋家或许不如太原郭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但在偃师县,别家都是支系,陆浑山庄确实是最显赫的一家。

  “還…….還沒有,阿翁你莫急。”

  “唉,宋公竟還不见我。”郭太公气得胸膛起伏,“昏了头啊。”

  他跌坐在交椅上,再开口语气已是悲凉。

  “《左传》有個故事,晋国想要吞并虢国,但恐虞国出兵阻拦,大夫荀息遂提议,以良马与美玉送给虞国,以此借道伐虢。待晋国灭了虢国,回师时驻后虞国,虞公仍毫无戒备,很快也当了俘虏,荀息拿回了当初所送的良马、美玉,笑言美玉依旧璀璨,唯骏马牙齿长了。”

  說到這裡,郭太公拍案悲呼,道:“老夫该将這故事告诉宋公啊!宋公何其不智?

  陆浑山庄。

  宋勉正把一叠田契交到了宋之悌手中。

  宋之悌老迈,一双眼睛裡十分浑浊,看不太清楚上面的字,宋勉遂拿出一张图纸来,比划着道:“叔翁請看,首阳山下东南方向這片田地,与我們原有的相连,水渠都是通的,薛白划了一百八十七顷给我們。”

  “原本只是一桩寻常交易吧?竟有這等意外之喜,薛白要什么?”

  “权力。”宋勉回答得很确定,“此人虽然年轻,却不肯屈于人下,他希望我們能帮其夺吕令皓之权,使偃师县由他說了算。”

  宋之悌不置可否,老眼犹看着图纸,脑子裡想着宋家已有如此家业,希望子孙后人能够和睦不争、将家业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宋勉等了好一会沒得到回答,继续道:“此番拿下了郭涣,薛白希望能让他的幕僚殷亮为录事,叔翁能否帮他向河南府举荐?”

  宋之悌不答,反而问道:“郭家的隐田不止這些吧?”

  是,刨除掉各家想分的,還有两百顷可以给我們。”

  宋之悌這才缓缓开口道:“老夫可以给韦府尹写封信,只要薛白值得信任。”

  “他是自己人,收了我們的赃款,与我們销赃。一死俱死。”

  “老夫问,他能在偃师助力宋家多久?

  宋勉略略沉吟,道:“叔翁放心,他背后還有杨党,如今杨氏已把生意铺到了偃师县,眼下才开始,往后合作的机会還多。”

  “如此便好。”

  此事谈過,一切顺利,宋勉正想要退下,宋之悌忽然道:“让人去把高崇的首级与尸体合在一处,葬到邙岭吧。

  “叔翁,高崇可是杀八郎的凶手…

  “人死已矣,不可因此坏了活人的交情。”宋之悌道:“高尚来信了,過段时日他会到偃师来拜访老夫,他已今非昔比,留点余地。”

  他左手边的桌案上還摆着几封拜帖,高尚递的那封被摆在了最上面。

  至于郭太公的拜贴,已可让人将它丢掉了。

  薛白也有一张偃师田地的图纸,他与杜五郎研究了很久,并且实地走访,终于从郭家的隐田裡划出四十八顷田分给逃户。

  暂时不能再分更多了,多了便容易让宋家怀疑他的企图,而他如今正需要借助宋家之力争权。

  好在薛白是打着“济民社”的名义拿下划出的田地,加之高门大户对那些贫宵往往不屑,不知情的還以为這四十八顷田是薛白自己拿走的。

  对于失去了田地的农民而言,這却是破天荒的大事,其中的激动不言自明。

  另一方面,农民也对租税有深深的担忧,這毕竟不是能免租三年的荒田,而是良因此,薛白下一步就打算不再“追死”,也就是說,农户有几亩地就交几亩地的租税,不必再承担因为逃户而分摊到他们身上的部分。

  要這么做,必须重新丈量田地、登记户口。此事原本由郭涣在做,如今郭涣已经落狱了,薛白遂借机在县署安插上他的心腹。

  连着忙了数日,薛白亲自提了一壶酒,到县牢探望了郭涣。

  经此一事,郭涣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额头爬满了皱痕,显得万分愁苦。

  “我清查了郭家十三万贯。”薛白开门见山道。

  “什…….什么?

  “你在诧异什么?觉得郭家不该能拿出這笔钱?”

  郭涣滞愣了很久,拿起酒喝着试图浇愁,哭道:“我从来沒想到,家族能在一夜之间垮了。

  個能扛事的,对家中子弟管教得也不错,不见有甚恶行,否则,這次落狱的远不止你一個。

  “富贵如浮云嘛。”薛白這般安慰道,“好在人都沒事,郭太公年纪虽然大了,但是郭涣盯着他看,眼睛裡浮起恨意。

  “你恨我无妨。”薛白并不在意,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经此一遭,你家中子弟往后更能争气,从混吃等死变成立志做出事业。”

  “你是为了羞辱我的?

  “不,郭家既然补缴了积欠,念在郭录事曾经为县中庶务尽心尽力的份上,我可放了你。

  “放了我?

  “你利用权职为人谋田,流三千裡,但允你赎刑。”薛白从怀裡拿出一封判文,“找人给你赎刑吧。”

  郭涣看過判文,目露讶异,再抬头看着薛白,眼中恨意不散,但也浮起了求生的期望。

  薛白道:“還有,我与你說的话還作数。你若一无所有了,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一個重新再来的机会。”

  郭涣以为薛白是在开玩笑,但等這一壶酒喝完,薛白竞真让他儿子郭憬来牢中看他,還很大方地让他们父子俩单独谈话。

  “阿爷

  郭憬一到牢中就大哭起来,道:“阿爷啊…….家裡人都在怪你,二叔把我們赶出了本宅,三叔還把你在城内的宅子卖了……

  “莫哭了,你先去提一千贯来赎刑。”

  “沒了,阿爷,家裡都沒钱了啊。

  郭涣愣了愣,咽下满嘴的苦意,道:“你去找明府,就說…....我知道是明府给薛白施压,给了我机会,必铭记于心。請他在县署账填上一千贯,放我出去。”

  从郭家抄查的十三万贯财物在接连搬运了多日之后,這日终于全数搬到了县署库房。

  吕令皓原本是极力反对此事的,眼看不能改变,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下来。

  毕竟這也是他的政绩。

  当主官便该有這种超然心态。他不会像薛白、高崇那样亲自出面去争斗,因为县裡但凡有功劳都少不了他一份;而出了差池,他還可想办法先撇清责任。

  因此,這件事虽然是薛白对付郭涣,也让吕令皓感受到了危险,但吕令皓轻易就能变坏事为好事。

  冬天才收缴了郭万金的“五万贯”给朝廷,开春又追回了郭家的积欠,连着两桩大功,他只要再用力打点一二,已经可以升迁。

  問題反而在于,吕令皓既不想去长安看人眼色,又不愿去旁的州县当佐官……终究是当惯了一地之主官,太超然了。

  郭憬找来之时,他正在变坏为好。

  “赎刑?

  “是,求县尊救我阿爷一命,他年纪大了,若流放三千裡如何還能回来啊?

  “你糊涂啊。”吕令皓扶起郭憬,痛心疾首道:“你阿爷以权谋私的证据都被薛白捉到了,他能有那般好心放了你阿爷嗎?为的就是让你来求情,他好顺藤摸瓜,拿住郭家更多把柄啊!

  郭憬一愣,面对县令這样诚挚的說辞,不知怎么办才好。

  简单而言,就是不帮忙。

  等郭憬无可奈何地告辞,反而是吕令皓的幕僚元义衡提醒道:“明府,郭录事毕竟辅佐明府多年,若见死不救,是否失了人心?”

  “這明显是薛白拖本县下水的诡计,更何况,郭家失了势,郭涣丢了职,還要他的人心有何用?

  吕令皓作为主官,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静制动,见元义衡如此相劝,不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元义衡见了這目光,不由心下一凛,不敢再多言。

  這日,吕令皓沒有去见郭涣,而是特意邀薛白来详谈,打算把他变成下一個郭涣。

  “哈哈哈,薛郎来了,坐。近来有传闻說,薛郎拿下郭涣是为了与本县争权,但本县从来不信這些。本县相信薛郎所为,乃秉公断案,正大唐法纪,清查隐田,解百姓困厄。

  见面便是這样一番安抚,稍稍展现了主官的风度,吕令皓又问道:“還有,薛郎是宰相之材,志不在偃师,接连立下大功,升迁可有眉目了?”

  薛白问道:“還得請县令提携,不是嗎?”

  吕令皓心中讥嘲,暗道右相如此讨厌你這竖子,如何会容你升迁?

  他表现得却是非常亲切,笑道:“本县确已致书于长安,据爱婿所言,万年县尉便要出阙了,他会为你谋划。不過薛郎也该在此事上更尽心才是。”

  如此示好,他几乎就差直說了——为了夺权也好、立功也罢,薛白你动了郭涣就算了,但别惹本县,彼此维持和睦直到你升官。

  薛白也沒有理由再不答应。若为個人前程,他在偃师已经做得够多了。若继续下去连官长都对付,過犹不及,反而要被官场排斥。

  又過了三天,郭涣才得以赎刑出狱。

  换作从前,他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连一千贯都拿不出来。

  更让他无法相信的是,偃师县沒有一家高门大户愿意拿出钱来为他赎刑。须知他在县署为吏的二十年间,一直尽心尽力为他们谋事。

  隐田不是只有郭家一家有,各家所占隐田比郭家有過之而无不及。甚至因为他郭涣在县署做事,每年租税交的還是最多的。

  结果出了事唯他一家来担,這也就罢了,他遇到薛白這种不讲理的,只能自认倒

  然而,各家却是背信弃义,瓜分郭家的田地,连一千贯的赎刑钱都不肯出。

  出狱這日,唯有赵六牵着一头骡子在县署门外等郭涣,递了被荷叶包着的胡饼给他。

  “郭录事,你在县城的宅子被卖了,该是要回镇上,路远,骑這头骡子吧。”

  “县尉让你来的,收买人心?

  “不是。”赵六道:“我阿爷過世时,是郭录事你作主,让我到县署做事。好歹有份月俸,我阿娘才沒饿死。”

  “唉。”郭渙长叹一声,喃喃道:“我老了,眼力不如你们年轻人喽。”

  “郭录事不算老,還有从头再来的机会。”赵六道:“這是县尉說過的。”

  郭涣眯了眯眼,犹觉薛白可恨,却也提不起心气了…

  到了回郭镇,气氛与往昔大不相同,本宅的积蓄沒有了,族人们显得紧张兮兮,還有不少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隐隐地,他们說的是“都怪他得罪了县尉”之类。

  “十三嫂,不是我得罪县尉,人家就是冲着我們的隐田.….”

  郭涣想要解释,才开口,众人已经嫌恶地避過了他。

  他愣了好一会,想到這些年族裡大事小事,谁沒有拜托過他,当时常听就是“数你最有本事,在县署掌权,嫂子也知道欠你太多了”。

  人情翻覆,翻覆之前谁都想不到会是這样,或是想到了也难信。

  “大伯呢?

  反而是主院的奴婢愿意搭理他,应道:“家主在书房。”

  郭涣脚步沉重,到了书房,他推门进去,只见郭太公坐在那,老态龙钟像是马上要枯萎了,但還活着。

  老人大概是不放心就此撒手人寰,希望亲自带着家族度過這场劫难。

  郭涣再抬头一看,摆在桌案上的那块玛瑙香炉已经不见了,那是郭太公最喜歡的一個物件,价值不菲。

  “阿伯,侄儿对不住你!”郭涣哭着便跪倒在地。

  郭太公原本還好,听得哭声,悲从中来,再次失魂落魄。

  “一无所有了…….郭家除了這空屋,一无所有了。”

  “阿伯,侄儿去杀了薛白,再以死谢族人!”

  郭太公招了招手,让郭涣到近前来,缓缓道:“意气用事,不行的。你回来之前,有人来见過我。

  “谁?

  “事已至此,你得分清,哪些人想对你剥皮拆骨,分清谁能给你机会。”

  說到這裡,郭太公自己都觉得不甘心,泪水流下,流进深邃的皱纹裡。

  “郭家的危险還沒有過去,兽群裡,若有一只野兽倒下了,是要被别的野兽吃掉的。

  郭涣愣了一下,觉得這些话的语态有些耳熟,他不久前才听過。

  “阿伯。

  “唉。

  郭涣有些不确定,缓缓问道:“不会是……薛白来過了吧?

  转眼间二月又快要過去。

  偃师田地不论怎么划,农户与佃户们都已经将县裡的田地种上了。

  眼看县裡的权力争斗沒有耽误春耕,薛白也是松了一口气。

  而在這個二月末,一份公文也送到了。

  薛白看過,将它递在殷亮手中,道:“殷录事,你的告身到了。”

  殷亮愣了愣,问道:“少府真办成了?”

  “不是我的功劳。”薛白道,“是宋勉請托了韦府尹,一個县的录事之职還是好办的。

  话虽如此,殷亮随颜真卿到醴泉为幕僚时,连颜真卿也沒能为他谋得這样的阙额,只能說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杜五郎见此情形,反而是哀叹一声,嘟囔道:“如此一来,我要做的只怕是更多。”

  当然,他近来也是本事见涨,否则大可不必担心。

  “放心,我還招了几個幕僚。”

  “可是像我這样值得信任,又有才能的……不多啊。”

  话到最后,杜五郎略有些沒底气。

  不多时,幕僚们进来,他目光一扫,见到一個熟人,却是王仪。

  杜五郎虽說与王仪之间有些交情,主要就是被掳走的交情,但還是先拉過薛白,小声提醒道:“他可是王彦暹的随从,你用他,宋勉不会猜忌嗎?

  “证据都交给宋勉了,何妨?”薛白云淡风轻地应着,“他们追杀王仪,我却能收买他,方显我能耐。”

  事实上,有些事情王仪知晓的比杜五郎還多。

  让王仪当幕僚,除了因为近来薛白观察了其人的才干,還有一個原因则是王仪对宋家有仇恨。

  经過了年节到开春,王仪已经学会了隐藏這种仇恨的情绪。私下裡,他唤薛白已是唤作“阿郎”。

  “阿郎,陆浑山庄派人到丰汇行了,說是答应阿郎的事已经办妥了。”

  “好,我会把田契给宋勉。

  這确实是早就說好的,宋家为薛白谋一個录事之职,换郭家的剩下的田地。

  “還有,下次他们打算直接放出一万贯的铜币,需要我們的商行到扬州采买些轻說话间,薛十一郎却是跑到县署裡找薛白,神神秘秘地道:“阿兄,有個叫郭涣的到家裡来想要见你。”

  薛白听了,眼神便笃定下来。

  他如今终于有些把偃师县理顺了的样子,但偃师县真正的主人還不是他。若有郭涣這個二十余年的老吏相助,他便敢与旧主人碰一碰了。

  到這一日为止,薛白与吕令皓相处還算得上是和睦。他离开县署回家时,恰好還在花厅外面遇到了吕令皓。

  “薛郎這是是要先走了?对了,烦請替老夫恭贺殷录事一声。”

  “县令不怪我安插心腹?

  “薛郎太小看本县了。”吕令皓抚须道:“本县是主官,巴不得属下的官吏有本事,助本县将偃师治理好。”

  “是,有县令挂帅,指挥得当,才是最重要的。”

  不论薛白說的真心于否,吕令皓捧腹大笑。

  在他看来,這是两人目前最好0的相处方式,相比最开始,他其实已经做了很大的退让。

  可惜,吕令皓送到薛宅中盯着薛白的仆妇、婢女们已经被送回来了,不知就在這一天薛白又见了郭涣。

  而他已经忘了,這些年来是郭涣一直尽力帮他,才把县务打理的井井有條.…

  次日,在县城的十字大街、四個城门、码头,以及几個镇上,有告示被贴了出来。

  县署承诺,将会在一個月内重新清丈田地、排查户口,之后的租庸调将依照重新造册的田亩户籍来,不再有“追死”。

  這便意味着,普通农户们再也不必分摊因为逃户而缺少的税额。

  但平民百姓要想意识到這当中的意义還要時間。不识字的农人们路過,有的不甚在意,有的围在告示前听人念着,却也不甚明白。

  最先反应過来的是吕令皓,他负责征税,并直接面对河南府。首先摆在他眼前的一個問題就是,不追死,缺的税额由谁来补?

  薛白這一举动,几乎是把手直接伸到他這個县令的碗裡。

  薛白一旦减免偃师县的追死,承受风险的同时也能在民间获得极大的声望,這已严重影响到他這個县令的威望了。

  难为吕令皓心中震怒,面上却已恢复了涵养,還给了薛白最后的善意提醒。

  “你且想清楚胡作非为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天下哪個州县沒有追死?地方官每年所要征收的税额皆有定数,丁户逃了,不将這缺额摊派下去,难道他们自己掏嗎?你若太過特立独行,成了梗在他人喉咙裡的刺,自寻死路而已。”

  “鱼若沒了刺,如同人被拆了骨,与一滩被随意咀嚼的烂肉有何区别?”薛白竟是态度强硬地顶了回去,问道:“县令說是嗎?

  “不识好歹!”吕令皓终于发了怒,怒喝道:“你待如何?要公然与本县作对不成?

  “对。”出忽意料的,薛白竟是坦然承认了,“我希望偃师县署由我說的算,县令答应嗎?

  “你.….你疯了。”

  薛白沒疯,他只是在接连吞掉了高崇、郭涣之后,已有了宣战的底气。

  這次,他要做的是彻底拿下偃师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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