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朕的卑劣
“哈哈哈,长安,岑二十七郎回来了!”
一個提着菜篮的丰腴妇人被這呼声吸引,回過头看去,恰见一队风尘仆仆的健儿入城。
她眉毛一挑,不由自语地称赞道:“好健壮的马儿,好健壮的男人。”
男人们信马由缰地走過,其中几人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
“黄花插满头,我看她也颇有姿色。”
“那是你在大漠待得太久了,待到了三曲,才教你开开眼。”
“若是去三曲,岑长史横竖要再作几首好诗。”
岑参正仰头感受着长安城的秋风拂面,听了下属们的這些话,道:“你们且去,我這便要入宫面圣了。”
“方进京就面圣?”
“不错,交了差事,才好宽心。”岑参意气风发,朗笑了两声,在平康坊前的路口挥别了他们,自往大明宫去。
渐渐地,宫城在望,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上次来這裡還是金榜题名时,一别多年,城阙沒有太多变化,心境却大不相同。
“山河襟带壮皇京……”
心中诗意才起,岑参余光见到了颜泉明向他走了過来。
两人见了礼,颜泉明遂领着岑参先到中书省稍待,接着,与一众重臣们入内觐见,商议献俘之事。
现今朝中重臣,有好几個都是岑参以前就相识的,今日他的心思却不在与他们叙旧攀关系上,不由自主地走神。
虽早就得知了薛白登基一事,可昔日一起喝酒赋诗的年轻人突然成了天子,世事荒谬至此,依然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待回過神来,他已进了宣政殿,再一抬头,天子就站在那儿,穿着赭黄色的袍,仿佛他心目中的英明天子形象映射到了眼前。
岑参愣了一下,再也想不起以往与薛白一起饮酒赋诗的场景。
此时已有官员开始给他表功了。
這些年岑参先是与安西军一起回关中平叛,后往河北屯田,再随封常清回援安西、北庭,立下了不少功劳,此番归朝,想必能得到重用。
至于這次收复河西走廊,因吐蕃内乱,唐军准备充裕、左右合击,可以說是势如破竹,俘虏了达扎鲁恭则是意外之喜。
今日讨论的就是献俘时的安排,主要在說此事的人是元载。
這是天子登基后对外的第一场大胜,元载揣度上意,打算照着以前高仙芝献上小勃律王的流程来。
岑参目光看去,却见天子脸上并沒有志得意满的神色,眼神凝重,带着些许思忖之色。
从头到尾,薛白都沒有与岑参单独說上话,更别提叙旧,只在最后封赏了岑参,還任命他为鸿胪寺右丞,他其实更想外放地方,对這样的差职并不是很喜歡。
次日,岑参往皇城鸿胪寺,再次见到了时任鸿胪寺左丞的颜泉明。
他本以为鸿胪寺眼下最忙的就是献俘的礼节,但颜泉明却道:“你或许以为鸿胪寺只是掌外邦、朝会仪节之事,但陛下即位之后,已大有不同。”
“這是何意?”
“随我来吧。”
颜泉明领着岑参一路往内裡,路上遇到许多人都沒有理会,唯独有一人让他停了停脚步。
“那人名叫贾耽。”
岑参目光看去,只见那贾耽是個高瘦官员,一边走路,手裡捧着一张大大的图纸在看,头也不抬,根本沒注意到他们。
“他有何奇异之处?”岑参便问道。
“他好像信了陛下說的话。”颜泉明道。
“這有何不对?”岑参不明所以。
“天下是圆的。”
“什么?”
颜泉明道:“陛下說天下是圆的,贾耽信。”
岑参追问道:“這又是何意?”
“譬如你岑二十七郎,从西域一直往西走,走到最后,会从东边回到大唐。”
岑参眉头一挑,再次看向贾耽,将对方那认真思索的表现记在脑海裡。
两人继续走,到了颜泉明的官廨,绕過屏蚬,一张大地圖便出现在了眼前。
“你我掌外邦仪节,便该知天下有多少外邦,吐蕃、西域诸国、大食、拂,還有這裡,陛下命人造海船想要探访之地……”
岑参看了很久,渐渐地才反应過来。
“說回吐蕃。”颜泉明道:“你可知,鄯州之战,王难得是如何俘虏了达扎鲁恭?”
“想必是达扎鲁恭沒想到王师会在這個时候便攻打他?”
“吐蕃内乱了。”颜泉明道:“我接下来与你所言属于机密,但你既迁鸿胪寺右丞,理应知晓。”
岑参的脸色郑重了起来,静待下文。
颜泉明先从之前派人出使吐蕃,借吐蕃内乱带回赤松德赞說起。
“达扎鲁恭实则是输在了战争之外,他迎回赞普的心思太過迫切,才会中了王难得的计。朝廷活捉他,并不仅是为了耀武扬威,早晚還是会把他与赤松德赞一起放回去的。”
“放回去与玛祥争权?”
“不错,不仅如此,我們還需让他们变得真心敬畏大唐,融入大唐。要让他们回到吐蕃之后依旧钦慕、怀念在长安的生活,用大唐的文字,读大唐的书籍,渐渐让他们像南诏一样成为大唐的属国。”
岑参不由问道:“能做到嗎?我是說靠改变赤松德赞、达扎鲁恭,能改变整個吐蕃?”
他在西域从军多年,很多时候都是在与吐蕃打仗,知道那是一個凭借地势之后国力可与大唐抗衡的强国。
“不够,但我們有耐心,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颜泉明道:“大唐欲征服吐蕃,仅凭武力不够,需以文明融合之,昔太宗皇帝有天可汗的气魄,今我等欲再兴大唐,何不能包容一個吐蕃?”
从西域回到长安的岑参知道,那场戍边扩土的战争還沒有结束,只是手段更多了,目标也更宏大了。
大唐像是一只受伤的猛兽,养好了伤之后,正在一点点变得强大。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在朱雀门前进行。
唐军再次把赤松德赞、娜兰贞带回了长安,明面上,他们是因为奸臣玛祥迫害而逃到长安,并主动帮助唐军劝降了吐蕃将领,活捉了达扎鲁恭。
這样的說词,让這一场战争少了些仇恨,添了几分和睦太平的味道。
于是,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达扎鲁恭跪在了赤松德赞面前悔過,算是与這位流亡的赞普一起客居长安。
当夜,薛白在宫中赐宴。
赤松德赞有种僧人的淡泊从容,对此坦然接受了,平静地观赏着表演,不时還能与唐廷官员们谈论几句,甚至即兴赋了一首诗。
达扎鲁恭则是一脸郁闷地坐在那,只管闷头喝酒,心想着以前颉利可汗被唐太宗捉到长安跳舞,如今赞普在此赋诗,看似不同,实则都是寄人篱下的处境。
娜兰贞则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宴到正酣,薛白看向了赤松德赞,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赞普贵庚?”
“回陛下,外臣年已十八了。”
“可有婚配?”
“娶了吐蕃蔡邦氏之女。”
“陛下。”颜泉明站起身来,开口道:“此前赞普曾向大唐求娶公主,以效仿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之佳话,彼时因事不成。如今他亲至长安,可谓是好事多磨,陛下何不择一宗室女嫁之?”
一听這话,赤松德赞還未有太大反应,娜兰贞已变了脸色。
当时的情形与现在可完全不同,当时是吐蕃让大唐和亲,现在大唐择一個“宗室女”嫁给赤松德赞,却是明显的控制、利用。
且說是宗室,实际只是唐廷培养出来的女细作。
她有心替赤松德赞拒绝,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耳畔却已听赤松德赞应了一句。
“陛下若能开恩,外臣求之不得。”
“……”
有宦官趋步到了薛白身边,小声道:“陛下,就在方才,仆固怀恩過世了。”
“厚葬。”
薛白原本捧着一杯酒沒喝,听了這话,饮了那杯酒,算是送仆固怀恩。
他吩咐散了宴席,转回宣政殿,处理了一些關於仆固怀恩去世之后留下的事。
其实,仆固怀恩那份叫屈請罪的奏折還摆在薛白的案头,他那种心结未消、怒气郁结的心情,薛白看在眼裡。
“太执迷了。”薛白在心裡如此评价了一句。
他就与仆固怀恩不同,他是为了能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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