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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

作者:薛白杜五郎
三月下旬,杨齐宣随着吉温押运粮草到了石岭关前。

  這正是晋中北天气最好的时节,忻州之地古称“秀容”,可见其风光。杨齐宣不由想到過去李十一娘常說有朝一日要离开长安到北都来游玩。

  可惜,他如今的妻子已是安氏,论块头有三個李十一娘那么大。

  “想什么呢?”吉温一巴掌将他从過往中拍醒,道:“你還沒见過曳落河的主将李归仁吧。”

  “曳落河是什么?”

  “府君精挑细选的私兵,精锐中的精锐,李归仁更是府君的义弟,见到他不可得罪了。”

  听着吉温那带着口臭的述說,杨齐宣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個粗鲁、跋扈、杀气腾腾的突厥大将形象,吓人得很。

  终于,队伍进入了安禄山的大营。

  “看,那片营地就是曳落河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盔甲、战马,我們最好的一批粮草也要运過去,走吧。”

  营地裡帐篷很齐整,一群光着膀子的巨汉们正在摔跤,一個個膀大腰圆,手臂的围度感觉比杨齐宣的头都大,互相砸着对方,发出“嘭嘭”的大响。

  杨齐宣不敢看他们,生怕被拉過去砸得稀巴烂。

  另外還有正在射箭的,用的弓又长又硬,也不知有多少石,拉开时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嗖”的破风声中,箭矢射出,把箭靶轰然射碎。

  “怎么样?”吉温问道。

  “真不愧是千挑万选出的壮士。”杨齐宣心中蒙上了一片阴影,由衷地感慨道:“有此强军,府君何愁不能纵横天下。”

  一边看着這些壮士们展示武力,一边卸了粮草,他们心惊胆颤地离开曳落河的营地,去见安禄山。

  這日,安守忠正好也在這边,与李归仁聊着天。

  “杨郎,你丈人让你過去拜见李将军。”

  “啊?”

  杨齐宣很害怕见到李归仁,怀着紧张的心情进了偏帐。

  帐篷中本就不大的空间已被两個人挤得满满当当,安守忠已经算是很肥硕了,李归仁的身材却還要大一圈。這個突厥人黝黑的胡子像杂草一般长在下巴处,有着狼一样凶恶的目光。

  “我昨天打了十轮,赢了五千多。”

  李归仁的声音低沉且沙哑,汉话带着浓厚的突厥腔。见有人进来,他只是略略抬眼一扫,继续与安守忠說着话。

  杨齐宣恭敬地侍立在安守忠身后,心中震撼不已,暗忖曳落河果然勇猛,一战能斩杀五千多人。

  安守忠摇头道:“我就插皮啦,输了快有一千。”

  “独孤问俗也赢了吧?”李归仁问道。

  安守忠道:“他也赢了不少。嘿,那小子输得最多,有這個数吧?”

  他比了個“七”字。

  杨齐宣听着,心想昨日一战原来是有很多個战场,各军互有胜负,他却有些疑惑石岭关這边是如何铺开那许多兵力的。

  李归仁用手指摩挲着下巴,杀气腾腾的模样,道:“下午再干几轮,啖狗肠,再让那小子输個底朝天!”

  “好,杀他的锐气。”安守忠应和道。

  這想必是在說薛白了,杨齐宣摸着嘴唇,感受着裡面缺了的门牙,心想薛白真惨,遇到李归仁這么一個强敌。

  “对了。”安守忠道:“這是我的女婿,杨、杨什么来着。”

  他拍了拍脑袋,轻声埋怨自己记性不好,但也懒得继续再想,向李归仁道:“我這女婿技艺也不熊哩,下午让他跟你厮杀两轮。”

  杨齐宣闻言大骇。

  他看着李归仁脖子上的青筋,眼皮跳了跳,惶恐道:“不可,不可,战阵之事,小子毫不擅长,万万不能随将军去厮杀啊!”

  “哈哈哈哈。”

  李归仁哈哈大笑,之后,安守忠也捧腹笑了起来。這两人笑過,竟也不再理会杨齐宣,自顾自地继续聊天。

  “与你說真的,這整個范阳军中,论技艺,那沒几人能让我服气。”

  “独孤问俗技艺呱,可他总喜歡赢大的,不行,该胡的时候就得胡。”

  “沒定数。”李归仁笃定地摇了摇头,显得很是权威,以那深沉的声音缓缓道:“昨天下午与你们打過之后,夜裡我還与张通儒他们打了,赢了八百,我比他们那些读书的還会算牌。”

  安守忠倾了倾身子,认真听讲。

  “就說拆牌,七、九万你打哪個?”

  “九万。”

  “我不一样,我算牌的。你问问整個范阳,能从张通儒手裡赢钱的有几個……”

  他们說话口音很重,杨齐宣只能听懂個大概,但听着听着,却是渐渐意识到,這讨论的似乎不是行军打仗,而是骨牌?

  杨齐宣很难相信一個凶狠的突厥大将对骨牌能有這样的喜爱以及深入的钻研,几次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等了一会儿之后,安禄山都還沒来,牌局已经被摆上了。

  “二郎来了,今日带了钱沒有?”

  走进偏帐的年轻人是安庆绪,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那小子”了。

  安庆绪显然才刚睡醒,眼睛略微有些水肿,摆着手,苦笑道:“如今驻扎在此,无处可以调钱,請叔父宽限我些时日可好?”

  李归仁竟不给安庆绪面子,依旧是威势十足的面色,道:“牌桌上有输有赢,赖账就沒意思了。”

  安庆绪无奈,犹豫了好一会儿,招過亲随吩咐了几句。

  众人還以为他是派人去拿钱,不曾想,過了一会儿,两名绝美的少女被领了进来。

  杨齐宣是爱美之人,当即就看得眼睛都直了,然而,她们却被引到了李归仁的面前,羞羞怯怯地站在那儿,让人心生怜悯。

  “這是我才买回来的新罗婢。”安庆绪有些不甘,道:“困在這,得了钱也无处花,她们反而可以陪叔父解闷,且容我用她们来抵赌债,可好?”

  杨齐宣眼馋不已,奈何李归仁的大手已经揽上了两個新罗婢的款款细腰。

  “哈哈哈,二郎還是守信的,来,再打。”

  安庆绪道:“让阿爷知晓了,他不敢与两位叔父說嘴,却一定要骂我了。”

  “往日我打得也少,闷在這关城下苦等着,不打骨牌,怎打发時間?”

  李归仁再次开始表达对安禄山不肯听他所言强攻石岭关的不满了,众人只好陪着他打骨牌。

  但独孤问俗還沒来,安庆绪遂看向杨齐宣,微微一笑,问道:“杨兄从关中来,想必牌技不俗,可露一手?”

  杨齐宣用余光偷偷瞥了那两個新罗婢,有一瞬间昏了头,竟是想着也许能把她们从李归仁手中赢下来呢?

  “那就听二郎安排。”

  “哈哈,這会儿敢上‘战场’了。”安守忠大笑,当先起身走向牌桌。

  手指触摸到玉质温润的骨牌,如同有甘泉滋润了心灵,杨齐宣终于忘了自己身处于豺狼虎豹之中,他仿佛回到了繁华的长安,沉浸于牌局。

  原本让人感到煎熬的时光,由此变得易逝了。

  天黑下来,两名新罗婢乖巧地点起了火烛,接過士卒们送来的烤羊肉,用小刀切成小块,分给牌桌上的四人。

  “杨郎請用。”

  杨齐宣听着那轻柔的细语,心都要化了,伸手接過筷子时差点摸到了那婢子的手,但,当着安守忠的面,他一定是不敢的。

  当年的李林甫可怕,眼前的安守忠更可怕。

  “碰。”

  他收回心神,只见安庆绪又打了一张牌让李归仁碰了。

  “胡了!”

  杨齐宣抢在李归仁摸走那张牌之前,推倒了他的牌。

  他浑然沒有留意到李归仁抬眼一瞥,显出的眼神是那般骇人,只顾着算他還有多少筹码。今日他赢得不少,足够安庆绪再送他两個新罗婢的了。

  可惜,李归仁也是赢家,今日又是安庆绪输得最多。

  “囊中羞涩啊,杨兄,可否容我回了范阳,加倍付给伱。”

  杨齐宣虽然色令智昏,其实明白不可能在他们手裡搞到美婢,温文尔雅地应道:“无妨的,打着玩罢了。”

  “一道走吧。”

  “好。”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

  营地裡静悄悄的,士卒们大多数都已睡下。

  两個年轻人出了帐,远离了帐篷,安庆绪忽然低头笑了笑,道:“杨兄放心,你想要的,我懂,到时悄悄送给你。”

  “啊?”

  夜风吹来,杨齐宣打了個激灵,身上寒毛竖起,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吓得脖子都僵了,转头向安庆绪看去,却见到一個略带些淫邪之意的眼神,方知安庆绪该是要给他送個外室。

  “那,多谢二郎。”

  “我与杨兄一见如故啊。走,到我帐中再喝几杯。”

  “好啊。”

  杨齐宣感受到安庆绪拍在他背上的手是那般有力,這才反应過来,安禄山的這個二儿子绝不是一個败家的傻瓜,相反,其人很有心机。

  其实,忻州就可以兑钱。杨齐宣過来之时,還在忻州与丰汇行分号的人悄悄碰了個头,知道那裡钱币、皮货、花椒储备丰富。

  安庆绪是故意输牌,往李归仁這种大将身边塞人。

  這本是长安官场上最常见的手段,杨齐宣自己也是深谙此道的,然而安庆绪的厉害之处在于表现得自然而真诚。

  “二郎也是一個上进的人啊。”

  “上进?”

  “這是长安官场上一個时兴的词,乃是薛……”

  “咻——”

  忽然,北边的天空上绽出一团璀璨夺目的光彩。

  安庆绪還是初次见這场面,抬头一看,当即定在了那儿,瞳孔映着那美丽的画面,喃喃道:“那是什么?”

  “是烟花,你知道薛白吧?他……”

  “我知道!”

  安庆绪登时大惊,连忙转身往安禄山的营帐狂奔而去,嘴裡還骂了一句。

  “啖狗肠,他的援军到了。”

  “二郎,怎么了?”

  安庆绪沒有回答,前方,安守忠、李归仁已经从帐篷裡奔了出来,喝道:“发生了什么?!”

  “北边!”安庆绪带着怒音喊道:“烟花是从北边点起的!”

  “敌兵绕到我們背后了?”

  “我更怕是他们有援兵来了。”

  杨齐宣道:“也可能是他们派人到北边放了烟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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