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建关
那不是他曾经见過的灰色的霾,而是从原始森林中弥漫過来的带着梦幻感的雾,朦朦胧胧,使森林像是精灵国度。
瘴疫的成分复杂,影响最大的是各种毒虫叮咬引起疟疾,如今时到十月,再還有各种尸体粪便形成的烟瘴。
薛白已能摸清一些烟瘴形成的规律,夜裡露气重,毒气下沉,等到白天气温升高,毒气腾起。据到過南诏的官员们說,常常清早咫尺之间不可视物,一定等到中午烟瘴散了才可,夜裡睡觉须密闭门窗、不可脱衣服,以防有烟瘴侵入,若早起赶路,须饱食或多饮酒抵御,否则容易生病。
借着這個理由,他让娜兰贞下令晚些再行军,拖延遇到更多吐蕃、南诏官兵的時間。
他昨夜宿营时便選擇了一片沙石滩。并让士卒多伐柴禾,点上篝火,又准备好大树叶来扇风。他起来后也沒让荔非元礼下令行军,而是让士卒们围着篝火烤肉、休息。
因担心露出破绽,大家都沒有开口說话,這种习惯性沉默造成的压抑气氛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反而是最大的。薛白不鼓励士卒们說话,自己却从容地向荔非元礼学着吐蕃语。
“這裡叫‘大各崀后山’,‘崀’是什么意思?”
荔非元礼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山吧,白蛮的语言和汉言有些接近,除了一些词。”
薛白用吐蕃语道:“我听說六诏难以治理,一部分原因是语言不通,乌蛮散落着居住在山林,其中白蛮、蒙舍诏蛮有语言,所以,唐選擇扶持蒙舍诏?”
荔非元礼是個粗人,对這些事并不了解,但他对如何征服六诏很感兴趣,闻言认真思忖着。
贡杰赞此时走了過来,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喝道:“怎么還不起行?!”
“公主沒有吩咐。”
薛白应了,目光略過贡杰赞,看向了跟在后面的帕加。
帕加方才正在偷偷观察着薛白,觉得這個“李倩”并不像奴隶,反而有大相身上那种指点江山的气势,像一個唐廷官员,于是他想到,一個唐廷官员为何会出现在公主身边?原来的护卫大臣又到底去了哪儿?
一個大胆想法从脑子裡冒出来,帕加悚然而惊……下一刻,两人对视了一眼。
薛白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帕加下意识地眼神躲闪,不自觉地因害怕而耸起肩。
“贱奴。”贡杰赞向薛白叱道:“這裡還轮不到你說话。”
薛白听到“贱奴”二字竟是笑了笑,帕加莫名觉得,他是冲自己笑的。
娜兰贞从帐篷裡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贡杰赞道:“公主,我們该启程了。”
娜兰贞沒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薛白的脸色。她知道薛白的计划,无非是支开他们這些吐蕃人,给唐军争取偷袭太和城的時間。不過,唐军不熟悉道路,她若能早些到吐蕃的营地,也许還有阻止的机会。
在明知薛白不想尽快启程的情况下,她试探着他的底线,故作犹豫道:“可……那好吧。”
“启程。”贡杰赞当即转头向麾下士卒呼喝道。
再一看,却见护卫公主南下的六十余人动都不动,当即怒骂道:“公主吩咐了,你们還不起身?!”
薛白道:“你为何要勉强公主?”
他一說完,荔非元礼就站起身,走到了娜兰贞的身后,以护卫姿态,按刀瞪向贡杰赞。
贡杰赞诧异道:“我勉强公主了嗎?”
“公主。”荔非元礼问道:“他勉强伱了嗎?”
娜兰贞道:“是。”
“公主,你怎么!”贡杰赞气得跺脚。
薛白這才开口,道:“公主,不如等到中午,烟瘴散了就启程吧?”
“好。”
娜兰贞转過身,走到一旁,与薛白低声交谈了几句,忽吩咐道:“把那個叫‘猪屎’的奴隶带来,我看他挺机灵的,跟在我的帐篷外做事。”
帕加闻言,不由打了個寒颤,忙道:“我是大相的人。”
“公主說话不管用嗎?”荔非元礼喝道,让人過去把帕加带到身边来。
不多时,隔着浓雾,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据回报,是在上游等着迎接吐蕃公主的南诏官员已经赶到了。
娜兰贞心中惊喜,暗忖這次总算沒让薛白那等恶毒之人如愿。若是自己能稍得脱身,就可让贡杰赞与南诏官员合力击败這一小队唐军。
马蹄声“哒哒哒”,并不急促,一支队伍缓缓从雾气中穿了出来。
薛白站在篝火旁看着,心想他们這样赶路活该要得瘴疫。
荔非元礼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一共近百人,执弓刀者二三十,仆从五十余,官吏十余人。”
“知道了。”
那边,贡杰赞已迎了上去,用吐蕃语问道:“杨将军,你怎過来了?”
“我前两日不在,得知公主要在下游渡河,连忙赶来了。”
“杨将军有心了……公主,這是南诏的杨罗巅将军。”
“杨将军一路辛苦。”娜兰贞故意小小地上前了一步,避开身后的唐军士卒,问道:“你们既知下游有渡口,怎么不安排人把守?”
“公主有所不知。”杨罗巅道:“那裡看着可以渡河,却凶险得很,如果被江水冲远了些,下游全是悬崖峭壁,沒有上岸的地方,只有一個大漩涡名叫‘落水洞’,過往船只要靠近,就要被吸到漩涡裡。”
“原来這么危险。”娜兰贞拍着胸脯道,“好在我昨日渡江沒有遇到,但就不知护卫我南下那些兵马怎么样了?”
說着,她眼眸一转,示威般地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并不理会這种无聊的挑衅。
他虽不是当地人,但上辈子因工作原因還是到過金沙江一两次的,且专门就是看這几個“金沙水拍云崖暖”的渡口,龙街渡、洪门渡、皎平渡、巧家渡。正因如此,他才敢给王忠嗣出谋划策,王忠嗣昨日渡河的地方如今還不算是渡口,宋元之后才渐渐成为龙街渡,不好渡是不好渡,但有了革囊,自然可以加快唐军渡河的時間,避免被卷走。
只是渡河之时薛白已带着娜兰贞离开了,沒看到后续渡河是否顺利。
至于這位南诏的杨罗巅,想必不是前两日不在,而是巴不得看到吐蕃军死伤惨重,才顺势把船只借出来给他们渡河。
三方相遇,各有各的心思。
“公主若是担心。”杨罗巅道:“是否我多安排一些船工去……”
“不必了。”薛白不等娜兰贞回答,上前道:“公主還要赶往浪穹去见大相,不必因此耽误。”
杨罗巅问道:“你是谁?”
“公主身边的奴隶,李倩。”
杨罗巅沒想明白一個来联姻的吐蕃公主身边为何会带一個英俊男子,是不给南诏颜面?
贡杰赞眼珠转了转,道:“杨将军,你一路远来,先到我帐篷裡歇歇如何?”
“即如此……公主,容我暂退。”
薛白等他们离开,立即让德吉梅朵把娜兰贞带回帐裡。他则刻意跟着贡杰赞、杨罗巅两人走了几步,听着他们的谈话。
“连公主都看出来了,南诏就算坚壁清野,关键的渡河点也该有人把守。”
“诸蛮居于山林,无俸禄可领,哪能把守得了?无妨的,上关、下关都已经建成了,唐军攻不进……”
那两人渐渐走远了,后面的话薛白便听不到了。
他停下脚步,心想着那“上关”“下关”指的该是“龙首关”“龙尾关”。
但在离开长安之前,沒有在任何一封朝廷的公文上看到過有這两個关城存在的痕迹,他甚至问過李林甫、章仇兼琼、鲜于仲通,皆不知有此二关。
“我們马上要被揭穿了。”荔非元礼小声问道,“先下手为强吧?”
薛白点点头,沉吟道:“不是我們被揭穿了,是他们一定会除掉我了。”
他发现這次一开始假扮的身份就不对,太容易引得吐蕃、南诏双方官员反感了。
在长安被认为是面首也就罢了,在南诏還扮演成面首,這也许就是……薛白摇了摇头,迅速将心神收回来。
再一转头,只见帕加正一脸不安地站在一旁。
杨罗巅走进帐篷,当即就问道:“公主身边那個男子到底是谁?”
贡杰赞不做回答。
有些事,摆明了就是那個样子,沒甚好回答的。
他沉吟着,道:“为了吐蕃、南诏两国,你我杀了他,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