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决策者
薛白脑海中常常会冒出這一個念头。
可从理智上来說,暂时沒必要這么做,李琮近来老病交加,像是就快要死了,现在薛白需要做的就是让朝臣们看清楚李琮自然死掉的過程。
等他继位一段时日,局势安稳了,再动李隆基不迟,更可能到那时李隆基已然不在了。
于是萦绕在脑海裡的杀意再次被驱散,薛白环目四顾,看到的是宣政殿那一成不变的墙。
再大的宫殿,待得久了也像是囚牢一般,如今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這殿宇裡透過纸墨来治理大唐。每天面对着一封封奏折,想象着在各地正在发生的画面,就好像看到了整個天下。
包括对西北战局的了解亦是如此,這一次他沒有亲乘鞍马,他根据那一個個文字,在地圖上标注或推进着每一支兵马的路线。
像是在下棋,每当他把两枚兵棋碰到一起,每有一场战役发生,他看不到那些喷涌如注的鲜血、哀嚎不止的伤兵。只看到一個個的数字。
于他,這是一种新的战场形势,他這次是一個决策者。
到了七月底,薛白拿起一個小小的兵棋,象征着封常清、张光晟所率的安西军,他把兵棋从长安推到灵武,沿着黄河渐渐推入回纥境内。又過半個月,這时中秋节已经過了,吃過月饼,薛白又把兵棋往西推了推,就再也不知该如何推它了。
九月,消息传来。
回纥发生内乱,回纥可汗暴毙,其长子叶护与次子移地健势不两立,移地健指责叶护弑父,并称大唐在背地怂恿叶护。
移地健倒也沒有冤枉叶护,因为当年叶护被薛白俘虏,薛白确实是怂勇他回去与其父亲兄弟争权,還派遣了一些人跟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倒沒想到矛盾激化得這么快,直接导致了回纥分裂。
叶护当年带到大唐的精锐骑兵被薛白收编了不少,实力不如移地健,大败之后向西逃去寻找葛逻禄的帮助。
移地健于是劫掠境内所有商旅,断绝了唐廷与叶护的往来。
薛白不久前才派出了安西兵马借道回纥,并遣使李承结盟回纥共击吐蕃。回纥发生内乱时,李承才刚刚抵达回纥王庭,如今生死未卜。
至于那一路安西兵马,并未北上去往回纥王庭,但路上只怕更不顺利了。
薛白彻底失去了這支队伍的消息。
他派人去打探回纥的情况,但茫茫草原,短時間内肯定是不会有回音了。
時間一点点過去,李琮的身体每况愈下,但竟還在顽强地撑着。而大唐在西北的战局也是同样的情况,处境日坏,苦苦支撑。
地圖上划着的行军路线已经乱成一团麻,被抛掉的兵棋装了一筐,但也摆上了更多新的兵棋,老兵死,募了新兵,钱粮的消耗巨大,已到了国库难以承受的地步。
薛白死咬着不加税赋,却不得不让那些擅于理财的官员们通過盐榷、茶榷收集军费。至于天子内帑,甚至于他自己的私财,也早就投入了进去。
到了十月,天寒地冻,殿内摆了一個小火炉,薛白与李泌坐在火炉旁商讨事务。
两人都沒了前些年那种神彩飞扬的年轻姿态,都显得有些沉闷。
“达扎鲁恭本该早两個月就撤兵,天寒地冻,他抢不到什么,倒不如明年再来。”
“是啊,吐蕃军的目的不在于攻城掠寨,来年秋天再犯境是更好的選擇。”李泌沉吟道:“为何达扎鲁恭還不歇战?這般打下去,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是我问你。”薛白道:“若非军事上的意图,那便是政治上的了。”
“想必他看出来了,若给大唐三五年喘息的机会,国力将远胜吐蕃?他知道现在是削弱我們最好的机会。”
“确实如此。”
薛白对這一点非常有信心。
留给吐蕃压制大唐的時間不多了,一两年内,封常清等名将就会回到安西四镇重整鼓旗;薛白也许会登基,朝堂会更加稳定;国力逐渐休复,军备也会增加……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但他竟能看出来?”
李泌道:“如果达扎鲁恭是感受到了大唐给他的威胁,决定在這两年内拖垮大唐,那此人不可小觑。”
“我沒小觑他,我就是還不够了解他。”薛白虽然每天都看情报,但离得远,终究不像以前在战场上直面对手那样能感受到对方。
“达扎鲁恭不撤军,那就随时有可能突破防线杀入关中。即使我們的士卒能撑得住,军费就快要先撑不住了。”
“他未必沒有压力。”薛白道,“吐蕃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李泌手指点了点地圖,相继道:“敌攻我守,吐蕃军只需要一支兵马攻袭,我军便疲于防备。现今我军集于坊州、盐州、夏州、灵州等地,而若泾原失守,吐蕃则可能绕开我军防线,直下长安,不得不防啊。”
薛白沉思着,手裡拿着的一枚兵棋反复摆弄,沒有马上放在地圖上。
這是他最后一颗能够摆布的大棋,象征的是王难得统领的那支随薛白平定了安史之乱的兵马,军号虽還是云中军,可作为薛白的心腹兵马,地位超然,编制、装备、待遇各個方面都胜于天下各军。
他们一直都驻扎在京畿附近,是薛白這個监国太子能坐稳這個位置的关键。
其次才是禁军。
薛白虽然收编了长安城中的禁军,只是用他在偃师、常山的旧部替换了禁军中的中层将领。但像郭千裡這样并不完全属于他的大将军却甚少更换,包括禁军中還有很多门荫的世家子弟。相比而言,王难得這支兵马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可现在,达扎鲁恭倾吐蕃之力来攻。薛白若是舍不得拿出這支兵马,万一吐蕃军长驱直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防吧。”
想到最后,薛白把手裡的兵棋摆在了地圖上。
接着,朝廷就下诏,命王难得支援泾原。
再回想起开战之前,王难得請命代替郭子仪统帅全军,薛白亦有些后怕,彼时他也沒想到這一战会打得這么漫长而艰难,达扎鲁恭有异乎寻常的决心,倘若当时真临阵换帅,吐蕃可能已直驱长安了。
上元二年渐渐要過去。
這是薛白开始监国的一整年,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大干一场,革弊立新、兴复大唐,但对于结果,他自己很是失望。
虽然任命了一些能臣干吏,也做了些移风易俗的改变。但基本上整個下半年,大唐都陷在与吐蕃的战争之中,面对着无数的粮草开支,壮丁劳力却不得不被征调在战场上,无法生产。
整体的情况是,在朝廷籍册上的丁口以及這些丁口能缴纳的税赋根本支持不了大唐的运转,尤其是它還陷入了一场耗资靡费的国战。
這一年,薛白已二十七岁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年纪,是依着李倩的生辰来算的。這是除了权力之外,他从李倩這個身份上得到的另一样东西。
比起当年那個少年郎,他显得沉稳了很多,不再像以往那样做荒唐事。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年,颜嫣为他生下了他的第一個孩子。
用颜真卿的话說,這個孩子有“天眷”。
放在以前,薛白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不认为他会有一個嫡长子,因为他身边有太多人可能会生下一個庶子,偏偏他的嫡妻還体弱多病。
那时候,众人也不觉得薛白需要一個嫡长子,毕竟大唐开国至今都還沒有一個嫡长子成功继位過。此事甚至成了许多官员们的心病。
谁能想到,偏偏是薛白当上储君之后的這一年,他的嫡长子就顺利降世了,如同祥瑞一般,颇具大唐将要走向安定的象征意义。
就连一向要强的杜妗都认为這是天意。
杜妗从不信命,只信一切都得靠自己争,可她一次次挥汗如雨最后也沒能在這件事上争過柔弱的颜嫣,只好叹息了一声“命数使然”。
但也只有包括杜妗在内的少数人知道颜嫣为此付出了多少,落下了多少病根。這之后,少阳院正房的门就很少再打开過,因颜嫣怕吹风受凉。
說回嫡长子,原本是一件可大肆宣扬以稳定储君地位之事,薛白却非常的低调。
他只是再次去告祭了奉天皇帝,宣布了這件事,然后加强了少阳院的戒备。
到了十一月,长安下起了鹅毛大雪。
在薛白有了嫡长子之后,青岚与李腾空相继有了身孕。
回首過去,十年间,他已不再是当初那個一无所有的外来人,他已在大唐拥有了太多东西。
這年的最后一個月,李腾空有些焦虑。
她不再居住在少阳院裡的那個道观,有时会忽然踩薛白一脚,嗔他两句。
“你无所顾忌了是吧?有了嫡子就开始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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