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顽疾
上元节,洛水河两畔组织了盛大的庆典,除了燃放烟花、爆竹之外,還有打铁花。
這在当世是十分新奇的表演。
薛白在偃师时就从舞阳私贩大量铁石来炼,他虽不太懂铸造工艺,胡乱說了几個大方向,這么多年過去,铁匠们学着筑高炉、建风匣,工艺還是有了很大的进步,顺带也有了這样的花活。
是夜,天津桥横于洛水之上,桥边搭起了一個丈余高的花棚。
花棚有两层,远看是圆的,实则是八角形。
“你们可知這花棚为何是這形状?”
“为何?”
“圣人在潜邸时,命天师李遐周造火药、炼铁器,因此這打铁花与道家渊源甚深。這八角花棚便是個八卦,所谓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說话的一群人穿的都是同样的蓝色布袍,衣着不华贵,却很干净,正结伴出游。
這是洛阳府各個县学的廪生。
他们既不是能入学国子监的权贵子弟,也不是才名闻达于州官的才子,大多都是读书勤奋、天赋也好的普通人家子弟,去岁得以多了一條出路。
袁志远便在其中,听了同伴侃侃而谈,不由问道:“林济,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林济是廪生中最年轻的一個,却每天都一副苦大愁深的表情,闻言還未回答,已有旁人替他說了出来。
“因为林济也是从偃师的‘济民社’出来的。”
“济民社?”袁志远道:“怎有棚社起這样的名字?得避讳太宗。”
他是世族家裡的奴隶出身,对民间之事听說過的少,懂得的各种讲究却多。
林济道:“济民社虽沒避太宗的名讳,行的却是太宗皇帝的志向。”
說着,他指了指身旁的几個,又道:“這次童试,洛阳府中榜的有好几個都是济民社养大的,我們都是流民的孩子,原本是饿死荒野或被卖为奴婢的命,是济民社养大我們,供我們读书。”
袁志远对此好奇起来,正要再问,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好!”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正齐力推着一個大风匣。
之后,打花者手捧长长的花棒,舀起铁汁,迅速跑到花棚下,另一打花者也拿起木棒,与他那盛着铁汁的花棒猛地相击,铁花遂冲天而起。
“好!”
袁志远也跟着叫了一声,一开始声音不大,随着洛河上的火花愈发明亮,他的声音渐渐增大,终于放开了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明堂上,薛白也在看着洛河,那璀璨灯火离他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站在他身边的李遐周穿着宽袖的道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以我們现在的冶炼工艺,陛下說過的那些物件,慢慢总能造出来的。”李遐周指着远处打铁花的情形,“贫道可不只是弄出了這花活。”
薛白问道:“有什么新进展嗎?”
“锅炉。”李遐周道:“贫道感觉有了锅炉,蒸汽机也许也快要有大进展了。”
“嗯。”
薛白想再指点李遐周一些什么,可想来想去,懂的一点皮毛早也說過了,剩下的只能慢慢摸索。
這种事经历了很多次,有时候分明觉得离突破就差毫厘了,可数年间都突破不了。
不管怎么說,有进展就是好事,薛白就知道有了自己的指引,生产力的发展是有所提速的,虽然很多东西得经历很长的時間才能看到成果。
至少這让他有自信执政生涯裡让大唐走向强大,哪怕不做变革、不去解决土地兼并的問題,只凭借着生产力的发展,也能让他得到一個明君的评价。
他也许可以放松下来,享受那個会慢慢到来的盛世。
可每当這么想的时候,薛白反倒会感到空虚,觉得自己失掉了上进心。
他有时仿佛能看到,哪怕有朝一日,自己治理出了一個极强盛的大唐王朝,他脑海中甚至都有画面,火车纵横過广袤的疆土,万裡之外都在传唱大唐的诗篇。
可愈演愈烈的阶级矛盾不解决,一個强大的王朝却沒有与之适配的制度,只怕会像一個越造越大的炸弹。等到爆炸的时候,分崩离析……
“嘭!”
一团烟花在薛白面前炸开,洒落漫天流光。
上元节這样過去。
年轻的天子迎来了他登基执政的第四個年头。
此前那些年,该打下的安定环境已有了,休养生息、注重民生农业之诸事也做了,生产力的发展处于一個徐徐渐进的過程……变革的时机已逐步成熟。
只看薛白還想不想大刀阔斧地改变了。
寿安县。
老袁头蹲在官府给他分配的百亩田地边,有些发愁。
這地不算好,其实算是荒地,远不如崔家让他种的那些良田。
当然,他要种也是能种的,可算了一下,租耕牛,买农具,挖渠引水或挑水浇灌,于他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思来想去,他便想到了杜五郎与他說過的春苗贷。
虽担心再借了钱又遇到灾年,重复過去的不幸,可他還是咬咬牙决定干。
第二天,老袁头起了個大早,天不亮便出发去往县城。
抵达县衙时,只见大门对面的街上已蹲了不少农户,他遂過去,问道:“你们也是来借春苗贷的?”
“是哩,原本县裡有個吏员說,到丰汇行也能弄,可他不在,我們也不懂该怎么办。”
“谁来着?”
“邵文远,据說是和小寡妇好了,被人夫家浸猪笼了。”
“那我們去丰汇行?”
“我昨日就去了,說是县署会派人送到各個村,与牛一起。”
正說着,县署大门终于打开来,有吏员摇头晃脑地出来,见這边聚着许多人,上前叱道:“聚着做甚?要闹事不成?”
“差爷,我們是想来问春苗贷……”
“都說了!各自在乡裡等着,县裡会派人,拉着牛,载着农具到各個村裡,谁让你们跑到县署裡来了?!”
這般一說,众人便各自要散去。
老袁头见状,也就跟着他们散了,准备回村裡等着。
沒走几步,迎面恰遇到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過来,旁边一随从上前道:“老袁头,你怎么在這裡?”
“小人是来借春苗贷的。”
“等着。”
那随从便返回到轿子边說话,老袁头目光看去,原来是主簿宗涵。
宗涵吩咐了几句,那随从应了,便向老袁头道:“主簿关心你,让我带你去。”
“谢哩,对了,果真是年息一分?小人的田地荒得很,就怕万一還……”
“年息一分或二分,那是依着田亩申請的,随我来吧。”
“好哩。”
老袁头也就随着对方到了县南城的丰汇行。
那随从入内,道:“宗主簿让我来的,這是响水村的,要借春苗贷。”
“响水村县署已一并支了钱发放各户。”
“他分田分得晚了,沒算他的。哦,是去年归乡落籍的。”
“田契。”
老袁头见要田契,便觉這一幕似曾相识,看着对方伸過来的手,担心自己還不上,反把田又弄沒了,问道:“真是一分的年息?”
“年息一分,随秋税起征,年底纳足,若遇洪涝、旱灾,可宽限一年。”
那丰汇行的伙计一板一眼地說着,脸上始终沒太多表情,但老袁头若沒听懂,他也会再說一遍,末了,让老袁头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不多时,老袁头就捧着一袋钱出了丰汇行。
他依着旁人交代過的,回到响水村等了两天,果然,官府便派人来出租耕牛、农具、春苗。
老袁头算了一下,他贷来的钱置办完這些,把田亩种上,還能剩下一半,正可過到秋收,今年不用纳租庸调,還了春苗贷,若還剩一些,明年的日子就好過了。
但并非每個农户都像他這般幸运。
“听好了,朝廷也沒那么多钱,现在還沒领到的就是沒赶上。”
那县裡的小吏這般說完,便守着耕牛坐在那,只等农户们拿钱来租,偏是那些农户都沒借到春苗贷,交头接耳的,不知怎么是好。
老袁头离乡多年,与他们并不相熟,急着赶耕牛走了,并不多管闲事。
到了次日,他碰到乡亲,则是都已借到了春苗贷,纷纷开始耕作。
一问之下才知是县裡又来了人解决此事,都說是“与春苗贷差不多的”,也是按了手印,押了田契便能领钱。
老袁头道:“是這么回事哩,你们可方便,不必再跑一趟县裡。”
過了两個月,老袁头在山裡挖了不少的野菜,去到县学看儿子。
县学虽给了食宿,袁家终究是不富裕,袁志远平素也接些给人写写算算的小杂活,挣些钱贴补用度。好在如今东都商贸兴盛,洛水两畔总能找到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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