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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明朗

作者:薛白杜五郎
解县。

  杨齐宣是长安贵公子,又舍得花钱,战乱中结些露水姻缘是很容易之事,他近来便与一個盐户的女儿相好,每日宿在她家。

  是日正打着骨牌,手下小厮跑来禀报說刁家兄弟要走了,他连忙搁下牌赶到驿馆,果见刁庚、刁丙兄弟正在安排人往马车上搬东西,一副准备启程的模样。

  “這便要走了?怎不知会我?”

  “你懂個屁。”刁丙啐道,和杨齐宣共事這段时日,他算是看明白了,王公贵胄们沒甚了不起,多的是酒囊饭袋。

  被這么一骂,杨齐宣也不敢吱声,缩着头到了大堂,被李腾空、李季兰脸上的疮痕吓了一跳。只觉几日不见,她们竟是更丑了。

  “這是去哪?”

  “回长安。”

  “战乱平定了嗎就回去?”杨齐宣道:“关中多危险啊。”

  他啰啰嗦嗦地劝着,见她们不听。话到后来,他也急了,忍不住放了两句狠话。

  “你们不要急,你们现在长成這样,北平王见了多嫌弃啊。不如治好了再回去吧?我听說,东市有珍珠粉……”

  沒人理会他,之后,刁庚大步进了屋,语气急促道:“李娘子,王承业快进城了。”

  “什么?!”杨齐宣惊呼道:“他怎么来了?”

  刁庚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叱道:“别再吵吵!若听你這种蠢货安排,脑袋掉下来了還在打骨牌。”

  杨齐宣本想說“骨牌也是郎君造的”,可一看刁庚的眼神,被吓得一颤,不敢言语。

  他连那個在解县结识的外室都沒来得及带,便被带着直奔蒲津渡。

  出了城门,很快便能望到南边中條山下的盐湖,湖面远看清透如镜,唯有湖边泛着白色的、如雪般的盐,显出与别处的不同来。

  官道上,扛着麻袋的盐户络绎不绝,多是向东而行的。亦有向西面行军的骑兵呼啸而過,分不清是属于谁的人马。

  “站住!”

  忽然,他们身后传来了呼喝声。

  刁庚向后方看了一眼,道:“追上来了。”

  “去关帝庙。”李腾空道。

  她已了解到,元结安排了一支兵马驻在解县城外的关帝庙,守卫盐池。

  這关帝庙乃是隋开皇年间建成,占地颇广,其中有一高阁名为“春秋楼”,登阁了望,能够望到盐池的景象。

  楼上的士卒望到有一队人马被追逐而来,当即让人去核验,发现他们持有县令牌符,便将他们放进来。

  须臾,庙门外人仰马嘶。有将领乘着高头大马上前,趾高气昂地大喊道:“河东兵曹参军奉节帅之命公办,還不开门?!”

  庙门打开,几個解县的盐兵出来,道:“敢问上差有何公干?”

  “你们是谁的人?”

  “是县尊命我等……”

  “元结已反了,你等要附逆嗎?!节度使已亲至平叛,敢抵抗者杀无赦……搜!”

  解县。

  王承业面沉如水,看着被带到眼前的崔众,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道:“如何被拿了?”

  “我沒想到他们胆子這般大,行同谋逆。”

  崔众近来一直被关在县衙,颇受折磨,形容枯槁,垂头丧气,道:“我带来的人手确实是太少了。”

  王承业皱着眉,显出深深的忧虑,道:“你可知近来发生了何事?李光弼到了长安,转投了庆王。”

  崔众心想,莫不是自己招了供,导致了這样的局面,顿时心虚,问道:“那如何是好?”

  王承业挥退旁人,走到崔众身旁,压低了声音道:“我還得到消息,据說圣人已至了蜀郡?”

  “怎么会?”

  崔众大为惊讶,道:“這么短的時間,圣人竟能从灵武到蜀郡?道路通嗎?”

  他還沒转過弯来,以为王承业說的圣人是指李亨。

  直到王承业露出了一個看傻子的眼神,他才恍然大悟,顿感惊恐。

  “先帝?可先帝若未驾崩,我們岂不是成了叛逆?”

  王承业无奈地点了点头。

  自他到任河东之后,明明觉得自己每個選擇都很慎重。可结果却是每個選擇都是错的,一开始惮于出兵支援常山,交恶了薛白;等到李亨称帝,他顺理成章便投靠過去,沒想到竟能出现目前這种荒谬的情况。

  “为今之计,只有一個办法了。”

  “什么?”

  “怀柔胡逆,尽快平定庆王之叛。”王承业道:“沒了庆王,太上皇便只能承认圣人登基,我等方能不被治罪。”

  崔众還沒从惊讶中回過神来,喃喃道:“如何怀柔胡逆?”

  “据我所知,崔乾佑、田承嗣的七万兵马已被李光弼切断粮道,困于关中。我想派人去与他们谈谈。”

  “派谁去?”

  崔众问過话,很快便明白過来了,王承业想要派去崔乾佑营中的人,正是他。

  否则,王承业又何必救他出来?

  “我……我只怕难当大任。”

  王承业却不理会,转過头看向正好赶进来的信使。

  “节帅,元结带人赶回来了,還有二十裡路便到城外。”

  “来得倒快。”

  王承业虽然惊讶,却不担心。毕竟他才是河东节度使,又有新君的旨意,当即安排兵力,严阵以待,准备拿下对方。

  然而,元结也许是被他的布置吓到。過了一会儿,又有信使禀道:“元结的队伍往城外的关帝庙去了。”

  “他想先占盐池,聚众闹事。”王承业冷笑,道:“传我命令,包围关帝庙。”

  关帝庙并不算远。

  王承业抵达之时,他的人马已经震慑了大部分的解县盐兵,唯有那些薛白的部下们還据着春秋楼负隅顽抗。

  等了一会儿,春秋楼還未攻下,元结却已经到了,带了数十骑。

  一個县令,带着這么点人手,跑到堂堂河东节度使面前闹事,简直可笑。

  更可笑的是,等元结赶到一箭之地时,竟是连数十护卫也抛下,只以三骑上前,其中,一個年轻披甲的将领上前,大喝道:“谁敢放箭?!”

  见河东士卒们竟是真的不再放箭,王承业当即催促。

  “放箭!”

  然而,箭手们却還是踟躇不动。

  王承业還要问是怎么回事,已有幕僚小声禀报道:“节帅,那是李光弼之子李义忠,是天兵军兵马使。”

  “他怎会至此?”

  旋即,崔众也上前,提醒道:“节帅,元结身边另一人是颜季明。”

  王承业留神一看,果然是,他不由喃喃道:“阴魂不散。”

  如今河东军中還有不少将领是当时颜季明在河东幕府时招募的。

  紧接着,元结已展开一道圣旨,当众宣读起来。

  当那句“以李光弼代河东节度使”传入耳中,王承业勃然大怒,抬手一指元结,大吼道:“你假传圣旨,伱们长安的圣人是假的!”

  李腾空站在春秋楼上,看着下方的冲突,忽然留意到了什么。

  她看到有十余骑正驱赶开围在春秋楼外的士卒们,往這边赶来,而在這十余骑当中,有一道身影她十分熟悉。

  “薛白?”

  她才喃喃這一句,旁边众人不由激动,纷纷往元结所在的方向看去。

  “郎君在哪?我沒看到他啊。”

  李腾空则是到了栏杆边,倾着身子看去。渐渐地,那個她魂牵梦绕的身影愈发显得清晰了。

  终于,他赶到了春秋楼下。

  “真是薛郎?”

  “郎君竟真的来了。”

  杨齐宣不久前還在想着若事有不谐,该如何是好?沒想到薛白能在此时出现。這情形甚至让他感觉乱世之中李腾空身边才是最安全之地,因为薛白会及时来救她。

  他转头看去,再次见到了李腾空、李季兰得了疠症之后的脸庞,好奇换作是薛白见到她们,又是如何反应。

  此时,薛白已经登楼了。

  “腾空子!”

  李季兰正打算跟着李腾空迎過去,忽想到一事,连忙唤了一句。

  李腾空于是想起来,连忙转身,问道:“药水带了嗎?”

  “嗯。”

  李季兰忙不迭地从袖子裡拿出一個瓷瓶,晃了晃,把裡面的药水倒在李腾空手掌上,李腾空便往脸上抹去。

  颇让人惊奇的是,随着它這一抹,脸上的暗黄、斑点、疮痕都被抹掉,再显出裡面白晰透亮的皮肤来。

  杨齐宣看呆了。

  他不是沒想過她们是故意扮丑的,可這些日子以来,她们从来都沒有卸下過伪装,使他不得不信以为真。

  若依他的看法,此时她们就不该立即恢复容貌。应该拿那副丑样子试试薛白的真心才对。

  然而,李腾空、李季兰根本就沒有类似他這样的念头,动作有些匆忙地抹干净脸,還互相为对方看看。

  “還有嗎?”

  “有一点,但已经很美了。”

  “怎么办?”

  “头发,头发……”

  “到這边来理。”

  两人牵着手绕到外廊的另一面。

  那边,眠儿偷偷拉了拉皎奴的手,抬起头,递過一個无奈又委屈的表情。因为她们两個也是被打扮成了疠症病人的样子,偏是十七娘根本就不管她们。

  皎奴眼看李腾空的头发一时难以整理好,干脆转身下楼,才拐過楼梯,便见薛白迎面而来。

  “许久不见了。”

  “你认得我?”

  “不是煞婢嗎?脸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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