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假想
“在哪?吴将军问谁在哪?”
面对他這般愚蠢的目光,吴怀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问道:“十八郎就不害怕嗎?”
“怕?为何……要怕?”李琩颓然道,心想這辈子已活到如此地步,沦为万世笑柄,還有何好怕的?
“当年是为了扶寿王你为储君,方酿出了三庶人案,倘若皇孙還活着,他第一個要复仇的可不是你嗎?”
“复仇?”
李琩不知复仇为何物,自嘲地想到自己夺妻之恨、奇耻大辱也不曾想過复仇。身在帝王家,谁在乎恩仇,只有权力,有权则为所欲为,无权则逆来顺受,不外如是。
但面前這個宦官却是睚眦必报的狭隘性子,那眼神裡藏着的是隐忍、狠毒,恶意像毒蜂一般,把李琩蛰了一下,吓得他往后躲闪了一下。
“可他就算活着……他怎能找我复仇呢?”李琩道:“他是逆贼之子啊,就算活着,也得被幽禁的。”
随着這句话,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道:“而且,阿兄說此事绝无可能,李倩当年必是死了,薛白定是骗他。”
吴怀实目光闪动,思忖着。
他亦能确定李倩已死了,可如此一来,薛白为何要追查当年旧事?
忽然,一個想法从他脑中一闪而過,他如遭电击,瞳孔都瞬间放大了。
虽明知這想法很荒谬,但却让他豁然开朗,觉得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說通了。
怪不得,薛白与和政郡主清清白白……
李琩见吴怀实眼珠子转来转去,久久不语,不由好奇道:“吴将军還在想什么?”
“若是假的,薛白为何要骗汝阳王?”吴怀实压低声音道:“十八郎有沒有想過,也许,薛白就是那只漏網之鱼?”
“這這……不可能,你是在說鬼故事不成?”
李琩终于感到了害怕,他与薛白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却知薛白是個极有手段的人,短短几年内一跃为朝中新贵,把李亨、李林甫都治得服服帖帖,他并不愿与這样的人为敌。
可如吴怀实所言,薛白若真是李倩,第一個复仇对象就是他。
“我可算知道薛白为何要去掖庭了,定是为了见某個与三庶人案有关者,若不是鄂王妃,那便是博平郡主了。”
“什么?”
“老奴是在說,薛白所做所为并非空穴来风,他一直以来都在处心积虑地谋逆。”
李琩觉得吴怀实魔怔了,說的话也是无稽之谈,道:“沒有人会這么做的,除非他在找死,若我是李倩……”
“若伱是李倩,你会找個地方躲起来?但薛白不是你!”眼看始终不能点醒李琩,吴怀实恼怒起来,道:“薛白为了权力,一切都能舍弃,随时能把命豁出去,你用你的想法去套他的想法,你是個什么……”
话到一半,忽然住口了。
但那语气已深深地刺痛了李琩。
李琩知道吴怀实看不起他,哪怕他的遭遇换到世上任何一個人身上都只能選擇逆来顺受,但世人還是看不起他。
应该說,无数個比他更懦弱者在深深鄙夷着他的懦弱。
沒有一個人能够对他感同身受。
李琩颓然坐下,无力地垂下头,道:“与我无关,我不過是個被父皇幽禁的废人,管谁是李倩,管薛白想做什么?”
激将法用成了這样,吴怀实微微讥笑,遂又小声道了一句。
“十八郎還不知道吧?薛白与贵妃已有苟且……”
“什么?!”
“不明白嗎?他在羞辱你。为了复仇,为了夺回他阿爷失去的一切,他无所不用其极。”
李琩心中翻江倒海,脸色变幻。
终于,他缓缓问道:“吴将军想要我如何做?”
“岂是老奴想要你做什么?此事与老奴无关,不過是探查到了此事,提醒十八郎一句‘先发制人’,早日向圣人禀明才好……”
李琩不知所措。
他那個侮辱他至深的父亲已将他的人格完全摧毁了,他遇到任何事情就像站在一片废墟裡不知该往哪走,六神无主,于是,轻易就陷进了吴怀实那個煽动着愤怒的眼神裡。
他不敢怨恨圣人,遇到了他惹得起的人,却大可去报复,去发泄。
右相府。
今日因神鸡童贾昌前来拜会,李岫便在庭中置酒招待。
“怪了,十郎今日竟有空与我闲坐?”贾昌有些受宠若惊,笑道:“這两年,十郎总說相府事务繁忙。”
“以往是。”李岫道:“以往不会用人,只好自己焦头烂额。”
“哦?”贾昌不由好奇,“十郎近来收罗了不少人才?”
李岫自不可能与人說他阿爷病了才不再对他动辄打骂,或說薛白能替他分担不少难题,他遂摆手不答,只谈了谈近来的感悟。
“倒非如此,不過是心境不同了。以前总想着宰相之子当如何如何,近来却感悟到人生匆匆百年,功名利禄总是求不完的。”
“這倒不像李十郎說出的话。”
“其实我一贯如此,但過去活在了‘李十郎’的壳裡,三更四更還在灯下处置公文,五更鸡鸣犹不得闲,结果阿爷還是不满。可一旦想通了……我前几日终于得空去拜访了启玄真人,請他为我把脉,方知我不年轻了,气虚脾弱,精力不济,当好生歇养了。”
“是。”贾昌也是好养生的,听得连连点头,道:“我看十郎今日這眼圈不再发黑,气色好了不少。”
“我连着五日早眠,闲下来,神志都清明了不少。”
李岫从容地笑了笑,道:“更重要的是,对自己過的日子,有了把控感。”
贾昌也不知他是哪学来的這套說辞,听得却是十分新鲜。
……
与這庭院隔着几道墙,薛白正在李腾空的监视下代李岫批阅着公文。
這些当然不会是什么重要之事,无非是李岫图轻省,将最繁琐又无关痛痒的一部分事务交给了薛白,多是些各地的钱谷核算、州县的刑案之类,处置起来费事,一個不妥還要挨李林甫骂。
李岫不擅长這些,且心中顾虑,做起来事倍功半,薛白却是得心应手,做得快,且从无纰漏。
其实薛白也遇到很多不知如何解决的难题,他每次都会收集起来,统一问李林甫。
但薛白与李岫最大的不同就是,李林甫会骂李岫,却知骂薛白毫无用处,懒得骂,只公事公办地回答。
“朔方军今年的军粮数目不对吧?”
批着公文,薛白忽然喃喃了一句。
李腾空正坐在一旁,问道:“少了?”
“是。”
薛白拿過算盘,有些笨拙地拨弄了两下。李腾空便接過算盘,低声道:“我来,你說便是。”
“据我所知,朔方军士卒达六万四千七百人,一兵一日食粮两升,一年是七石二斗,折粟为十二石。另外,军马有一万四千三百匹,冬春每匹日食粟一斗,年食粟十八石……”
薛白說得快,李腾空算得也快,纤细漂亮的手指拨着算珠,算盘“噼裡啪啦”地响了一会。
待他罗列了一长串的数字,沉吟道:“如此算来,每年兵马粮草需有……”
“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四百石。”李腾空道。
“如今府兵制溃败,士卒健儿不习农事,屯田、租税不過二十余万石,如此,朝廷今年還支给一百零五万石。”
“不错。”
“但你看,這封和籴使的公文上說给粮十二万石。”
“還有户部的。”
“户部只支给了三十一万八千六百石。”薛白道,“我记得。”
李腾空道:“這還是不能說明今年支给的不对,秋粮還沒押解。”
“但比往年這时候,已少了整整四十七万石。”
薛白說着,把那封公文放到一旁,道:“這個也留着,一会问问你阿爷。”
之后,他一回头,见李腾空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了?”
“无怪乎你做這些事比我阿兄顺遂十倍不止,但這些,你如何记下的?”
“为官任事,本该心中有数。”
“你记性特别好嗎?”李腾空不由对薛白有些好奇,此时也不摆高深道人的架子。
薛白摇了摇头,道:“不是记性好,用心而已,分得清什么重要,什么次要,看到重要消息时多留意,少理会些虚名浮利,自然就记得了。”
“儿女情长你也不理会。”李腾空小声嘀咕道。
“什么?”
“沒什么。”李腾空道:“你特意留意朔方军,可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薛白见瞒不過她,不由笑了笑,道:“好吧,我知你阿爷想把朔方军节度使张齐丘换成安思顺或阿布思,所谓边镇用胡人嘛,但眼下南诏之战在即,我希望他能收手。”
李腾空转头不语。
平心而论,在這件事上,她赞同薛白的看法,但倘若說出来,阿爷也只会觉得她是因为私情,倒不如不說话。
……
是日午后,李林甫听過薛白的問題,淡淡道:“本相让你辅佐十郎,是给你一個历练的机会,真当自己是右相了不成?”
“我在右相府,确实是受益良多。”薛白道:“但不知右相是先对付张齐丘,還是先对付张垍?”
李林甫听出了薛白的威胁之意,此事若谈不拢,薛白只怕要马上倒向张垍。
而眼下与以前他只手遮天时最大的不同,一是张垍平章中书门下事,二是他病了。
這等情况下,与薛白撕破脸风险甚大,倒不如晚些再换朔方节度使。
“军粮可经河曲黄河水运,本相亲自批個公文,河西军会暂支一部分粮草给朔方军。”
“右相记得就好。”薛白道。
李林甫闭上眼,将心中愠怒压下,道:“十七娘,你留下,为父有话与你說。”
薛白见他這是送客的意思,告辞而出。
李林甫听着他的脚步声离开,也不睁眼,颇不悦地道:“我在太池宴上說你与薛白清白,你還引以为荣了。”
李腾空一愣,不明白阿爷忽然說這样的话是何意。
“薛白是柄利剑,却沒有剑柄,浑身上下都是剑锋,你阿兄握不住他的。你不同,柔可克刚,你也该有些手段,女子是能让男儿为你所用的……咳咳咳,這還要为父教你嗎?”
“阿爷這是,想把女儿赶回道观?”
“說你两句又自命清高。”李林甫今日显得焦急了些,失了往日的气度,叱道:“再這般下去,李华那女儿都能抢到你前头。”
父女二人才好了些的关系再次闹僵,李腾空正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要說,有婢女匆匆赶来,附在李林甫耳边禀报了一句。
“让他来见我,支屏风。”李林甫低声嘱咐道,“十七娘,你先下去。”
“阿爷要见客?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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