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克勤克俭
可当达奚盈盈问左藏库每年具体在梨园与教坊花费了多少数目,杜五郎却答不出来。
“我只知道数目……很大。”
“有多大?”达奚盈盈倾過身问道。
杜五郎打开手掌比划了一下,可到最后也只有一句“总之是比我們想的都大”。
达奚盈盈遂双手环抱胸前,轻笑一声,道:“好吧,此事我或许都比你清楚。”
“啊?你如何能清楚?”
“梨园之中,技艺了得,受太上皇青睐之人,俸禄之优厚比高官无异,赐宅第,其家四季给米。仅這一部分人就是不小的开支。”达奚盈盈道,“殿下要裁撤梨园,首先自然不再发這些人的俸禄。可若自负盈亏,民间谁能养得活這些名家?”
“那怎么办?”
“故而你先得明白,殿下是让你给那些地位低下、投靠无门的乐师、伶人们一條出路。至于那些名家,你负不起他们的盈亏,相反還得借他们的名气来打开局面。”
杜五郎听懂了,问道:“让名家只干活不拿钱,养活一整個摊子?”
达奚盈盈不由抿嘴一笑,伸手弹了弹杜五郎的脑门,道:“看着笨,還蛮聪明的。”
杜五郎不习惯這样的调笑,连忙往后一躲。
他以手盖着额头,道:“李龟年他们兄弟几個我也见過,人家技艺高,都有傲气,我怎有本事让他们白干?”
达奚盈盈道:“這些人最在意的是什么?名望地位而已,你請殿下每年保留一两個官爵,再添些奖赏,便赐给当年名气最旺的乐师,让他们去抢、去争,比的就是看谁最听话。”
杜五郎听了,觉得她果然有心机,下意识地又往远处挪了挪。
达奚盈盈怕他沒有听懂,還提醒道:“明白了嗎?只用一個人的优厚待遇,就能让数十人听话。”
“明白了。”杜五郎连连点头,接着又问道:“可是,靠那些乐师表演,真能收支平衡嗎?太上皇所费巨靡,乐师们奏的都是大雅之乐,民间岂有几人花钱听這些?”
“殿下尚俭朴,开支不可与以往相比,至于收入,岂是靠卖艺的几小钱?”
“那靠什么?”
“我替你找几個人,出了這笔钱便是。”
杜五郎道:“你可别是从丰汇行掏,现在殿下监国,左藏库也是他的私帑,若出了,可不就是从左边掏改成了从右边掏。”
“放心吧。”达奚盈盈道,“這钱可沒有人是白掏的。”
她招招手,让他附耳過去。
杜五郎不太情愿,奈何气场不如她,只好附耳過去听。渐渐地,他眼睛一亮,终于恍然大悟。
数日后,宣政殿。
薛白正埋首案牍,却有宦官上前来小声禀道:“殿下,虢国夫人来了。”
“這时候?”
薛白第一反应以为到傍晚了,可抬头一看,時間却還是午后。杨玉瑶除了约他打马球、狩猎,多数时候都是晚上来,以避人耳目。
今日在白天忽然来访,只怕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薛白遂一本正经地看向面前的宦官,道:“她必是为朝廷禁止京中攀比之风一事而来,告诉她,我意已决,断不姑息。”
“喏。”
不一会儿,宦官又回复道:“虢国夫人還带了谢阿蛮来,称一定要见到殿下,否则便不回去了。”
“裁撤梨园一事亦是已成定局,再說也无用,让她们回去。”
如此两次三番,旁人都知道了他们相见是为了正事,薛白才答应见杨玉瑶、谢阿蛮。不一会儿,两人款款而来。
甫一见面,杨玉瑶就以那双美目含嗔带怒地瞪向薛白,哼了一声,道:“好你個负心薄幸的,掌权了第一件事,便是拿我开刀。”
薛白先是挥退了殿中的侍者,方才道:“我正是沒有与瑶娘见外,才让你为天下表率。把宅院改小些,朴素些。”
“我有钱,宅院爱置多大便置多大。”杨玉瑶依旧不满,推了薛白一把,道:“你莫不是厌弃了我?這般欺负人。”
“是把你当成自己人。”
薛白也沒有一味地哄着她,接着话锋一转,反问道:“莫非瑶娘与我的情义,只以利合,沒了奢豪大宅便就不行了?”
“才不是。”杨玉瑶愈发恼他,道:“我怕的是你過河拆桥。”
她径直在薛白的位置上坐下来,身子一倚,目光转向谢阿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来,道:“你呢?一肚子的委屈,還不快說?”
今日,杨玉瑶是出门时正遇到谢阿蛮来访,她也听說薛白裁撤梨园,朝廷不再给乐师俸禄一事,便带着谢阿蛮一道来兴师问罪。
但這“兴师问罪”其实只是一個由头。薛白的诏令颁发了许久,前些时日就让她不可再像往日那般奢侈,哪会等到今天才发作。
事实上,杨玉瑶是因此担忧与薛白之间激情渐消,再一看谢阿蛮貌美婀娜、气质可人,想到了以前曾想過把谢阿蛮嫁给薛白一事,遂将她带着作为争宠的助力。
此时,谢阿蛮见杨玉瑶目光看来,却是连忙朝着薛白万福,道:“殿下,我沒有委屈。”
她擅歌舞,声音清柔动听,举手投足间也是身姿曼妙,话语间還带着体贴温柔之意。
“殿下裁撤梨园,是因战祸连绵,国库空虚。前些年我得到的赏赐已经特别特别多了,今日来,是想把我得到的赏赐之物都进献给殿下。”
薛白不免讶然,赞许道:“我以为你痴心于舞乐技艺,不通国事,沒想到如此深明大义,忠于社稷。”
說着,他也在想该如何褒扬谢阿蛮。
当然得要褒扬,以起到激励旁人的作用。但又不可太過,比如此前杜五郎的办法,分寸就拿捏得很好,设几個乐曲的奖项。
“你有何愿望?”他问道。
谢阿蛮却不是什么因为深明大义才這般做,此前发生了那么多大事她也沒把财宝都进献出来。今日這般做,与其說是忠于社稷,不如說就是想讨好薛白。
此时薛白一走近,她难免有些害羞,低下头,却难掩眼中的款款深情。
“我……我……”
旁边的杨玉瑶见此一幕,既有些醋意,但又饶有兴趣。她盘算着谢阿蛮已可以自荐枕席了,之后她们协同合作,不愁迷不倒薛白。
谢阿蛮眼神裡爱慕之意显然易见,然而吱吱唔唔了一会儿却是道:“我听传闻說,娘子還在世,而且……而且殿下知道她在哪裡,可否让我随在娘子身边侍奉?”
她說的“娘子”,指的自然是杨玉环。
杨玉瑶一愣。
關於杨玉环如何,其实杨玉瑶也拿不准。当时,薛白让杜五郎为使者,保护高力士与杨玉环南下蜀郡,她曾提出過杜五郎笨头笨脑的,保护不了杨玉环,但薛白告诉她,正是如此,才可让杨玉环假死脱身。
后来,薛白告诉她,杨玉环已远走高飞了。从那往后,她们就沒再见過。
京城总是传言薛白与杨玉环如何苟合,杨玉瑶是不信的,她觉得,若杨玉环就在长安怎么可能不见她這個姐姐?
“传闻不可信。”薛白道:“你這愿望是实现不了了。”
谢阿蛮好生失望。
她提出的愿望,說是想随在杨玉环身边侍奉,其实也是愿意一同侍奉薛白。這般美事,他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可见那传闻确实是假的。
可薛白還是勉励了她,并且对她进献家财的义举进行了旌表,让她先退下去。
殿内遂只剩下他与杨玉瑶两人。
“你怎不答应她?”杨玉瑶问道。
“斯人已远,何必再生事端。”
“玉环到底去了哪裡?”
薛白想了想,道:“瀛州。”
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這答案分明就是让杨玉瑶别再追问的意思。
殿中安静了下来,两人好一会儿沒有說话。
像是无话可說。
杨玉瑶觉得她与薛白之间的关系遇到了大問題。
一切都与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也過得纸醉金迷,奢侈无比,薛白从不会說什么。因为当时她强势,她是姐姐,习惯了慵懒地躺在那勾勾手指、魅惑一笑,让薛白上前来卖力,直到她不能招架。
现在薛白手握重权,身边美人环绕。她却学不会像旁的女子一般撒娇讨好他,当惯了姐姐,她很难改变成一副乖乖听话的温顺性格。
可她做的错了嗎?大唐盛世确实不在了,她该穿上荆钗布裙,与他共同倡议俭朴克勤。但這是妻子的职责,她不是,她也不喜歡朴素。
她找不到自己,過去的杨玉瑶逐渐黯淡,最后似乎连同盛世气象一起逐渐消失了。
“我就该随玉环一起去瀛洲,省得在這裡败坏长安风气。”
最终,她悠悠叹了一口气,幽怨地瞥了薛白一眼,道:“我也把财宝都进献出来,让你的诏令能顺利执行。”
“舍得嗎?”
“更舍不得你。”杨玉瑶道:“但我也有個愿望。”
“什么。”
杨玉瑶指了指薛白那摆满了奏折公文的大案几,拉着薛白的衣领让她附耳過来,低声道:“我想在上面降住你。”
她想在天下权力的最中心之处,征服最有权力的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