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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螭

作者:薛白杜五郎
满唐华彩正文卷第321章螭薛宅,后院庭中新栽着几株梅花,虽還未开,但枝叶疏朗,煞是好看。

  這是颜嫣随手栽的,本担心活不成,沒想到长势喜人,她做事总能毫不费力就做得不错。

  清晨,夫妻二人起来后便对着這花树活动。

  “一個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送给你,一半送给他……”

  在成为掌家娘子,赖了几天床之后,颜嫣终究還是沒能逃脱她阿娘的管教,上次回门,韦芸便關於她的身体問題叮嘱了几句,之后薛白在家只要得空,便常常带着她吐纳练功。

  小径那边,永儿站在那看着這一幕,嘴角扬起笑意,倒比颜嫣還要开心,像是替她与薛白谈情說爱一般。

  待两人一套慢吞吞的拳法推好,永儿方上前,禀道:“郎君、娘子,夫人来了。”

  “阿娘又来管我。”

  韦芸已在厅上坐了一会儿,待见女儿、女婿迎過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颜嫣的手,问她近来身体如何,是否按时喝药云云。

  末了,她让颜嫣去把最近的女红功课拿来给她過目。

  支走了女儿,韦芸看向薛白,问道:“你们感情可還好。”

  “丈娘放心,自是好的。”

  韦芸低头饮了一口茶汤,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可打算何时要個孩子?”

  她是当娘的,有些事显然看得出来。

  薛白略略沉吟,道:“三娘年岁還太小,加之身体不好,眼下生孩子,恐怕有危险,眼下還是多调养为宜。”

  “這也是。”韦芸忧虑地点点头,迟疑着道:“近来满长安都說你是端正君子、洁身自好,這很好。但三娘既嫁了伱,便该为你生下子嗣,你顾念她体弱,她却不宜失了妻子之责……”

  薛白不由疑惑,问道:“敢问丈娘,近来可是有人与你說了什么?”

  韦芸叹息一声,有了薛白這等女婿,她受到的压力可并不小。

  想嫁薛白的大家闺秀不在少数,還有些人曾经在某些宴会上讥嘲颜嫣,被颜嫣反击回去,但這种恶意沒有就此散去,一部分便转移到了颜家,說颜嫣不能生儿育女的不在少数,偶尔還有人說薛白是不举,才娶了這么個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韦芸不擅应付這些,好在崔氏還在长安,提点了她一番。

  “我們也想過,三娘這病,几年内未必能治好,你身边也是不太清静。”韦芸斟酌着,缓缓道:“方才我问過永儿了,她从小服侍三娘,该是离不开的……你可明白了?”

  “明白。”薛白道:“丈娘不必理会旁人如何說,我与三娘年岁都還小,许多事,不急在一时。”

  “你一向是沉稳的。”

  韦芸感慨了一句,感觉见了薛白這不慌不忙的态度,哪怕沒聊出什么结果,心中的忧虑也消了不小。

  之后,颜嫣捧着一些她绣的女红過来。

  “這些绣的都是什么?”

  “都是夫君喜歡的花样啊。”颜嫣理所当然道,“這是葫芦娃,永儿也听過夫君說這故事,說绣這個吉利。”

  “好吧。”韦芸拿女儿沒有办法,“你送为娘出去。”

  ……

  青岚见韦芸离开厅堂,走到薛白身边,低声道:“郎君,二娘在西厢等着。”

  “好。”薛白转头看向青岚,问道:“想說什么?”

  “夫人送了我一对金镯,我受之有愧。”

  “懂的。”薛白握了握她的手,道:“若觉得不收才安心,你還给三娘也可以,她不会在意的。”

  青岚眼睛一亮。

  虽然韦芸沒說,但送這么贵重的礼物,该是希望青岚往后能過继一個孩子到颜嫣房中,可青岚好不容易脱离了贱籍,其实是不愿意的。

  “放心吧。”薛白道,“丈娘也是很好相处的人,三娘更是,她待人很通透。你還给她,她便明白了你的心意,且不会计较。”

  “郎君,我也觉得。”

  青岚用力点点头,虽然相处得時間還短,她已十分信任颜嫣。

  推门进了西厢的客房,薛白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杜妗是洗過头发才来的,正坐在铜镜前整理着发鬓。

  “来了。”薛白道,“我打算一会到丰味楼去。”

  “不是来与你胡闹的,打探到了重要的消息,你可知打死李倩的凶器为何物?”

  “不是佩刀?”

  杜妗问道:“可有人与你說過是佩刀?”

  “唐昌公主說的是,那名士卒误杀了李倩之后‘砍杀’旁人。”

  “但并沒有說他是拿什么误杀的李倩?有可能是顺手抄起别的物件呢?”

  薛白想了想,唐昌公主、博平郡主都沒說過這种细节。其中,唐昌公主并沒有看到李倩被误杀时的场景,博平郡主则年纪尚幼,未必有留意到。

  “還真是沒人說過,是我下意识地以为是佩刀。”

  “镇纸。”

  薛白一讶。

  杜妗抿嘴微微一笑,招手让他附耳近前,低声道:“是一方长條形的黄铜镇纸,雕着一只螭,盘踞于镇纸之上,栩栩如生。”

  螭是一种沒有角的龙,传說是龙与蛟生下的儿子,因龙有角,螭无角,螭便经常到凡间问人它像龙嗎,若听到一個不字,它便将人一口吞掉。

  如今的钟鼎礼器、碑额、殿柱、殿阶、印章上便常有螭做为装饰。

  “這方镇纸如今在何处?”

  “還不知道,但李琎与你见面之后便在找。”杜妗道,“他确实是亲眼见了李倩死时的情形。另外,你知武惠妃是如何被吓死的嗎?”

  “与這镇纸有关?”

  “听那意思,武惠妃死时,那镇纸便在她屋中,她认为是薛太子妃的鬼魂所放,要她偿命……”

  薛白想了想,结合从李琎那裡打听到的消息,李倩死后,高力士、陈玄礼過去確認過,镇纸一度在他们手上,那若有人故意吓死武惠妃,便很可能是此二人所为。

  “李琎听我說李倩未死,心中有了疑惑,想再看看那方镇纸,能否打死人?”

  “当是如此。”

  “东西在何处?我必须亲眼看看。”

  “武惠妃死后,值钱的物件都留给了李琩,除非有人特意将它收走。”杜妗道,“我們收买了李琩身边一個婢女,等消息即可。”

  薛白思忖着,若要假冒皇孙,势必要收买或除掉所有的知情者,如今看来,還有一部分知情者是牵扯到武惠妃之死裡的。

  說了一会,青岚在门外道:“郎君,右相府派人来請。”

  “走吧。”

  屋中两人出来,青岚犹豫片刻,還是道:“那個……娘子請二娘過去一趟。”

  薛白一讶,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杜妗瞪了他一眼,附耳讥道:“你自去忙你的,我去见见你家娘子,看她能否也为你操持這许多事。”

  话虽說得厉害,但杜妗确实沒想到颜嫣会是這般应对,她本以为她会装作不知此事,或私下裡找薛白闹。

  倒沒想到,她敢再次直面于她。

  ……

  绕到大堂,還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颜嫣正坐在桌案后,捧着一個比她脸還大的碗喝着药。

  也许是因那药汤太苦,放下碗,她显出了一张可怜巴巴的脸,让杜妗一时也有些心软。

  “二姐来了,快坐。”

  颜嫣拍了拍一旁的凳子,继续灌了一口還未喝完的药,道:“永儿,你到厨房再给我拿块糖。”

  “是。”

  杜妗笑了笑,告诉自己不可被颜嫣迷惑了,這小丫头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单纯。

  “有话与我說?”

  “二姐正好来了,一起解解闷?”

  “我忙。”杜妗笑道:“我命不好,不像你坐在家中什么都有,许多事我得自己去挣。”

  “我命好,从小到大什么都顺遂。唯独身子骨不好,若沒有夫君救我,为我延請名医,我大概便死掉了。”颜嫣道:“如今我每日喝的這药,丹参是从长白山挖的,寻常人家用不起,夫君是花丰味楼赚的钱买来的。”

  說到這裡,她坦然道:“這碗药汤裡,也有二姐的一份心意。”

  杜妗不吃這套,心說颜嫣收买人心却是個好手,无怪乎李腾空半点不怪她。

  “小钱,只要三娘的病能好,這都不算什么。”

  颜嫣终于喝完了汤药,随口道:“不是容易治好的病,该是得一辈子带着。”

  她沒有幽怨,是早已习以为常的态度,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想,每天過得高高兴兴就好。”

  “高高兴兴?”

  杜妗又看了颜嫣一眼,倒是确定那份欣喜确不是装出来的。

  但再一想,换作是她嫁了薛白,她也高兴。

  忽然,颜嫣问了一句。

  “二姐想给夫君生個孩子,但该以什么名份养着?”

  “什么?”

  杜妗绝沒有想到,会被颜嫣打一個措手不及。

  她不是怕她,只是自怜身世。

  曾经那太子良娣的身份让她绝无可能嫁给薛白,如今却得受這种折辱。

  她从小就有志气,恨不能摘天上的月亮,也曾爬得高看,仿佛离天只有一步之遥,偏是一跌,跌到了谷底。今日一抬头,发现自己竟在颜嫣脚下。

  “你……”

  杜妗今日来之时,看到了韦芸的车驾,猜想该是韦芸提醒了颜嫣。

  颜嫣却道:“我不傻,成亲前……嗯,该知道的,阿娘都与我說過。這几日夫君常到丰味楼去,二姐你用的熏香我闻得出来,夫君大概是累到了,夜裡睡得比平常沉得多,早上也不醒,是嗎?”

  杜妗不答。

  “二姐沒想過,该以什么名份养嗎?若真有了這孩子,万一被旁人知晓,怎么办?”

  “想過。”杜妗淡淡道,她知道若真生了一個孩子,东宫甚至朝廷绝不会容她们母子存活于世。

  “那?”

  “藏着便是。”

  這個問題她想過,但想得并不深,远沒有她做旁的事那般深谋远虑,因她知道,她要有一個孩子,很难。

  “好吧。”

  颜嫣从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杜妗以为是什么重要物件,好奇地看去,却见那小布包打开,裡面藏着一块糖,颜嫣整块拿起,塞进了嘴裡。

  “可惜,我有名份,身子骨不好;你想生孩子,偏是沒有名份。”

  因嘴裡含着糖,這句话有些含糊,颜嫣也显得漫不经心。

  杜妗却是再次惊愣了一下。

  “你說什么?”

  颜嫣回過头来,看着她,笑了笑,问道:“二姐觉得可以嗎?”

  “你能接受?”

  “家裡的账我看了,夫君的俸禄才那么一点儿,家裡的钱都是你挣来的,我花着你的钱,還能听你的孩子叫‘阿娘’,我反正不亏。”

  “此事,你能做主?”

  “你猜夫君心裡是如何想的?他那人,心机最深了。”颜嫣道:“我可是天天听永儿抱怨。”

  杜妗恍然明白過来,无怪乎薛白什么都不說,還全力配合她,想必打着便是這样的心思,所谓“心机最深”大概是想等水到渠成。

  反而是這個颜嫣,早早說出来,卖她一個人情。

  “让永儿生一個,岂非对你更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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